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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大漠孤城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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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再醒时,身在车中。车行颠簸,轮声辘辘,身下铺着厚毡,倒不硌人。她睁眼瞧瞧,头顶是青布车篷,缝着几块补丁,一线日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手背上。那手瘦得不成样子,骨节凸出,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血垢。
她动了一动,浑身无处不疼。右肩尤其疼得厉害,动不得。她咬了咬牙,没出声。
车外有人说话,听不真切。车轮碾在沙地上,她听了一阵,又迷糊了。
再醒时,车停了。车帘掀开,暮色涌进来。一人站在车外,背着光,面目瞧不真切。那人弯腰钻进来,灰布衣裳,腰悬短剑,头发用木簪绾着——正是墨无鸢。她在顾安身侧坐下,伸手探探顾安的额头,又把了把脉,手法干净利落,一言不发。
顾安望着她。
“右臂废了。”墨无鸢道。
顾安动了一下右臂,纹丝不动。这条臂膀早已不听使唤。顾安皱了皱眉,道:“剑鞘找到没?”
墨无鸢从怀中掏出剑鞘,放在顾安枕边,顾安笑了笑。
墨无鸢也笑了笑,又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送到顾安嘴边。顾安含了,咽下去。药丸极苦,却不吭声。
“怎么找着我的?”她问。
墨无鸢道:“顺着河寻。寻了十四日。”
顾安半响不语,道:“你去哪里了?”
“等等便知。”
墨无鸢又坐了片刻,见顾安不再开口,便起身钻出车去。车帘落下,车里又暗了。车轮转动,沙沙沙的,绵延不绝。顾安闭上眼睛。
顾安时晕时醒,不辨昼夜。有时睁眼,车里漆黑,只车轮沙沙作响。有时睁眼,一线日光从篷布缝里漏进来,照在手背上。那手一日比一日瘦。墨无鸢不时探她额头,把脉,喂药。药苦,水凉。她由着墨无鸢摆弄,不出一声。
行了多日,出了山,进了戈壁。从篷布缝里望出去,天大地大,黄沙漫漫,不见人烟。风沙打在车篷上,噼噼啪啪的。
又行数日,车停了。
墨无鸢掀开车帘,暮色涌进,红蒙蒙的。道:“下车。”
顾安躺着不动。
墨无鸢钻进车来,一手托她背脊,一手托她膝弯,抱了出去。车外卧着两匹骆驼,一前一后,嘴里嚼着什么,不慌不忙。
墨无鸢将顾安扶上骆驼,让她骑在驼峰之间。顾安腿软,夹不住,身子往一边歪。墨无鸢解下绳子,将她缚在驼背上,胸前一道,腰间一道,扯紧了,打个结。
骆驼站起身来。先起前腿,后起后腿,一起一伏。顾安身子跟着一晃,右肩撞在驼峰上,疼得眼前发黑,咬着牙不出声。
墨无鸢翻身上了另一匹骆驼,抖缰便行。顾安的骆驼跟在后头,一步一步,摇摇晃晃。暮色四合,天边还剩一抹红。风从戈壁上吹来,带着沙子味儿。顾安低着头,由着骆驼走。驼铃声叮叮当当的,在空旷的戈壁上飘着,远了,近了,又远了。
又走了几日。顾安靠在驼峰上,身子随骆驼步子一起一伏,右臂吊在胸前,一动不动。
“还要多久?”她道。
墨无鸢不答。
“我这身子,什么时候能好?”
