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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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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儿,洄儿……”时远时近呼唤声响起,三爷爷,好疼啊,洄儿想万宝山!疼……
青洄努力的睁开眼睛,一道人影映入眼帘,轮廓慢慢清晰起来,花白的头发,一双慈祥的眼睛关切的看着自己,慢慢红了眼眶:“三爷爷,疼!”
来人正是青洄的三爷爷,自称归海真人–武忠!看着从化形后就跟着自己长大的孩子,被打的这样惨,又气又急,现在的青洄只是个身量未足的孩童,按人间的算法只有几岁,自己的功法实在不适合青洄,只能让他强行成长,投靠族门,没想到却害了他!
轻轻抱起青洄,施展法术,回到万宝山疗伤,下定决心再也不让青洄离开自己的视线!
时光荏苒,岁月流金!转眼间,二十年之过!
万宝山山峦深处的不起眼的庄户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身形瘦小的青年,那单薄的身子裹在宽松的衣衫里,显得空荡荡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双眸明亮且温柔,声音不大却异常好听:“爷爷,二婶家的猪快要下崽儿了,二婶说要送我一只!”
“洄儿,我说过不要再下山接触凡俗中的人!看着眼前的青洄,苛责的话不忍说出口,只能一遍遍的唠叨提醒,青洄的伤看起来已好,却伤了根本,能活下来已是不易了!
“可是,爷爷,二婶家猪有些难产迹象,我不忍心见死不救!所以……”青洄呐呐的解释!
“唉!”武忠心中长叹一声,青洄亲近凡人,性格温和质朴,却不知这对修炼一途却是弊大于利,“幻化之术练的如何?”
青洄放下手中的背篓,盘坐在爷爷面前,双手平放身前,放缓呼吸,淡淡的白光笼罩全身,不多时,一双猫耳出现在头顶,手脚出出现细细的绒毛,身形在逐渐缩小中。突然一顿,砰的一声,青洄倒在地上大口吸气,返回人身,内疚说:“爷爷,只能变这样!”
武忠没有苛责,只说道:“去后院吐纳三个时辰!不得偷懒,更不许去种歇梦草!”
青洄笑着站起身,还好爷爷没生气,“好的,爷爷!”说完朝后院走去!
对修炼一途,青洄没有执念,能修到哪里就到哪里,现在能得人身行走世间,感受万家烟火气,自己很喜欢,任何生灵花草都无比的珍贵奇妙!可爷爷说大道之艰难险阻非常人能承受,更别说自己是蛇族异类,被天地厌弃,为争那点大道飞升之机缘,所有异类都在不计代价的生抢豪夺,不择手段!
看到身后的红色歇梦草,小小的嫩芽随风摆动!这里唯一能释放灵力的小东西,虽然只有几株,但供爷爷和自己修炼还是将将够用。
青洄打坐吐纳,凝聚心神,不一会儿,小小的橘猫趴在旁边打着哈欠,圆溜溜的金瞳眯成一道缝,毛茸茸的身子蹭了蹭青洄垂在膝头的衣袖,软乎乎的爪子还轻轻扒拉着他的衣摆,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本是静心修行的时刻,青洄的心神却被这团软绒勾得散了大半。他忍不住睁开眼,指尖轻轻拂过橘猫蓬松的毛发,橘猫立刻顺势往他掌心蹭,脑袋一歪,用温热的鼻尖蹭他的指尖,还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青洄心头一软,彻底忘了打坐吐纳的章法,伸手将小猫抱进怀里,顺着它的脊背一下下抚摸,看着它舒服地蜷成一团,眉眼间满是笑意,全然沉浸在逗猫的欢喜里,周身本该凝聚的灵气渐渐散了,连丹田处刚稳住的气息都乱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口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紧接着是略显疲惫的脚步声。青洄这才惊觉回过神,慌忙把怀里的橘猫放到地上,正襟危坐想要重新凝神,却已经晚了。
老者缓步走进院中,一身素色布衣衬得身形有些单薄,脊背微微佝偻着,脸色是掩不住的苍白,唇色也泛着淡青,每走一步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看着眼前散乱的灵气,又瞥了眼蹲在青洄脚边蹭来蹭去的大胖橘,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责备:“青洄!修行最忌心浮气躁、外物扰心,你看看你,不过是一只小猫缠闹,就把修行抛到脑后,这般心性,何时才能有所长进?”
