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 42 章 天目山群雄 ...

  •   听风阁的消息,一日数传。
      完颜珏每至傍晚,便来顾安屋里坐坐。这日她推门进去,也不言语,自去桌边坐了,倒了碗茶。
      顾安坐在窗下,手里拈着一根树枝,慢慢地折。
      “二皇子今日进宫了。”完颜珏道。
      顾安道:“成了?”
      完颜珏道:“太后松了口。皇上欠安,太子去侍疾,被挡在殿外——皇后吩咐的,只许二皇子进去。”
      顾安轻轻一笑,道:“二皇子手里捏着皇上的短处,皇上也只好由他。”顿了一顿,“太子呢?”
      “太子府被盯死了。今日又有三名东宫官被弹劾,都是贪墨。”完颜珏喝了口茶,“真不真不论,折子递上去,皇上没驳回。”
      又顿了一顿。
      “快了。”
      顾安沉默半晌,道:“这夺嫡的路数,你同太傅还生么?”
      “你也别撇得干净。”完颜珏笑道,“哪一件你没参与?”
      顾安苦笑一声,手中树枝啪的折断,声音清脆。过了片刻,她悠悠地道:“旧部为质。”抬眼望向完颜珏鬓边那支芍药簪子,“私情为挟。”
      完颜珏盯着她手里的断枝,瞧了一阵,道:“宴席定在三日后。衡山派也去。”
      顾安的手指微微一顿。
      完颜珏看着她,又道:“你那些旧账,到了那天可别翻出来。太傅和宁阁主都在,闹出什么来,谁也保不住你。”
      顾安道:“你需答应我一件事。衡山派那边,托你护着。”
      完颜珏转过身来,瞧着她。
      “衡山派本来跟这些事没半点干系。”她慢慢说道,“不过是李长风的坟里挖出一柄剑来,才被拖进这潭浑水。走到今日这步田地——你说,是该怪那柄剑,还是该怪你?”
      顾安不言语。
      完颜珏瞧了她一阵,淡淡道:“用不着我护。你只管按太傅说的办,衡山派自然没事。”
      未等顾安答话,完颜珏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听风阁的院子不大,种着几丛芭蕉。雨下了一日,淅淅沥沥,打在叶上,时疏时密。
      顾安冒雨走到芭蕉丛边,折了几根树枝,收在囊中。雨水顺着发丝淌下来,湿了肩头,她也不理会。
      忽觉头顶雨歇了。抬头看时,完颜珏不知何时已至身侧,撑着一把油纸伞,遮在她头顶。完颜珏也不言语,只淡淡瞧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中那几根树枝,微微摇了摇头。
      顾安也不作声,将囊口扎好。二人一伞,缓缓往回走。
      到了廊下,完颜珏收了伞,靠在柱上。顾安推门而入,在窗下坐了,将囊中树枝一根一根取出来,搁在小几上。
      完颜珏跟进来,在桌边坐下,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
      “后日一早动身。天目山路不好走。”
      顾安道:“知道了。”
      完颜珏她端着茶碗,望着窗外的雨。顾安也不说话,低着头,看着小几上那几根树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雨声填满了屋子。
      城东宅子里,李松风端着茶碗。
      上首坐着,面无神色。客座是华裕清,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穿宝蓝绸袍——华迎风。
      双方见了礼,说了些闲话。华迎风几次想跟李沅蘅说话,李沅蘅只点头,不接腔。沈怀南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约莫半个时辰,华裕清起身告辞。华迎风跟着站起,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垂着眼皮,只当没瞧见。
      华家的人去了,厅里静了下来。
      “有话要说?”李松风道。
      李沅蘅道:“是。”
      李松风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厅中旁人退了出去。沈怀南跟着往外走,出了厅门,却不走远,绕到后窗,蹲下身来。
      屋里传来李沅蘅的声音,不高。
      “师父,寒霜剑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李松风道:“你想说什么?”
      李沅蘅道:“他们要的是寒霜剑。师父给是不给?”