墨无鸢勒住骆驼,回头瞧了她一眼。
“万丈高崖摔下来,崖壁上挂了几回,叫树枝托了几回,又掉进河里,冲了不知多少里。”她顿了顿,“右肩骨头碎了,左臂裂了两处。肋骨断了三根,有一根戳进肺里。背脊有伤。膝盖也坏了。”
顾安听着,不吭声。
“你说什么时候能好。”
顾安道:“你说就是了。”
墨无鸢转过头去,抖了抖缰绳。骆驼迈开步子,走了几步,才道:“一年半载。”
顾安不语。
风从戈壁上吹过来,呜呜的。驼铃叮当叮当。
过了许久,顾安道:“太长。”
墨无鸢没接话。
骆驼又走了十几日。
顾安不知昼夜。有时睁眼,天是黄的。有时睁眼,天是黑的。更多时候闭着眼,随骆驼一起一伏。驼铃叮当叮当,日日夜夜响着。
一日风沙停了。天蓝得发黑。远处地平线上,起了一道白线。
墨无鸢勒住骆驼,道:“到了。”
那城在沙漠深处,白得晃眼。城墙高大,斜阳照在上面,泛着白光。
走得近了,才见城墙是夯土筑的,不知掺了什么,坚如石,白如雪。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孔洞,像锥子扎过的。
墨无鸢道:“赫连勃勃的城。”
顾安道:“匈奴人的?”
墨无鸢点了点头。
“墨家占了匈奴人的城?”
墨无鸢不答。赶着骆驼沿城墙走了许久,寻着一个缺口。城墙塌了一大段,黄沙漫进来,堆成一个大坡。骆驼踩着沙子,爬了进去。
城里不似外边瞧着那般荒凉。残墙断垣之间,有人行走,有烟火气。几丈外一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劈柴,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瞧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劈。远处有人赶着几只羊从巷口经过,羊叫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墨无鸢扶着她,沿城墙内侧走。走了数十步,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上掏出了一个个洞室,有的敞着门,有的挂草帘。有人从里头探出头来张望,瞧一眼,又缩回去了。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墨无鸢在一扇木门前停下。门板旧了,上头钉着几块铁皮,锈迹斑斑。她推开门,扶顾安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木榻,一张木桌,桌上搁着茶碗瓦罐。墙角堆着几捆草药,苦涩的气味弥漫了一屋子。
顾安在榻上躺下。浑身的骨骼格格响了几声。她闭上眼睛,听见风从墙洞里钻过去,呜呜的。
听着听着,便睡过去了。
过了几日,顾安时醒时睡。一日午后,正闭着眼养神,忽听门外有轮声,轧轧的,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重重地撞在墙上,砰的一声。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自己推着进来了。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戾气。他挥了挥手,身后跟着的人便退了出去,匆匆带上了门。
轮椅轧轧地响,直推到榻边才停下。他低头瞧了顾安一眼,猛地转头瞪向墨无鸢,声音又急又冲:“她就是安儿?”
墨无鸢点了点头。
“我问你话呢,点头算什么!”
墨无鸢道:“是。”
张横舟哼了一声,转过脸来,盯着顾安上下打量。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她脸上刮到肩上,从肩上刮到吊着的右臂。他忽然伸手,一把捏住顾安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左看右看,看了半天。
顾安由他捏着,不动。
张横舟松开手,忽然骂了一句:“顾远山这个王八蛋,把闺女教成这副模样!”
顾安道:“不许骂我爹。”
张横舟一怔,瞪了她一眼,倒也没再骂。又道:“从那么高的崖上往下跳,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
顾安不答。
张横舟瞪了她一眼,像是还要骂,忽然又住了口。他猛地一拍轮椅扶手,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茶碗嗡嗡响。他转过头,对墨无鸢道:“还站着干什么?去熬药!”
墨无鸢转身便走。
张横舟又喝道:“多放一味黄连!苦不死她!”
墨无鸢已经出了门。张横舟坐在轮椅上,喘着粗气,胸膛一起一伏的。过了半晌,他忽然低声道:“像,真像你娘。”
顾安望着他,道:“你认得我娘?”
