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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林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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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林冬测 | 前三天
巴林的萨基尔赛道从夜色中苏醒，阿斯顿马丁的车库顶灯亮了一夜。
二号车的性能工程师徐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上面有两条刹车曲线，一条平滑，一条剧烈起伏。
他把这条像心电图的曲线放大，看了四遍。
“新人的？”两名机械师推着工具箱经过，探头看了一眼。
徐行点点头，他又盯着这条曲线，再放大，反复好几次。刹车峰值过高，释放太快，入弯点飘忽——更像是在“试探赛道”，而不是“理解赛道”。
“付费车手？”
“听说是。”
身后的机械推着工具箱离开了。人是走了，交谈声还在，不时传来“赞助”“新人”“风险”等词汇。徐行把曲线存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终于关掉了界面。
简报会前，徐行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手却悬在键盘上，会议室里零零散散聊着天，从巴林的风沙聊到新赛季的轮胎配方，就是没人提二号车手。不过在这里，不提也是一种提法。
门再次打开，车队经理卢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年轻人，黑色头发亚裔脸。车队POLO衫在他身上有点过于崭新，折痕都还在。
这下会议室终于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他。
这位车手双手插着裤兜上前一步，站了一会儿又迅速把手抽了出来，垂在身侧。
徐行也在看他，他的视线越过脸，直接停在脖子那儿，看了一会儿又扫向肩膀……颈侧肌肉不够紧实，肩膀看起来也不太像能抗6个G的样子，太年轻了。
“这是周叙，我们的二号车手，车手号24，来自中国……”
卢克简单介绍车组的核心成员，周叙跟着他的介绍一一点头。很快，到了性能组。
“徐在哪里？”
“这里。”徐行合上电脑，站了起来。
“他是徐行，你的性能工程师。”
周叙顺着卢克的视线看过去，两人的视线交汇的一瞬间，周叙眼前一亮，但很快皱起了眉头，移开了视线。
“他负责所有的数据分析和调校方案。比赛时他不在你的无线电里，测试期间你和他磨合的时间最长，他会让你尽快适应赛车。”
周叙又看回去，朝徐行点了点头。徐行也在看他，眼神很平静，好像自己不是人，只是一组数据。周叙被他看的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
会议继续围绕些常规话题展开，很快谈到了新赛季目标。
“车队今年的目标是争取前五，我们最大的对手还是威廉姆斯和小红牛。”卢克说完，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叙身上。“新车手需要时间适应。但围场没有耐心，一切用积分说话，夏休前我们会重新评估车手。”
重新评估……
周叙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夏休前只有12场比赛，时间不多。
一号车手詹姆斯听后转了两下手里的笔，突然开口道：“巴林的抓地变化大，尤其下午风沙起来以后，希望我们别在长距离测试里浪费太多时间。”说完又补充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我们第一天就能拿到干净的数据。”
会议室里很安静，詹姆斯说完扫视了一圈人，勾了勾嘴角，视线落在周叙身上。周叙没去看他，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我会注意的。”周叙开口时声音不大，尾音也有些抖。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但很快停了。
徐行没有抬头，他本可以像往常一样等这个话题自己翻过去。但他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周叙，看到他低着头极力忍耐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人。
他把电脑往前推了半寸，平静地开口：“长距离模拟已经跑过三套风沙参数，误差在控制预定范围内。测试也不会因为驾驶风格被拖慢。”
詹姆斯放下笔，重新审视了一遍徐行，问道：“你是他的工程师，你在替他担保？”
“我在解释数据。”徐行朝詹姆斯笑了笑。“因为车队需要新鲜血液和他的‘极限区间’，而不是一些过于干净的数据。”
“新鲜血液？极限区间？”詹姆斯重复了一遍，靠回椅背，“长距离测试不是用来冒险的，尤其对新车手来说。”
周叙听后替他捏把汗，他既希望徐行能怼回去，又担心他公然站队自己对他以后的处境会不会不太好。
“长距离测试的意义就是边界数据。没有边界，就没有基准。”
又有一人开口问：“你在替他定义边界？”
“我在定义测试方法。”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没人再发难。詹姆斯也没有再说话，他看了看徐行，又看着卢克.