      李松风不答。
      屋里静了片刻。
      沈怀南从窗缝里往里瞧,只见李沅蘅站在厅中,慢慢将袖子撸了起来。灯光照着她的手臂,白晃晃的,什么也没有。
      李松风盯着那截手臂,半晌不动。灯花爆了一下,又爆了一下。屋里静极了,以至于远处若有若无的雨声,竟也能听见——像是极轻极远的蚕在咬桑叶,沙沙的,几乎不真。
      李松风道:“你——怎么敢?”
      李沅蘅跪了下去。动作很轻,没有声响。膝头落在青砖上,磕出沉闷的一声。
      李松风没有叫她起来。他盯着她,胸口起伏着,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是谁?”
      李沅蘅跪在地上,低声道:“师父,是谁都不要紧。”顿了顿,“徒儿不孝,唯此一事,只想自己做主。”说罢,伏身磕了一个头。
      李松风闭上了眼睛。良久,道:“好,是我衡山派的女儿家。”他睁开眼睛,“起来说话。”
      李沅蘅站起身来,与李松风对视。李松风点了点头,道:“难怪你师叔祖从小便属意你。”
      “弟子不敢。”李沅蘅放下袖子,手垂在身侧。
      李松风道:“只是如此,这门婚事便不成了。”
      “师父,”李沅蘅道,“华家要的是寒霜剑。有没有这个,他们都要。”
      李松风不答。
      “长风师祖泉下有知,见寒霜剑落入外人之手,当作何想?”李沅蘅道,“弟子不才,愿与师父一同守着这柄剑。”
      李松风仰起头,望着屋顶的梁。屋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纸“嗡”地一响,又歇了。他盯着那根梁看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
      “我这个掌门,做得不到位。功夫不如人,守不住师祖的剑。”他顿了顿,“寒霜剑在我手里,便是祸根。给了,对不起祖师;不给,衡山派上下几百口人,又怎么办?”
      他看着李沅蘅,目光苦涩。
      “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
      李沅蘅道:“弟子知道。”
      李松风沉默良久,摆了摆手。
      “你让我想想。你先回去。”
      李沅蘅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李松风忽然开口:“蘅儿,你受委屈了。”
      李沅蘅站住了。她没有回头,沉默片刻,道:“师父,徒儿不觉委屈。”她微微一顿,“天下人要笑话,便由他们笑话去。那是他们迂腐。”
      说完,抬步去了。
      门启处,夜风挟湿气扑面而入。沈怀南蹲于窗外,至此方觉——雨不知何时已落得密了。
      先前沙沙之声早不可闻,但闻哗哗一片,铺天盖地。雨水顺墙头而下,浇其一身。犹自蹲着,裤腿尽湿,贴于腿上,凉意透骨。抹了一把脸上雨水,正欲起身,忽闻屋内李松风长长一叹。
      那叹声极轻,几为雨声所没。然沈怀南偏偏听得真切。及至站直身子,雨已大得三尺之外不辨物事。满世界惟雨而已,哗哗哗哗,余声尽没。
      雨下竟日,至晚愈大。瓦上之声初如淅沥,渐作哗啦,及至昏夜,已是一片轰轰,不复辨其点滴。

      听风阁院中积水盈寸,芭蕉为雨所摧,肥叶低垂,不能自举。廊下悬灯一盏,光色昏黄,映于湿滑青石之上,泛一层冷浸浸的亮。
      顾安尚未就寝。坐于窗下,小几上几根树枝已折了大半,断茬参差,积作一堆。完颜珏早间坐了一阵,已去。屋里唯她一人,听雨折枝,一根复一根。
      忽闻院门响动,有人踏水而来,步履急重。门推处,沈怀南一身水汽闯入——不披蓑衣,油伞亦不知弃于何处,浑身湿透,发贴额上,雨水顺衣摆而下,如小溪然。
      顾安举目视之,也不言语。
      沈怀南立定门边,抹了一把脸上雨水,入内就坐。也不客气,自倒一碗茶,咕咚连饮两口。茶已凉,他亦不以为意。
      “顾大人。”放下茶碗,叹了一声。
      “有屁快放。”