青洄闻言,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垂首,满脸愧疚:“爷爷,孙儿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他只顾着自责,满心都是让爷爷失望的懊恼,目光匆匆扫过爷爷,却只当爷爷是因为生气才脸色不好,丝毫没留意到爷爷说话时,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掩住掌心的微凉,也没看见爷爷转身时,轻轻按住胸口,喉间涌上一股压抑的闷咳,眉眼间的疲惫与虚弱,藏得极深。
爷爷看着他愧疚的模样,轻叹一声,想说的重话终究咽了回去,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罢了,重新打坐,切记守心凝神,莫再被俗物分心。”说罢,他缓缓转身往屋内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显沉重,只是青洄已然重新盘膝坐下,闭眼凝神调整气息,满心都在弥补方才耽误的修行,全然未曾察觉,爷爷离去的背影,藏着难以掩饰的孱弱。
脚边的橘猫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乖乖趴在青洄身侧,不再闹腾,只是时不时抬眼看看青洄,又望向屋内的方向,轻轻喵了一声。
夜后,一碗带着稀薄灵气的茶汤出现在武忠屋内的茶几上,摇头笑道:“臭小子,也不知道省着点用,放这些个歇梦草!”言罢,一饮而尽!
次日清晨,青洄背起竹篓,就要像往常出门,院中灵气骤然一滞,往日萦绕周身的温和灵力变得紊乱稀薄。他心头一紧,快步入内,便见爷爷扶着廊柱勉强而立,衣摆下渗出暗红血迹,周身灵力溃散,连维持人形都显得吃力。
“爷爷!”青洄大惊,赶忙扶住武忠,帮他盘膝坐下,吸取灵气,不敢说话,紧张的看着老人不敢错过任何变化!
稍后,武忠身形稳定,忍不住咳了一声,装作无事说道:“年纪大了就这样,不必惊慌!去吧!”
青洄眼神暗淡,点头称是,安顿好爷爷,提着背篓柴刀,走出家门,转身朝连绵幽深的深山老林深处出发,他游走坊间,听说山里藏着法力高深的仙人,能治世间疑难重症。他顾不得多想,揣上干粮,一头扎进了渺无人烟的莽莽深山。山林里古木参天,藤蔓交错,雾气弥漫,豺狼虎豹的嘶吼时不时从远处传来,青洄攥紧手里的短刀,一步不敢停歇,翻山越岭找了整整三日,别说仙人踪迹,连半分仙泽都未曾察觉。
第四日清晨,青洄循着微弱的呻吟声拨开灌木丛,竟看见一位年青的采参人倒在地上,腿被猛兽咬伤,血流不止,身旁还放着刚采到的老山参。青洄心善,全然忘了自身安危,立刻上前用随身携带的草药为采参人包扎伤口,又费力搀扶他往山林外走。
期间,打听到采参人姓张,名德顺,祖祖辈辈都在山中采参,家就在附近的镇中居住!
“张大哥,请问听过这山中神仙的事吗?”青洄期待问道!
“听说过”张德顺来了精神,“听爷爷说过这神仙长的玉树临风,俊美异常,身形瘦弱,肩背竹篓,手握柴刀,真真的仙人风范……”看了看眼前人一亮,突然说道:“我怎么觉得有点像恩公你呢?我怕不是遇到仙人救命了吧!”说罢,便要拖着伤腿,倒头要拜。
青洄赶忙扶住,笑着解释:“张大哥细想想我要是仙人,还打听仙人干什么!”
张德顺听了挠挠头,想想也是,于是咧嘴一笑!“也是啊,山中仙人哪里这么容易遇到,不过有仙人是真的,镇里好些人都遇到过!”
看来是误会了,青洄以前到山中采药寻灵植,顺手救下的人,竟误传出这仙人传说!找了半天竟然在找自己,青洄心中苦笑,天色不早,要将这人送出山去,免的伤势恶化!
行至半山腰时,忽然张德顺脚下一滑,朝着悬崖边倒去。情急之下,青洄无暇遮掩,周身瞬间泛起淡淡的青蓝色光晕,一条长长的青蓝大蛇,蛇身将采参人圈起拖住,强行拽了回来。
张德顺心想这下完了,掉进这山间中估计连个尸首都找不见了,忽的身子一顿,被什么拴住,感到脚下踩到了实地,还没来得及高兴,眼见一条青蓝大蛇摆动蛇头盯着自己,这,来不及细想,眼中瞬间布满惊惧与狠厉,反手抽出腰间柴刀,狠狠朝着蛇的七寸位置砍去!
尽力躲避,还是被伤到,锋利的刀刃穿透皮肉,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妖力紊乱的青洄直直倒在地上,鲜血汩汩流出,意识渐渐模糊。他望着眼前面露凶光的张德顺,满心都是不解与委屈,自己明明是救人,为何会遭此毒手。
想抬手拔掉柴刀,却发现自己还是蛇身,原来化身术失败了啊!
柴刀裹挟着腥风,再次朝着青洄的七寸劈来,冰冷的杀意死死锁住他孱弱的蛇身。剧痛早已抽干了他所有力气,妖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皮肉下的鲜血还在汩汩外涌,浸透了身下的野草,他连扭动躲避的力气都没有,唯有一双琉璃似的蛇瞳,凝着满眶不解的泪光,怔怔望着眼前凶神恶煞的张德顺,满心都是濒死的茫然。
为何自己好心相救,换来的却是赶尽杀绝?