张横舟不答,推着轮椅,轧轧地去了。
又过了几日,顾安能靠着墙坐起来了。墨无鸢便拿了些铜铁做的零碎来,让她用左手拆装。那些东西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大的也不过寸许,里头插销、簧片、齿轮一应俱全。顾安初时手指笨拙,铜丝常常弹飞,墨无鸢也不急,只把弹飞的捡回来搁在她手边。到第二十天头上,顾安已能闭着眼将一整套簧片装好,严丝合缝。
墨无鸢接过去看了看,道:“成了。”
顾安右手的伤最是麻烦。墨无鸢每天用药汤给她烫洗,从指尖到腕骨,一节一节地揉。那汤药烫得恰到好处,手伸进去只觉一股热流顺着经脉往上走;揉捏的力道也恰到好处,重一分则痛,轻一分则无效。顾安有时疼得额上冒汗,咬着牙不吭声。墨无鸢也不吭声,只手下不停。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那五根僵死般的手指,终于能慢慢屈伸了。
有一日顾安洗过手,试着将五指缓缓握拢,虽还使不上劲,但总算像一只人手了。
她抬头望向窗外,那棵她来时便已枯死的老胡杨,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片嫩芽,嫩得发黄,在这漫天黄沙里显得格外扎眼。
转眼到了第三个月。顾安已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动了。她头一回走出屋门,正值黄昏时分,满城黄沙被夕阳照得通红。这城不大,依着一座秃山而建,土墙土屋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垒到半山腰。家家户户门前堆着铁料木炭,空气里弥漫着焦炭和铁锈的气味。几座炉子还没熄火,火光从窗口透出来,照得人影一晃一晃的。
几个收工的汉子看见她,愣了一愣,随即抱拳道:“顾姑娘。”
顾安微微点头。
她渐渐知道,这城里的人世代以打铁为生,造的都是刀枪剑戟、弓弩机括,手艺传了不知多少代,据说是当年墨家留下来的。顾安常见墨无鸢在灯下摆弄那机关鸢的机括,拆了装,装了又拆,却始终不见她装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安的腿伤先好了,能自己拄着拐走到城外看落日。左臂也使上了劲,能端起一碗水了。唯独那右手还是软绵绵的,拿筷子都抖,夹起的菜还没送到嘴边就掉了。墨无鸢倒不着急,每天照样用药汤给她烫洗,雷打不动。
有一回顾安说:“天天洗,你不嫌烦?”
墨无鸢正低头揉她的手腕,闻言头也不抬。
顾安道:“张叔这几日怎地不见?”
墨无鸢道:“去黑水镇了。”
顾安微微一怔,道:“黑水镇?那是西夏人的地界。”顿了一顿,又道:“我只道这里是化外之地,不与人往来。”
墨无鸢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平平淡淡,不闪不避,过了片刻,才道:“你在北戎打西夏,蒙古人也打西夏。黑水城里屯兵七万,刀枪弓弩,日日有损,日日要修。”她声音不高,“军中弩机、箭矢、铁甲皮甲,十成中有六七成,出自墨家之手。换回来的粮米布帛,供着这城里百来口人的嚼用。”
顾安听了,半晌不语。
其时夕阳已落,天边尚余一抹暗红。晚风从大漠里吹来,带着沙砾的燥气,拂在脸上微微发烫。远处有铁匠铺子开了夜工,炉火的红光从窗口透出来,一明一暗,照得墨无鸢的半张脸也跟着忽明忽暗。
顾安点了点头,道:“怪不得。我只道西夏人的兵器精良,原来是你们的手笔。”
墨无鸢没接话,低下头去,继续摆弄手里的机括。屋里只听得见铜铁相碰的细碎声响,叮叮当当,如秋雨敲窗,清脆而不间断。
城里的枣树又结了枣子。
那枣树种在铁匠铺子后头,不知有多少年了。春来发芽,夏末结果,也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年年如此。这一年风沙来得勤,一阵狂风卷过,熟透的枣子簌簌往下掉,骨碌碌滚了一地。几个孩童从巷口冲出来,抢着捡起便往嘴里塞,边嚼边跑,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有年小的抢不过,嘴一瘪要哭,大些的便塞两颗给他,又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顾安坐在院门口,手里握着锉刀,看那群孩童从眼前跑过,带起一阵尘土,转瞬消失在巷子那头。顾安右臂渐渐能使上力了。,已能端起一碗水,不晃不洒。只是她心里明白,这条手臂已经废了。筋骨虽续,有几处脉络已经坏死,好比弓弦犹在而弓臂生裂,拉得越满,崩得越快。她试过用左手使笛,力道虽有,准头却差了许多,十招里有三招要落空。
