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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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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烧排骨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的时候,乐乐正在花园里追一只蚂蚱。
不是因为他多喜欢追蚂蚱,而是因为排骨还要炖一会儿,他总得找点事情打发时间。那只蚂蚱是绿色的,个头不小,跳得又高又远,每次乐乐快要扑到它的时候,它就嗖的一下蹦到了另一边,然后在空中转个圈,好像在说“来呀来呀抓不到我”。乐乐被它遛了整整十分钟,最后气喘吁吁地趴在草地上,舌头伸得老长,蚂蚱蹲在一片叶子上,两条后腿悠闲地搓了搓,然后蹦走了。
乐乐看着蚂蚱远去的背影,心想,这只蚂蚱大概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蚂蚱了,因为它是唯一一只遛了比格犬还能全身而退的昆虫。
他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条腿耷拉着,看着天空发呆。今天的云很好看,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一样飘在蓝天上。有一朵云的形状特别像一根骨头,乐乐盯着它看了很久,嘴巴不自觉地流出了口水。然后云被风吹散了,骨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乐乐叹了口气,把口水吸了回去。
红烧排骨的味道越来越浓了。乐乐从草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和泥土,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厨房。他的尾巴翘得高高的,耳朵在脑袋两边晃来晃去,整条狗散发着一股“我要吃饭了谁都别拦我”的气势。
刘叔正在厨房里忙活。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大勺子,正在灶台前搅着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排骨。锅里的汤汁是深红色的,浓稠发亮,排骨被炖得软烂,骨头和肉之间只差轻轻一抿的距离。乐乐蹲在厨房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锅,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在光滑的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
刘叔回头看到他,笑了。“急什么,还没好呢。再炖二十分钟,入入味。”
乐乐没有离开。他换了一个姿势,从蹲着变成了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锅。他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地板擦得锃亮。
刘叔摇了摇头,从案板上拿起一块已经切好的、还没下锅的生排骨,在乐乐面前晃了晃。“生的,不能吃。”然后把排骨放回了案板。乐乐的目光跟着那块排骨移动,从刘叔的手到案板,从案板到锅,从锅再到刘叔的手,来来回回,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就在乐乐纠结要不要趁刘叔转身的时候偷偷叼一块生排骨的时候,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按得很急,像是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刘叔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去开门。乐乐竖起了耳朵,但没有动。生排骨还在案板上,他还在纠结。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好,我是顾衍之先生的代理律师,我姓方。我想见沈念女士。”
乐乐的所有注意力在那一瞬间从生排骨转移到了门口。他猛地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尾巴也不摇了。顾衍之的代理律师?顾衍之自己不敢来,派了个律师来?来干什么?谈判?威胁?还是来传什么话?
沈念从楼上走了下来。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散着,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看起来完全没有“准备迎接律师”的样子。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乐乐觉得她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让他进来吧。”沈念对刘叔说。
刘叔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露出的牙齿数量、微笑持续的时间,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
他走进客厅,看到沈念站在楼梯口,微微鞠了一躬。“沈女士,打扰了。我姓方,是顾衍之先生的代理律师。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谈。”
沈念没有请他坐下,也没有给他倒茶。她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看着方律师,等他自己说下去。
方律师显然不太习惯这种待遇。他干咳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给沈念。“这是顾衍之先生让我转交给您的。是一份和解协议。”
沈念没有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方律师。“和解什么?”
方律师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顾衍之先生希望就您和他之间的婚姻关系、财产分割以及其他相关事宜达成和解。他愿意在合理范围内满足您的要求,包括但不限于——经济补偿、房产转让、以及一份公开道歉声明。”
乐乐蹲在楼梯上,把下巴搁在台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律师。他在分析这个人——不,是在审判这个人。这个人是来替顾衍之擦屁股的,是来用钱解决问题的,是来让沈念“开个价”然后闭嘴的。这种人乐乐在原来的世界里见过,不过他见过的那一个是来跟他主人谈交通事故赔偿的,没有这个穿得好,也没有这个笑得假。
沈念沉默了几秒钟。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连刘叔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厨房门口,竖着耳朵听。
“方律师,”沈念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顾衍之现在面临的是刑事指控,不是民事纠纷。非法拘禁、商业欺诈、指使他人实施绑架,这些都是刑事案件。你跟一个刑事案件的受害者谈和解,你觉得合适吗?”