      沈怀南又叹一声,这一声又长又重,似将一日闷气尽数吐了出来。
      “衡山派准备退婚。”
      顾安指间拈着一根树枝,又复握在手中。
      沈怀南道:“李姑娘将事情同师父说了。”
      顾安一动不动。
      沈怀南摇了摇头,“我在江湖上行走这些年,没见过这么犟的丫头。”
      他看了顾安一眼。
      “比你还倔。”
      顾安沉吟片刻,道:“她是不是疯了。”
      沈怀南道:“衡山派的人,都是一个德性”他又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今晚上李松风去找华裕清了。想来是想通了。这门婚事,算是散了。”
      他望了望窗外的雨,默然片刻,又道:“李松风那个人,平日看着软绵绵的,真到了节骨眼上,倒也没给祖师丢脸。”
      沈怀南转过头来,望着她,声音低了下去:“可你的如意算盘,也没了。”
      屋里静了下来。雨声填满每一寸空隙,轰轰然,似要将整座听风阁都卷了去。
      顾安低头看着手中那根树枝,良久,啪的一声折做两截。
      将断枝掷于小几上,站起身来,行至窗前,望那外面的大雨。院中一片漆黑,唯廊下那盏灯还亮着,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照着万千雨丝斜斜而落。雨丝甚密,亮晶晶的,落于积水之中,便不见了。
      沈怀南坐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顾安方轻笑一声,笑声大半被雨声盖住了。
      “行罢,大家一起死。”
      沈怀南又坐了一阵,起身离去。门开处,雨声轰然涌入,待他掩上门,复又隔在了外面。脚步声踏着积水,噼啪噼啪,渐行渐远,终为雨声所没。
      顾安仍立于窗前,一动不动。
      桌上那堆断枝,横七竖八,默然躺着。
      雨下竟日,至夜不休。
      临安城东,巷口有一间茶铺。铺面不大,摆着几副桌凳,靠墙一盏油灯,火头如豆,照得四下里昏昏黄黄的。炉上坐着一把陶壶,水已滚了多时,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蒙蒙的热气蒸腾起来,与门外的雨气混作一处,氤氲不散。掌柜的缩在柜台后头打盹,半个脑袋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顶。
      顾安坐在靠门的一张桌边。她要了一壶茶,却不曾喝。油纸伞收拢了靠在脚边,伞尖兀自滴水,地上已汪了一小滩。
      门外脚步声响,踏着积水,由远而近。
      顾安没有抬头。她搁在桌上的右手,无名指轻轻跳了一下。
      李沅蘅收了伞,倚在门边。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门槛脚汇成细细一线。她在门口站了站,望了顾安一眼——顾安仍不抬头。李沅蘅便走过来,在对首坐下。
      两人都不言语。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雨声哗哗啦啦,密密匝匝,将这一方小小茶铺裹在当中。
      过了片刻,李沅蘅先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雨声里听来,反而显得分外清楚。
      “顾大人,你大可自己来,何必让沈先生传话?”
      顾安抬起眼来看了看她,停了一息,道:“我让他传话,是让你带剑来。你怎么不带?”
      李沅蘅默然半晌。
      “寒霜剑是衡山派的。”她缓缓说道,“不是谁想要,便拿得去的。”
      顾安端起茶碗,送到唇边,又放下了。茶水已凉。
      “华家不会因你退婚便不要剑。”她道:“你们师徒两个,把衡山派置于这般险地,对得住李长风么?”
      她望着李沅蘅。
      “衡山派百年基业,你们到了九泉之下,拿什么脸去见祖师爷?”