那日她在院里练了一回,收势时气喘吁吁,额上青筋暴起。墨无鸢蹲在井边洗药草,也不看她,道:“你那只手,不成的。”
顾安没说话。
过了几日,她道:“你教我铸东西罢。”
墨无鸢正低头打磨弹簧,闻言手上不停,道:“铸东西也用手。”
“左手还能用。”
墨无鸢不答。过了半晌,起身从墙角翻出一只木箱,拣出一把锉刀,一块铁坯,搁在桌上。
“一天一百下。”她道,“多了你右臂受不住,少了没用。”
顾安拿起锉刀。她左手握刀还不太稳,刃口在铁坯上滑了一下,划出一道斜痕。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按住,一刀一刀锉了下去。沙沙声响,如风吹砾石。锉了二十来下,右腕隐隐作痛,她却不敢停——她心里清楚,这条右臂虽废了,但多少还有些力气,能帮着左手按住铁坯,也算没有白长。
锉完一百下,额上已见了汗。那块铁坯上只多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墨无鸢看了一眼,道:“明日再来。”
如此过了十余日。顾安每日锉一百下,到那铁坯锉成一个小方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也不过是十余日间的事。
她将那小方块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这东西虽小,却是她这些日子唯一做成的事。她忽然想起从前用短笛点穴时,指力透入穴道,半分不能差,和这锉刀的功夫倒有几分相似——都是一点一滴的功夫,都急不得。
正出神间,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道:“废物。”
这声音沙哑刺耳,像是锈铁磨刀。正是张横舟,张横舟今日未坐轮椅,只杵着拐杖。
顾安笑道:“张叔,回来了。”
张横舟微微颔首,哼了声。他往桌上瞟了一眼,嘴角一撇,道:“锉了十来天,就锉出这么个东西?墨无鸢五岁的时候,一天锉十个。”
墨无鸢在一旁磨簧片,头也不抬。
张横舟又道:“听说你从前使的短柄?哼,一个废了右臂的,还练什么功夫?便是拿根烧火棍,也比你这强。”
顾安道:“张叔说的是。”
张横舟哼了一声,目光转向墨无鸢,上下打量一番,冷笑道:“你倒好,养个废人养了这许久。”
墨无鸢手指微微一停,仍未抬头,只道:“爹,外头风大,你该回去了。”
张横舟骂了一句,转向顾安,道:“笛子拿来。”
顾安从腰间解下短笛,双手递过。张横舟接在手里,不瞧别处,单看那笛上刻的梅花,指腹顺着花瓣纹路慢慢抚过,良久不语。
忽听他道:“兵器一道,一寸长,一寸险。你娘当年使一套齐眉棍法,方圆丈内,泼水不进。你倒好,弄这么个玩意儿。”他顿了顿,冷笑一声,“怪道在中原闹来闹去,也没闹出个什么名堂。”
顾安接过笛子,道:“张叔说得是。的确没闹出名堂。”
张横舟冷哼一声,双手撑住拐杖,待要起身。顾安上前去扶,张横舟一把甩开她的手,自己慢慢支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轮椅也不坐了,就那么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捱出门去。那脚步声笃笃地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拐杖点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窟窿。骂声断断续续地飘回来,被晚风吹得忽大忽小,终究听不真切了。
墨无鸢低下头,继续磨她的簧片。
顾安也低下头,拿起锉刀,又锉了起来。
窗外,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敲着这大漠里的黄昏,一下,又一下。
枣子熟了两次。
那日清晨,顾安醒得早了,推门出去,院中不见墨无鸢。沙地上有脚印,一路向西。她循迹跟去,走出里许,见断墙之下,一人独立。
正是墨无鸢。她穿一件旧青衫,手里提着一柄剑。那剑窄而长,剑身青蒙蒙的,也不见如何作势,只静静地站在那里。
顾安脚步不停,踩碎了一粒沙子。墨无鸢便回过头来,看见是她,点了点头。
顾安道:“练练我看看。”
墨无鸢道:“你也没问过。”
晨风从大漠里吹来,卷起细沙,打在剑鞘上,沙沙作响。远处铁匠铺的炉火刚生起来,青烟一缕,被风吹得斜斜地散了。
枣子熟了两次。
那日清晨,顾安醒得早些,推门出去,院中不见墨无鸢。沙地上有脚印,一路向西,她循迹跟去。走出里许,但见断墙之下,一人独立。
正是墨无鸢。她穿一件旧青衫,手里提着一柄剑。那剑比寻常长剑短了三寸有余,宽不过两指,剑鞘黑黝黝的,虹鸢短剑仍挂在腰间。
顾安脚步不停,踩碎了一粒沙子。墨无鸢回过头来,看见是她,点了点头。
顾安道:“练练看?”