千钧一发之际,远山骤然卷起一阵凄厉的风,漫山枯叶疯狂旋落,浓稠的白雾毫无征兆地翻涌而来,瞬间吞没了整片林间空地。张德顺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筋骨骤然发软,眼前天旋地转,握着柴刀的手一松,重物落地般直挺挺栽倒,彻底陷入了昏迷。
雾气缓缓散去,一道苍老的身影踉跄着狂奔而来,是青洄相依为命的爷爷。他往日里总是眉眼温和,步履从容,此刻却发丝凌乱,脸色惨白如纸,每一步都踩得虚浮不稳,嘴角还挂着未擦去的淡金血迹。他几乎是跌跪在青洄身边,颤抖的枯手小心翼翼避开嵌在蛇身里的柴刀,指尖泛起微弱却坚定的莹白灵光,拼命压制着青洄暴走的妖力,封堵住不断涌出的鲜血。
“洄儿,别怕,爷爷在……”爷爷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耗着仅剩的修为。为了感应到青洄的生死危机,他早已强行燃烧本命灵力千里驰援,方才布下迷阵迷晕采参人,更是榨干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此刻他的妖丹早已黯淡龟裂,周身灵气稀薄得近乎枯竭。看着青洄奄奄一息的模样,爷爷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决绝,他别无选择,唯有强行破镜。
他抱着青洄,挪进附近隐蔽的山洞,将小蛇轻轻放在铺着软草的石台上,随即盘膝坐定。强行破镜,本就是修为尽毁者的死路,以他油尽灯枯的状态,此举无异于魂飞魄散。可他看着青洄微弱起伏的身躯,没有半分迟疑,掐动禁忌法诀,周身泛起摇摇欲坠的金光。
灵气疯狂倒灌,经脉寸寸碎裂的剧痛席卷全身,淡金精血从七窍源源不断涌出,浸透了破旧的衣袍。天地间的灵气根本无法弥补修为的亏空,破镜反噬彻底爆发,爷爷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灵力、妖力连同毕生修为,一点点散入山间清风,再也无法收回。
果然失败了啊! 弥留之际,武忠耗尽最后一丝神魂,将自己凝练百年的妖丹,生生融入青洄的妖丹之中,又拼尽余力,凝出一缕微弱到近乎透明的元神,停在青洄耳畔。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寒意褪去,青洄缓缓睁开眼,勉强化出半人形态,伤口依旧钝痛,可入目却是爷爷渐渐化作荧光的身躯。
“爷爷!”他心口骤然撕裂般剧痛,挣扎着扑过去,却只抱住了一手冰凉的光点,泪水决堤般涌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山洞里回荡,“爷爷!你别离开我!我错了,我不该乱跑,你醒醒啊!”
那缕微弱的元神轻轻浮动,声音温柔得像小时候哄他入睡的语调,却带着挥之不去的轻飘与不舍:“我的洄儿,莫哭,不哭……”
“爷爷本是狐族弃徒,当年忤逆族规,被逐出狐族,孤身漂泊百年,看透世间冷暖。直到在寒潭边捡到你,你那么小,那么软,懵懂又善良,爷爷看着你,心里就只剩怜惜,只想把你护在身边,好好长大。”
“你学的所有法术,都是爷爷的狐族秘术。你本是蛇妖,妖丹属性与狐族术法天生相悖,所以你再努力,也总也练不好,妖力还屡屡紊乱。是爷爷私心,怕你知道真相难过,怕你觉得自己异类,一直瞒了你这么久。”
“爷爷强行破镜,再无生路,神魂修为终将散于天地,我接下来的话要听清楚,这颗共生妖丹,顶多只能护你二十年光阴,半分都多不了!等你修至妖力成年,两股相悖的妖力会彻底失控暴走,疯狂反噬你的经脉、神魂,直至将你彻底撕裂,到那时,你会魂飞魄散,连一丝转世重来的余地都没有,唯有化龙才能自救,去龙族,一定要活着,去龙族!龙族……”
武忠的声音越来越轻,元神的光点越来越淡,意识渐渐模糊,神魂溃散的剧痛早已让他看不清青洄的脸,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在不停呢喃,反复叮嘱,执念深深刻进最后一缕神魂里:“二十年……去找龙族……活下去
最后一缕微弱的神魂,伴着这句泣血的嘱托,彻底化作漫天细碎的金芒,轻轻拂过青洄的脸颊、肩头,带着无尽的不舍与牵挂,彻底散入天地间的风露草木之中,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空旷的山洞里,再也没有爷爷温和的声音,只剩那反复的叮嘱,在耳畔久久回荡,狠狠砸在青洄的心上。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着爷爷残留最后一丝余温的旧衣,再也抑制不住地失声痛哭,哭声凄厉又绝望,在山林间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