      李沅蘅垂下眼去,望着桌上的茶碗。碗里的茶也凉了,映着炉中那一点昏黄的光。“祖师爷是什么性子,在那崖洞之中,你与我都是亲眼瞧见的。”她说道,“若是交了剑,那才叫对不起他。”
      顾安等了一等,见她没有别的话了,便道:“你交给我。江湖上人知道了,只道剑在顾安手里。”
      李沅蘅摇了摇头。
      “剑在衡山派手里,”她说,“旁人要取,断断不能。”顿了顿,又道:“你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明日二皇子设宴,我会去。剑的事,衡山派自己处置。你不用担心。”
      顾安道:“我不担心。”
      李沅蘅道:“那最好。”
      说罢,站起身来。
      顾安抬起头,望着她。
      李沅蘅拿起倚在门边的油纸伞,也不撑开,就那么拎在手里。伞上的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溅起细细的水星。
      “还有别的事么?”她问。
      顾安摇了摇头。
      李沅蘅撑开伞,转身走进了雨里。雨丝斜斜地打过来,伞面上沙沙作响。她的背影在雨帘中渐渐模糊,转过巷口,便不见了。
      顾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炉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顾安倒了茶碗的茶水,撒在地上,重新换了碗热乎的。掌柜的换了个姿势,又沉沉睡了过去。

      天目山在临安西北,山势不甚高,却甚幽深。
      这日天未亮,山道上已热闹起来。顾安与完颜珏共乘一骑,走在前头。完颜珏坐她身后,一手揽着她腰,一手挽着缰绳。山风吹过,完颜珏的发丝拂在顾安脸上,痒丝丝的。顾安偏了偏头,吐出嘴里叼着的木枝,低声道:“非要这样?”
      完颜珏道:“你师父虽不方便前来,到底周围还是听风阁的耳目。”
      各门各派的人骑马坐轿,络绎不绝从身侧经过。有的看她们一眼,有的不看。听风阁的人散在前后左右,灰衣短刀,不远不近地缀着,如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她们围在当中。
      到得山门前,顾安翻身下马。完颜珏也下了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听风阁弟子,整了整衣袖,与顾安并肩而入。
      山门内是一片宽敞石坪,青石铺地,四角种着几株老桂,枝叶葳蕤。各派已到了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青云剑派的人站成一排,腰悬长剑,一个个挺胸收腹,甚是精神。华裕清站在最前头,穿一身宝蓝锦袍,腰束玉带,满脸堆笑,迎接陆续到来的各派掌门。
      衡山派的轿子刚到,华裕清便迎了上去。李松风下了轿,与华裕清寒暄了几句。李沅蘅跟在他身后,面色如常,手按剑柄。沈怀南走在最后,东张西望。
      李沅蘅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顾安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顾安手指微微一动,没作声。完颜珏站她身侧,神色如常,只低声道:“别忘了要事。”顾安点点头。
      青城派来的是秦少英。他穿一件石青道袍,腰悬长剑,身旁跟着沈宜秋。沈宜秋穿一件宽大的青衫,腹部微微隆起,步子迈得甚慢。秦少英走在她身侧,一手虚扶在她腰后,不时低头看她一眼,低声说几句什么。沈宜秋只是点头,不怎么抬头看人。秦少英与华裕清寒暄了几句,又朝李松风拱了拱手,便带着沈宜秋往里面去了,脚步比旁人慢了许多。
      其余小门小派,也各自派了人来,三三两两,络绎不绝。
      顾安站在角落里,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山门方向。二皇子的仪仗到了。赵恺穿一身绛紫锦袍,腰束金带,头戴玉冠,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卫,腰悬长刀,目不斜视。易平之走在侍卫后面,灰衣长剑,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与前面的仪仗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微微躬着身,神情恭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完颜珏低声道:“他倒是爬得快。”
      顾安没接话。
      各派人众陆续往正厅去。别院依山势而筑,正厅在第二进,轩敞明亮,四面门窗大开,山风穿堂而过,吹得纱帘飘飘悠悠。
      顾安与完颜珏并肩往里走。沈怀南凑上来,压低了声音:“顾大人,你打的什么主意?”
      顾安道:“你哪来这许多话。”
      沈怀南讪讪一笑,又道:“你昨晚同李姑娘说了什么?”