墨无鸢也不推辞,抽出短剑,随手一抖。那剑身青蒙蒙的,也不见如何作势,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剑气已划破晨风。她身形一转,剑走轻灵,一招三式,式式相连,剑光如匹练般展开,却又收得极快,倏忽之间便已收了势。
顾安看在眼里,道:“你这是武当剑法。”
墨无鸢微微一怔,道:“你认得?”
顾安道:“我从前行走江湖,见过武当派的弟子练剑。你这路剑法虽只练了两招,但剑意绵长,发力在腰,收势在腕,正是武当的路数。”
墨无鸢将短剑还入鞘中,道:“我爹是武当出来的。”
顾安道:“张叔?”
墨无鸢点了点头,道:“他年轻时在武当学艺。”顿了顿,又道,“后来认识了我娘,便下山了。”
顾安道:“怎的你娘亲不上山同住?”
墨无鸢看了她一眼,将短剑插回腰间,道:“爹爹说,你娘亲带着我娘亲有一日寻上武当,当着众人的面,说他若是再不下山,她便天天来闹。还说我娘肚子里已有了我,要他给个交代。”
顾安道:“那时便有了你?”
墨无鸢嘴角微微一牵,道:“没有。”顿了顿,“你娘的性子倒与你是一派的。”
顾安大笑一声,两人在断墙边坐下来。晨风从大漠里吹来,卷起细沙,打在剑鞘上,沙沙作响。远处铁匠铺的炉火刚生起来,青烟一缕,被风吹得斜斜的,便散了。
顾安道:“我爹娘的事,我寻了张叔几回,还未开口,他便将我打走了。”
墨无鸢道:“当年之事,我爹自责太深。”顿了顿,“性子也变了。”
顾安望着远处起伏的沙丘,半晌不语,忽然笑了一下,道,“他以为你死了,便没再找你,躲到这孤城里来了。”
墨无鸢点点头。
顾安道:“幸好,把你找着了。”
两人便都不说话了。风还在吹,沙还在响,太阳从沙丘后面慢慢升起来,照得满地黄沙金灿灿的。
又过了几日,顾安的左手已如铁钳一般,每日在炉边拉风箱、添炭、淬火,样样做得。那右手虽废了,帮着夹住铁坯倒也使得上力。
这一日午后,她正往炉里添炭,忽听门外有人道:“张叔,车装好了。”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正在清点兵器。刀六十把,枪四十杆,箭二十壶,整整齐齐码在三辆板车上。
一个年轻后生蹲在地上捆绳子,低声道:“张叔,蒙古人的骑兵已经到了狼山下,离黑水城不过三百里。这时候送兵器过去,万一撞上了——”
“放屁。”张横舟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老子跑了八年,蒙古人来了七八回,哪回吃着了?你怕死就别去。”
后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顾安放下炭铲,道:“张叔,我跟你去。”
张横舟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嗤的一声笑。
“你?”他道,“一个废了右手的,去给蒙古人送菜?”
顾安道:“两只手使的功夫我是不成了。一只手杀人的本事,我还有。”
张横舟瞪着她,旁边几个匠人都停了手,往这边瞧。
半晌,他咧嘴一笑:“去也行。死在路上,倒省了老子的药钱。”
顾安转身回屋,将铁笛别在腰间,走了出来。
墨无鸢正蹲在井边洗手,见她出来,道:“真去?”