方律师的微笑终于维持不住了。他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沈女士,我理解您的感受,但我想提醒您,刑事案件的审理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您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出庭,一次又一次地回忆那些不愉快的经历,一次又一次地面对媒体的镜头。如果选择和解,您可以很快地拿到补偿,开始新的生活,不必再为这些事情耗费时间和精力。”
沈念听完这段话,笑了。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也不是一个讽刺的笑,而是一种让方律师后背发凉的笑。那笑容里有三年被关在别墅里的委屈,有无数个夜晚独自哭泣的绝望,有在签约仪式上站起来说出真相的勇气,也有在废弃仓库里被锁着等待救援的恐惧。这些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淡淡的、轻轻的、看起来毫不在意的微笑。
“方律师,你回去告诉顾衍之,”沈念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房子,不要他的道歉。我只要他接受法律的审判。他做了什么,法律会给他应有的惩罚。这就够了。”
方律师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份没有递出去的和解协议,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也有些意外。他大概没有想到沈念会这么干脆地拒绝。在他的职业生涯里,大部分人面对和解协议的态度都是“我考虑考虑”,然后回去算账,算出一个数字,讨价还价,最后达成协议。很少有人会连看都不看一眼就直接拒绝。
“沈女士,我建议您至少看一看这份协议的内容——”方律师还想再争取一下。
“不用了。”沈念转过身,朝楼梯走去,“刘叔,送客。”
刘叔从厨房门口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介于“礼貌”和“请滚”之间,用标准的管家语气说了一句:“方律师,请。”
方律师把协议塞回公文包里,拎着包,跟在刘叔身后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看了一眼蹲在楼梯上的乐乐。乐乐正歪着脑袋看他,耳朵往两边耷拉着,表情无辜又好奇。
方律师看着乐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过身,走出了大门。
乐乐蹲在楼梯上,尾巴轻轻地摇了一下。他觉得方律师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很有意思——那不是看一条普通狗的眼神,那是看一个“东西”的眼神,一个在这件事里起到了关键作用的、不应该被忽视的“东西”。方律师大概在想,如果没有这条狗,事情根本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如果没有这条狗,沈念不会找到那张便签,不会在签约仪式上揭发顾衍之,不会被绑架,也不会被救出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条狗。
乐乐想到这里,忍不住有点小得意。但他很快就把这份得意压了下去,因为得意会让狗膨胀,膨胀会让狗犯错,犯错会让狗挨骂。他以前就经常因为得意忘形而拆错东西——比如有一次他以为自己叼的是主人不要的旧报纸,结果叼的是主人刚打印出来的辞职信。
那件事的后果是他被罚了一个星期没有零食吃。一个星期啊,整整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一万零八十分钟。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那种痛苦了。
沈念回到楼梯上,弯腰把乐乐抱了起来。乐乐窝在她怀里,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尾巴轻轻地摇着。
“你说他是不是傻?”沈念轻声说,“居然以为我会跟他和解。”
乐乐用舌头舔了舔她的耳朵。他同意沈念的看法,这个方律师确实有点傻。但话说回来,律师也是拿钱办事,方律师的傻不是他自己的傻,是顾衍之的傻。顾衍之大概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不是一个好欺负的、逆来顺受的女人,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之后反弹起来、比任何人都要坚强的战士。
吃排骨的时候,乐乐的心情已经完全恢复了。
刘叔的排骨炖得恰到好处,肉质软烂,骨头一抽就出来,汤汁浓郁,咸中带甜,拌在米饭里简直是人间美味。乐乐蹲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三块排骨和一小团米饭。他吃得很快,但吃相不算太差——至少没有把汤汁溅得到处都是,也没有把骨头叼到地毯上去啃。他在努力做一个文明的、有教养的、配得上“探长”称号的比格犬。
沈念坐在餐桌对面,慢慢地吃着饭,偶尔夹一块排骨放进乐乐的碟子里。乐乐每次都会抬头看她一眼,尾巴摇一摇,然后继续埋头苦吃。
吃到第二块排骨的时候,乐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个方律师来的时候,他注意到方律师的鞋底有一小块红色的东西,像是口香糖,又像是别的什么。当时他没有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红色的东西的形状有点眼熟,像是某个标志的一部分。
乐乐停下了咀嚼,嘴巴里还含着半块排骨,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陷入了思考。
沈念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怎么了?噎着了?”
乐乐回过神来,把排骨咽了下去,摇了摇尾巴,表示没事。但他心里一直在琢磨那个红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不是口香糖,口香糖不会那么规整。也不是油漆,油漆的颜色不会那么鲜艳。他越想越觉得那个形状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他还有半块排骨没吃完呢。
乐乐低下头,把最后半块排骨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里的骨髓都舔了出来。吃完之后他打了个饱嗝,用爪子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趴在了餐桌下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暖洋洋的光斑。乐乐把身体挪了挪,让阳光正好照在自己的肚皮上,然后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了圆滚滚的、吃得鼓鼓的肚子。
沈念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刘叔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看到乐乐四脚朝天的样子,也笑了。
乐乐眯着眼睛,享受着阳光和饱腹的双重幸福,尾巴在地上轻轻地扫来扫去。他想,如果每一天都能这样就好了——没有律师,没有绑架,没有记者,只有排骨、阳光和一个安静的午后。
但他也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多。顾衍之的事情还没有结束,赵国强还在外面,方律师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敲门。他需要做好准备,保持警觉,随时应对新的挑战。
不过那是之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想在阳光里睡一个午觉,做一个关于排骨和骨头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