      顾安道:“我同她讲了一夜的道理,她一句也不听。”
      沈怀南忍不住笑出声来,忙伸手捂住了嘴,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闷声道:“她的道理,总是比你多些。”
      完颜珏悠悠道:“沈怀南,你去衡山派那边。”沈怀南看了眼完颜珏,讪讪然地走了。
      堂中设了数十席。正中一席空着,是主位。左首第一席衡山派,右首第一席青云剑派。青城派在左首第二席,其余小门派依次往后排。听风阁没有设席,但宁羽棠坐在二皇子下首,离主位只隔了一个位子。她穿一身墨绿锦袍,头发高高挽起,插了一支碧玉簪子,端着一杯茶,慢慢呷着。
      顾安在衡山派末席坐下,挨着沈怀南。完颜珏没有坐,她站在廊下,背靠柱子,双臂抱胸,望着堂中人群。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衡山派的席位,在李沅蘅腰间的剑上停一停,又移开。
      各派人众陆续入座。华裕清在主位旁边坐下,与李松风隔着几个位子。秦少英坐在青城派席上,沈宜秋挨着他,低头喝茶。那些小门派的掌门们互相拱手寒暄,说着些久仰幸会的客气话。堂中嗡嗡嘤嘤,茶香混着山间的雾气,氤氲不散。
      李沅蘅坐在李松风身侧,腰背挺直,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平视前方,不看左右。沈怀南缩在末席,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喝得极慢,像是在数茶叶。
      易平之随二皇子入席,在末席坐下,离主位很远——那是随从该坐的位置。他坐下之后便不再抬头,只端着茶杯慢慢喝。
      赵恺在主位站定,目光扫过堂中众人,端起酒杯,朗声道:“诸位,今日赵某在敝庄设宴,一来是仰慕天目山风景,二来是有桩大事要与诸位商议。”
      他顿了顿,笑道:“天目山乃南朝形胜之地。昔年昭明太子曾隐于此,分经著文。梁代以后,这里便成了佛道两家清修之所。诸位一路上来,想也看见那几株老松古柏,怕是有几百年了。山中有溪,名唤‘洗眼’,相传饮其水能明目清心。赵某不才,在此处建了一座别院,春日看花,秋日赏月,倒是个避世的好去处。”
      他笑了笑。
      “只是今日请诸位来,却不是赏花赏月,而是为了一桩大事。”
      他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中。
      乌沉沉的,约莫一尺来长——正是剑鞘。
      堂中一静。各派掌门的目光都落在那剑鞘上。有人端茶的手停了,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不动声色,只拿眼角瞟着。
      “天子剑的剑鞘。”赵恺道,“墨家所制。上面的文字,也是墨家所留。”
      顾安侧过头,压低声音道:“四下里高手如云,剑鞘又在二皇子身上。我纵有通天之能,只怕也难以得手。”
      完颜珏靠在廊柱上,双臂抱胸,嘴角微微一弯。她偏过头来,瞧着顾安,声音也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然找你来做甚?我自家不会取么?”
      顾安一怔,随即苦笑一声,道:“你不是同我说,剑鞘藏在别院?”
      完颜珏笑了笑,不答。她收回目光,望向堂中,神色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
      赵恺托着剑鞘,环顾四周,笑道:“墨家覆灭多年,能识得这些文字的,天下只怕没有几个人了。幸好,本殿寻着了一位墨家旧人。”
      易平之站起身来。灰袍长剑,神情从容,向四方拱了拱手。堂中窃窃私语,赵恺抬手一按,立时静了下来。易平之走到堂中,接过剑鞘,托在掌上,环顾四周,道:“墨家文字,以图为字。这剑鞘上所刻的,乃是一幅地图——天子剑藏处,尽在其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衡山派席上。
      “只是这图并不完整。剑鞘上的纹路,只一半。另一半,在寒霜剑上。”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齐刷刷转向衡山派。李松风端着酒杯,一动不动。李沅蘅坐他身侧,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沈怀南缩在末席,端茶的手微微一僵,随即又稳住了。
      赵恺笑道:“李掌门,寒霜剑是贵派之物,本殿不便强求。只是今日各派掌门都在,不妨请出来,让大家开开眼。天子剑的事,天下人都有份,衡山派总不会藏着掖着罢?”