顾安点了点头。
墨无鸢擦干了手,走进屋里,提了虹鸢剑出来。
张横舟正撑着拐杖往车上爬,回头看见,骂道:“你跟来做什么?”
墨无鸢道:“你腿脚不便。”
“老子用你照应?”张横舟哼了一声,也不再说什么,爬上板车坐了。
一行人出了城。三辆板车,十个人。张横舟坐头一辆,顾安和墨无鸢跟在旁边。日头偏西,车队沿着古河道一路向北。黄沙漫漫,车轮碾过沙地,吱呀吱呀地响。
走出七八里,顾安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土城已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粒掉在黄布上的芝麻。
墨无鸢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大,却极稳,踩在沙地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张横舟在车上咳嗽一声,骂道:“走快些,天黑前要到石墩子。磨磨蹭蹭的,等着蒙古人来收尸么?”
顾安加快了脚步。夕阳把影子投在黄沙上,歪歪扭扭的,像几个墨迹。
队伍里再没人说话。只有车轮吱呀吱呀地响着,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日落时分,黑水城到了。
城墙黄土夯成,高约三丈,暮色里黑沉沉的,像一头伏地的巨兽。城门洞里灯火通明,进出的队伍排了长长一列,刀枪入库,叮叮当当,混着人喊马嘶,闹成一片。城墙上站满了兵卒,箭垛后头弓弩林立,远远望去,密密麻麻,如墙头长出一片铁打的荆棘。
车队在城门口被拦下。守门的什长提着灯笼照了照板车上的兵器,又照了照张横舟的脸,道:“墨家的?”张横舟叼着烟斗,嗯了一声。什长便放了行,指了个兵卒带路,往校场去。
校场在城东,足有数亩见方。四角燃着火盆,照得场中亮如白昼。数百名工匠正清点入库的兵器,刀枪剑戟堆得像小山。顾安四下打量,只见兵卒往来不绝,个个披甲执锐,神色肃然,竟无一人喧哗。她心中一凛——这是大战在即的光景。
忽听一个兵卒跑来传令:“野利将军到。”
场中顿时静了下来。数百人齐齐站定。
只见一队亲兵从东面拥来,中间一员大将。那人身材魁梧,一身玄甲,从头裹到脚,连头盔都是黑的,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精光四射,在火光中扫过全场,人人觉得那目光似落在了自己身上。
顾安心头猛地一跳。
黑将军。
宣和六年,北戎与西夏在延福寺外打过一仗。她只记得那双眼睛,铁盔底下露出来的,便是这样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野利阿吴大步走到兵器堆前,随手抽出一把刀,屈指一弹,嗡嗡作响。他又拿起一杆枪,抖了一抖,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张横舟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看他,一声不吭。
野利阿吴验了十来件兵器,转身要走。
忽然,他的目光扫过顾安——停了。
顾安心里一紧。
野利阿吴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腰间。那里别着一根短笛,笛身乌黑,刻着几枝梅花。
“你。”野利阿吴开了口,声音低沉浑厚,“把笛子拿来。”
顾安没动。旁边的兵卒便要上前。野利阿吴一摆手,自己走了过来。他站在顾安面前,高出她整整一个头,玄甲在火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笛子,点了点头。
“延福寺。”他道,“那一仗,你我一刀换一刀。你砍中我左肩,我砍中你右臂。我回去养了三个月,你这只手——”他看了一眼顾安的右臂,“废了?”
顾安道:“将军好眼力。”
野利阿吴又道:“那一仗打完,我听说你调回宫里去了。怎么,在北戎待不下去了?还是贪生怕死,躲到大漠里来了?”