卢克一直没有发言，也没有阻止话题的发展。等所有人安静下来之后，他继续之后的话题。
之后，没人再拿长距离说事了。
周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点出汗，他又看了看徐行，他已经看回屏幕，没再看自己，好像刚才帮自己说话的不是他。
散会后人群往外涌，周叙和他的比赛工程师埃琳娜在走廊等徐行。两名策略组的工程师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他从一号车下来带新人，也不轻松。”
脚步声远去，周叙没听太清，只捕捉到“他”“一号车”几个字。他下意识朝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徐行正低头收电脑，慢慢的，一根根地缠好数据线。
见徐行出来，周叙立刻站直身体，手心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后伸手说：“你好，徐行工程师！”
“你好，叫我名字就行。” 徐行回握那只手，很快松开。
周叙的手掌干燥，指节上有一层薄茧，应该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不像养尊处优的少爷。
徐行又看了一眼周叙的脸，抱好电脑说：“先看车去？”
“好的！”
通道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胎架的、有抱着电脑快步走的、有拿着对讲机高声喊话的，新的赛季，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兴奋。
周叙走在他俩后面，眼睛一直盯着徐行的背影看：帅是真帅，就是这个衣服……
他的视线又从鞋看到裤子再看到车队的POLO衫，他再低头看看自己，摇摇头。
“就是穿的不好看……”他小声用中文嘟囔一句。
徐行的脚步突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周叙一惊，脸颊马上开始发热——怎么回事，他能听懂中文？
埃琳娜突然开口：“跑过模拟器吗？”
周叙老实回答：“跑过，实车是第一次。”
埃琳娜又问：“巴塞罗那的旧车测试，你没参加？”
“没有，合同二月份才签字……”周叙的眼底闪过一丝落寞，钱到账之前他连阿斯顿马丁的车库都进不去。
三人走进车库，一束光在这辆绿色的赛车身上缓缓流动。几名机械师围在赛车边，有人听见脚步声后抬头冲他们点点头，然后继续手中的活。
“这就是AMR25。”埃琳娜走到车旁，拍了拍鼻锥说：“明天的流程已经设定好了。你先和徐过一遍基础数据，他会告诉你重点感受哪些部分。”
周叙瞬间被赛车吸引，快步走到车旁，伸出手，指尖在车身上悬停片刻，又盯着那个狭小的座舱看了看。
“你们在报告里说我的驾驶风格比较激进。”周叙的目光还停留在座舱里，“可是詹姆斯的曲线太无聊了，我在模拟器里比他快！”
徐行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
周叙被他看的心里一慌，但面子不能丢，他故作镇静地看回去。
“你不是激进，你是不稳定。这样开，高速弯早晚出事。”徐行调出一组数据，把旁边的一张空椅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周叙没过去，他微微皱眉，什么叫“早晚出事”？
“我就不能试试更晚刹车？”周叙反驳道。
“你可以试，但车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
徐行转过电脑，屏幕上并列着两条刹车曲线——一条锯齿状如心电图，一条平缓如山坡。他光标停在那条锯齿状的红线上继续说：“你的制动峰值太高，释放太快，前轮瞬间失去支撑，墨尔本还这样开，没几圈就锁死。”
数据在这里，结论也在这里，不服不行。
周叙走过去，拉椅子的时候故意发出一阵声响，然后啪——一下坐下，盯着看。
徐行把两条曲线叠在一起，“你刹车的释放不稳定。詹姆斯是平滑地松开刹车，你是一下子松开，车头突然失去支撑。它不想进弯，你在逼它。轮胎不答应的事，逼它也没用。”
“巴林对轮胎很不友好，你的风格会放大这点。”埃琳娜过来插上一句。
周叙对徐行的看法持怀疑态度，但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又说不出个“不”字，
“我可以改，但我要知道，改了以后我能不能更快。”
“我们需要先磨合。”徐行转回电脑，“测试开始时注意刹车踏板反馈，然后记录下每一个你觉得‘奇怪’或者‘和模拟器不同’的感觉，任何感觉都可以。”
“先记录？然后呢？”
“然后告诉我你的感觉，我来调。”
机械师启动了动力单元，轰鸣声突然灌满整个车库，震得屏幕都在颤。引擎启动的瞬间，徐行的左耳又被刺了一下，他微微偏了偏头，表情有一瞬间的紧绷。
周叙没有捂住耳朵，他有些兴奋地走向赛车，闭起眼听了一会儿引擎声。
对，就是这个声音！
“徐行！”周叙突然在轰鸣声中提高音量。“ 我的每一个数据你都会看吗？”
徐行点点头，调出通信测试页面，鼠标点过几个窗口，找到周叙的频道后激活，按下通话键，等待两秒后开口：
“Zhou, radio check.”