      这话说得客气,却暗藏锋刃。各派掌门你看我,我看你,有的低头喝茶,有的望着酒杯,有的不动声色,只拿眼角瞟着。
      华裕清站起身来,笑道:“李掌门,殿下盛情,你便拿出来让大家瞧瞧。又不是要你的剑,何妨?”他顿了顿,目光在衡山派席上扫了一圈,“衡山派与青云剑派世代交好,李掌门若有什么顾虑,在下愿做个保人。”
      李松风慢慢放下酒杯,看了华裕清一眼,又看了赵恺一眼,淡淡道:“殿下,寒霜剑乃衡山派祖师所留,从不示人。”
      赵恺笑容不变。“李掌门,本殿并非要夺剑,只是想请诸位看看剑上的纹路。李掌门若肯拿出剑来,便是给本殿面子。”他把“面子”二字咬得重了些,目光扫过堂中,各派掌门纷纷点头附和。
      李沅蘅慢慢站起身来。她手按剑柄,指节分明,望着赵恺,声音不高不低:“寒霜剑在此。殿下要看,便看。”
      满堂目光尽聚于她一身。华迎风站起来,笑道:“李师妹深明大义。”说着便走过去,伸手要接剑。李沅蘅却不看他,只望着赵恺,淡淡道:“剑可以看,但要在我手里看。衡山派的东西,不假旁人之手。”
      华迎风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僵了。他看了看父亲,华裕清面色不变,只微微摇了摇头。华迎风便缩回手,讪讪退到一旁。
      赵恺看了李沅蘅一眼,笑了笑,点头道:“好。李姑娘请。”
      李沅蘅解下腰间长剑,横在身前。剑鞘乌黑,上面刻满纹路,密密匝匝,与赵恺手中那柄如出一辙。堂中更静了,有人伸长了脖子,有人站了起来,连那几个一直低头喝茶的小门派掌门,也忍不住抬起头来张望。
      易平之走上前去,在剑前三尺立定,并不靠近。他望着剑鞘上的纹路,看了许久,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移过去。堂中众人屏息而待。约莫一盏茶工夫,他才退后一步,道:“殿下,两相印证,还少了一片。”
      众人皆是一片哗然。
      赵恺点了点头,转向李松风。“李掌门,寒霜剑是贵派之物,本殿不便强取。只是这柄剑关系重大,不止衡山派一家之事。本殿之意,由朝廷保管此剑,待寻得剩下线索,自当奉还。李掌门意下如何?”

      堂中一片寂静。
      李松风慢慢站起身来,望着李沅蘅手中之剑,看了半晌,才开口。
      “殿下,寒霜剑乃衡山派祖师所留,历代掌门相传,至今已数百年。剑在人在。殿下若要取剑,衡山派上下,唯有以死相拼。”
      “以死相拼”四个字一出口,堂中气氛骤然一紧。几个衡山派弟子手按上了剑柄,青云剑派的人也都站了起来。华裕清皱着眉头,嘴唇微动,却没出声。秦少英端着茶杯,低头喝茶,神色如常,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赵恺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望着李松风,目光沉了下来。
      “李掌门,本殿只是提议,并非强取。李掌门若不肯,本殿也不勉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各派掌门,“只是这柄剑关系重大,李掌门若不肯配合,日后出了什么事,衡山派可要自己担着。”
      李松风道:“殿下放心。衡山派的事,衡山派自己担。”
      赵恺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主位坐下,又端起酒杯,笑道:“诸位,请。”
      各派掌门纷纷举杯。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散了,有人低头喝酒,有人小声交谈,有人望着窗外的山色出神。
      华裕清端着酒杯,走到衡山派席前,朝李松风举了举,笑道:“李掌门,你我两家世代交好,今日借殿下的酒,再敬你一杯。”
      李松风站起身来,两人饮了。
      华迎风跟在父亲身后,也端了杯酒,走到李沅蘅面前,笑道:“李师妹——”顿了顿,“昨日的事,我回去好生想了想。只要你愿意——”
      李沅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华师兄,不必说了。”
      华迎风脸色微变,还想再说甚么,李沅蘅已坐下了。他讪讪地站了片刻,转身回去。
      秦少英也端着酒杯在各派席间走动,与这个说几句,与那个碰一杯,脸上始终挂着笑。走到易平之跟前时,他停了一步,笑道:“易先生,久仰。”