周围几个兵卒都听见了,齐齐朝顾安看过来。
顾安道:“将军说笑了。延福寺那一仗,我右臂挨了将军一刀,养了大半年。回宫的事,是上面的调令,轮不到我做主。”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他,“贪生怕死四个字,我还担不起。”
野利阿吴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他道,“你还活着,便好。”
说完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道:“城里的客栈都住满了。你若不嫌,到我帐中来坐。”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去了。
场中又热闹起来。张横舟叼着烟斗,斜眼看了顾安一眼,没说话。墨无鸢站在顾安身边,也看了看她,也什么都没说。
顾安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短笛,笛身冰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那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帐中燃着牛油巨烛,照得四下亮如白昼。
地下铺着厚毡,四壁挂着弓刀,正中一张长案,上列酒食。野利阿吴已卸了盔甲,穿一件黑色直裰,腰间束着皮带,比之校场上那般威风,倒多了几分草莽之气。
他见三人进来,抬手道:“坐。”
张横舟撑着拐杖,在毡上坐了。墨无鸢站在他身后。顾安坐在一旁,腰间短笛不卸,短刀也不解。
野利阿吴看了那短笛一眼,道:“延福寺一别,算来五六年了。你那日砍我一刀,伤口深可见骨,医官说再偏一寸,这条膀子便废了。”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顾安道:“将军那一刀也不轻。”
野利阿吴点了点头,放下酒碗,沉默片刻,忽然道:“成吉思汗的大军已过了大漠,正朝黑水城来。”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顾安道:“来时听人说了。”
野利阿吴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指着挂在壁上的一张羊皮地图。图上画着山川河流,黑水城正在当中,北面一片沙漠,沙漠那头画着几面小旗,写着“蒙古”二字。
“成吉思汗这回是御驾亲征。”野利阿吴道,“他先破了西辽,又打得北戎节节败退,如今转过头来打我西夏。黑水城是西夏北面的门户,这道门一破,蒙古人便可长驱直入,直捣兴庆府。”
他转过身来,看着顾安:“北戎那边,你怕是回不去了。你替北戎打过仗,他们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你?不如留在我这里。我帐下正缺人手,你虽废了一条胳膊,行军打仗的本事总还在。成吉思汗来势汹汹,这一仗不知能不能活下来,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
顾安道:“多谢将军美意。我如今在墨家做事,不便离开。”
野利阿吴眉头微微一皱,道:“墨家?”他看了张横舟一眼,“就是这些打铁的?”
张横舟叼着烟斗,哼了一声,并不接话。
野利阿吴拍了拍手。帐外进来两个亲兵,抬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放在地上。箱盖一掀,满箱金银珠宝,珠光宝气映得烛火都暗了几分。
“这些你拿去。”野利阿吴道,“算是谢墨家这几年送兵器的钱。你也不必再跟着他们了,留下便是。”
张横舟斜眼看了看那箱珠宝,吐出一个烟圈,道:“将军好大手笔。”
顾安站起身来,抱拳道:“将军厚意,顾安心领了。只是这三年,我在墨家养伤,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欠了一身的债。如今伤好了便走,那不成白眼狼了?”
她顿了顿,道:“将军的银子,还是留着犒赏三军,对付蒙古人罢。”
野利阿吴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点了点头,也不恼,只挥了挥手。那两个亲兵便将木箱抬了下去。
“也罢。”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你这条命先寄着,等哪日想通了,我帐下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顾安道:“多谢。”
三人起身告辞。
出得帐来,夜风一吹,凉意透骨。黑水城的夜里没有灯火,只有城墙上巡逻的火把,一串一串的,像是悬在半空的星星。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被墨无鸢推着走。走了一阵,忽然开口道:“一箱珠宝,够你吃三辈子。你倒舍得。”
顾安道:“我是墨家的人。”
张横舟嗤了一声,道:“你舅舅把你救到北边去,就是让你去从军?”
顾安一怔,道:“舅舅?”
张横舟冷哼一声,道:“王戌隽。”
墨无鸢推着轮椅,走在前头。张横舟忽然喝道:“停下。”墨无鸢便停了。张横舟回过头来,盯着顾安,道:“你这条命,二十多年白活了。”
顾安赶上前两步,跟上轮椅。张横舟骂了一句,便不再说了。
夜风吹过,沙地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尘雾。远处天边,北方的夜空隐隐泛着一片暗红,也不知是烽火,还是风暴将要来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