无线电那头安静了两秒，一个声音贴着耳麦落了下来——
“Loud and clear.”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徐行准备关闭通话时，又一句话切了进来：“徐行，原来你在无线电里的声音这么好听。”
徐行的指尖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耳机里只剩下一些白噪音和周叙的呼吸声，他大概说完忘了关通话键，呼吸很轻，也很缓，一下一下的。
大概又过了两三秒，徐行才关闭通话，摘下耳机，但耳边还残留着刚才的感觉。
那边，周叙摘下头盔，朝徐行笑了笑。徐行没有去看那个笑容，他低头看着屏幕，手却没有动。
引擎熄火，嘈杂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机械师们开始把赛车从车库往维修通道出口推。
三人又一前一后地走出车库，周叙盯着徐行的背影，突然上前一步用中文说：“徐行，刚才我们在这里走的时候，你是不是听懂了？”
徐行的脚步没停，他用有些生硬的中文回答：“听懂什么？”
“你真的听懂了！”周叙像发现了新大陆，他走到徐行身前继续说：“我刚用中文说你穿得不好看，你听懂了！”
徐行看了他一眼回答：“对。”
“那你怎么都没反应？”
“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
周叙一时没接上话，他本来只是试探着问，可怎么像自己在挑衅一样……不行，得赶紧换个话题。
“那个，徐行，你中文全都听得懂吗？”说完又补上一句，“那你识字吗？”
徐行侧头看他，“听得懂，看不懂。”
周叙眼睛一亮，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那我以后用中文骂你，你都看不懂？”
“你想骂我？”
“没有没有！”周叙赶紧解释，“我随便说说。”
“周叙。”徐行停下脚步，嘴角一勾道：“如果你连巴林的T10都过不去，那我会用中文英语意大利语轮流告诉你，你开得有多差。”
周叙一愣，立即燃起一股兴奋，“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我要你抢了埃琳娜的PTT，急着和我说‘周叙，你开得真好！’”
徐行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冬测三天，你先把车带回来再说。”
周叙瘪了瘪嘴，“车我会带回来，但你最好给我准备最快的方案，慢的我开不来！”
整个下午，周叙都在健身房里进行最后的适应性体能训练。徐行则和埃琳娜以及三位底盘、引擎、轮胎工程师一起，进行最后的调校方案。
周叙是新人，但他也是F2的年度季军。只要是F2领奖台上站过的，都是各大F1车队的抢手货，他即便不靠他父亲的赞助也能进车队，哪怕做不成二号车手，也能从储备车手开始寻找机会。但现在，高昂的赞助费已经盖住了他原本的实力，让大家一说起这个人，就是“那个中国来的付费车手”。
比赛工程师埃琳娜最终敲定了最后一版的调校方案。等做完这一切时，她突然来了一句：
“对了，刚才理疗室的生理数据上传失败，IT说也许是网络问题，徐，你去拿一下，明早要用。”
徐行看了一眼时间，本来想说明早再去，最后想想算了。
理疗室里，周叙已经做完了今天全部的适应性训练，趴在理疗床上，脸埋在枕洞里。上半身的衣服被推到肩膀的位置，背部完全暴露。
徐行敲了敲门后走进，目光在周叙的背上停了一停。
“徐？”理疗师抬头，“数据在平板上，你自己找。”
徐行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平板，点开文件夹，屏幕上最开始的是肌电信号曲线，数据正常。他本该继续往下看，但理疗床上的声音打断了他。
理疗师按了一下周叙肩胛骨内侧的某个点，刚按下，周叙就倒吸一口冷气，手指抓紧床沿，背肌绷紧，呼吸从喉咙里出来，尾音拖了半拍。
徐行的手停了下来，这个声音……
他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落在周叙背上。一条旧疤从肩胛骨延伸到脊柱，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徐，你过来看一下这里。”理疗师侧身让出位置，说道：“他这个应该是旧伤，以后跑长距离时候负担会很大，是否可以调整转向比？”
徐行放下平板，走到理疗床边，俯身凑近看了会儿。那道疤比他刚才看到的更明显，不是新伤，但疤痕组织很厚，说明当时伤得不轻。
“什么时候弄的？”徐行问。
“F2的时候。”周叙的声音从枕洞里下面传来，有点闷。
“我知道了，我会和埃琳娜讨论一下转向比的。”他站直身体对理疗师说。
“我不需要！”
“不是在问你，是在通知你。”
周叙还想说什么，他的半张脸从枕洞里露出来，头发被汗浸湿，贴在额头上，脸上有刚才疼出来的红晕，眼眶有点红，带着水光。
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周叙的呼吸有些乱，他直直地看着徐行，眼里的水光在灯下晃了一下。
他没有移开视线，徐行也没有。
两人就这样看了几秒。徐行快速移开视线，“……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徐行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理疗室里只剩下按摩的声音。
理疗师换了个按压点，随口说：“这种肩部旧伤，第一次长距离一般都会掉半秒。”
半秒。
周叙的手指在床沿上收紧了一下，半秒，能决定排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