      易平之站起身来,也端了杯酒,笑道:“秦少主客气。”
      两人碰了杯,各自饮了,归座。顾安看在眼里,摇摇头。
      完颜珏从廊下走过来,在顾安身侧坐下。她端起顾安面前的酒杯,呷了一口,又放下了。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低声道:“二皇子方才出去更衣,只带了两个侍卫,往后院去了。”
      顾安手指微微一顿。
      “后院东边有一排厢房,最里头那间,是专给他备的。”完颜珏端起酒杯又呷了一口,声音压得更低,“轿子停在二门外,从更衣房过去,要经过一条穿堂。穿堂里没有灯,黑得很。”
      顾安端着酒杯,慢慢转动,不言语。
      完颜珏放下酒杯,理了理衣袖,淡淡道:“我去给宁阁主敬杯酒。”说罢,径往主位那边去了。
      顾安独坐片刻,四下望了望。堂中人影憧憧,各派掌门互相敬酒,弟子们穿梭往来,乱成一片。她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低着头,沿墙根往后门走去。
      顾安刚踏出后门,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扣住了她手腕。
      她没有挣扎。
      完颜珏从门后闪出,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后院没有灯。月光被云遮了,廊下一片漆黑。远处堂中的人声隔着几堵墙传过来。
      完颜珏拉着她,贴墙根往东走。脚步极轻,踩在青苔上,连沙沙声也无。
      “二皇子方才更衣,已回席了。”完颜珏凑在她耳边,“但散席时他还要更衣。这是规矩。”
      顾安点了点头,低声道:“又不是宫宴,规矩还这般多?”
      完颜珏道:“规矩不多,你哪有下手之处?轿帘墨绿,左边那乘。”
      顾安道:“记下了。”
      完颜珏松开手,忽然又扣住了顾安手腕。顾安一愣,回头望着她。完颜珏的手从她腕上缓缓松开。松开廊下黑蒙蒙的,完颜珏的脸隐在阴影里,瞧不真切。
      远处堂中传来一阵笑闹声,隔了几重墙。
      完颜珏慢慢抬起手。手指触到顾安鬓边,轻轻拢了拢她散落的碎发,指尖凉凉的,在她耳畔停了一瞬。那只手便垂了下去。
      “阿安,你自小心。”
      说罢,她转过身。紫袍在夜风里轻轻一拂,人已没入廊下的暗影中。
      顾安独自站在黑暗里。远处堂中又传来一阵笑声。她吸了口气,转身往后院深处走去。
      后院的穿堂果然没有灯。两堵高墙夹着一条窄道,头顶一线天,月光透不下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顾安摸着墙往前走,指尖触到湿漉漉的青苔,滑腻腻的。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前面透出一点光。不是月光,是灯笼光,昏黄黄的,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她放慢脚步,贴墙根探头望去。
      二门外停着两乘轿子。左边那乘轿帘是墨绿色的,右边是藏青色的。轿旁蹲着四个轿夫,缩在角落里,抱着胳膊打盹。两个侍卫立在轿子两侧,腰悬长刀,身子站得笔直,头却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瞌睡。宴席进行了大半日,这些人等在外头几个时辰,早已乏了。
      顾安缩回墙后,等了一会儿。
      远处堂中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喊“殿下千岁”,声音大得连后院都听得真切。两个侍卫被惊醒,四下张望了一眼,又靠回轿子边上,继续打盹。
      顾安从墙后闪出,蹿到左边那乘轿子后面,蹲下身,撩起轿帘,钻了进去。
      轿子里很暗。坐垫是锦缎的,软乎乎的,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她缩在角落里,将轿帘放下来,只留一道细缝,觑着外面的动静。
      轿夫还在打盹。侍卫还在打盹。远处堂中的喧哗一阵高过一阵,又渐渐低了下去。
      顾安将呼吸放轻,手按在腰间短刀上,一动不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