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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

  •   第二十六章
      此地远离城池喧嚣,无车马纷扰、无人声嘈杂。立足山腰之上,便可俯瞰整座豫州城郭,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错落铺展在大地之上,静谧安然。
      晚风轻柔,草木簌簌作响。
      喻睢回头看向身侧之人,眼底敛去郁结,染上几分戏谑笑意,轻声揶揄:“褚将军这般大费周章带我至此,莫非是实在厌恶本王,打算寻个僻静之处杀人埋尸?”
      褚肃衡并未接下他的玩笑,敛去所有戏谑,目光望向远处万家灯火,语声带着几分怅然悠远:“细算下来,你我二人能这般抛开朝堂琐事、静心静坐闲谈,已然是许久之前的事,恍若隔世。”
      语罢,喻睢不再打趣,全然不顾身上一尘不染的素白衣袍会被青草尘土沾染,径直侧身落座于绵软草地之上。
      晚风拂动他鬓边发丝,吹乱他心头思绪。他垂眸望着脚下萋萋芳草,语声轻缓,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茫然:“我时常暗自疑惑,自己毕生坚守的道义、追逐的公道、执念的真相,究竟是对是错。”
      他顿了顿,积压多日的烦闷尽数倾泻而出,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低沉失落:“此番彻查陆首辅自戕一案,我疑心窦丛生,步步追查,将他昔日所有门生弟子尽数传召审问,一一盘查,步步紧逼。”
      褚肃衡静静落坐在他身侧,眸光温柔沉静,牢牢锁住他眼底的落寞,轻声追问:“而后呢?查到了什么?”
      “而后……只觉朝堂虚伪不堪、人心龌龊肮脏,层层算计、步步深渊。”喻睢垂着头,睫毛轻颤,语声零碎,满腹郁结无从说尽,太多隐秘、太多不堪,皆堵在喉间,欲言又止。
      长久的沉默后,他才缓缓抬眸,眼底漾着疲惫与倦怠,轻声叹道:“褚景安,我有时候总觉得,我才是不适合混迹波诡云谲朝堂之人,身居高位、执掌权柄。”
      晚风渐凉,吹得他语声微微发颤,积压已久的心力交瘁,在此刻尽数崩塌:“这朝堂纷争、权术博弈、人心算计……我实在太累了。累得快要撑不住了。”
      字字皆是肺腑疲惫,句句皆是心底煎熬。
      褚肃衡看着他卸下所有锋芒、脆弱尽显的模样,心头骤然一软,不再多言半句道理。他俯身伸手,轻轻将人揽入温暖安稳的怀中,宽大的手掌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动作温柔,语气安稳治愈:“无妨。累了便歇歇,万事有我。”
      温暖的怀抱隔绝了晚风寒凉,沉稳的心跳抚平了心头纷乱。
      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又被这般妥帖温柔的暖意包裹,喻睢紧绷已久的心神彻底归于安稳。不消片刻,便靠在他怀中,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均匀安稳。
      夜色静谧,星月垂空,晚风轻柔拂过草木。
      这一夜,山野清寂无人扰,他便这般安安稳稳沉睡在褚肃衡怀中。褚肃衡始终维持着相拥的姿势,一动不动,将自身外袍解下,轻轻覆在他身上,为他隔绝夜半微凉。
      翌日天光破晓,晨光穿透林间薄雾,清亮鸟鸣声声入耳,轻轻唤醒沉睡之人。
      喻睢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眸,意识初醒,朦胧慵懒。
      周身暖意未散,鼻尖萦绕着清冽干净的草木气息,是独属于褚肃衡的味道。他动了动身子,轻轻晃了晃身侧熟睡之人,语声轻浅:“褚景安,醒醒……我们该回城了。”
      褚肃衡闻言,缓缓掀开眼帘,眸中还带着初醒的惺忪,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未尽的慵懒,轻轻应了一声:“嗯。”
      晨光熹微,落在二人相靠的身影上,温柔绵长,静安然然。
      夜半更深,夜色如墨沉沉笼罩四野。喻睢终究还是动身寻至石拓居所,推门而入,目光沉静落向对方,“石尚书,不妨一谈。”
      石拓端坐不动,面色冷霖,语气拒意分明,“无可奉告。”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骤然掠出。
      褚肃衡身形條然上前,长臂微收,便将猝然欲起的石拓狠狠按压在地。坚硬厚重的刀鞘死死抵住他颈间软肉,微凉的金属寒意直透肌理,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少年将军眉眼凌厉,眸光如出鞘寒刃,字字带着威压,语气强势不容置喙,“此刻由不得你选择,我们不是在同你商量。”
      烛火突突跳动,映得石拓脸色青白交错。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喻睢缓步上前,沉声发问,“陆首辅一案,内里真相,是否牵扯先帝。”
      此语一出,石拓睫毛骤然一颤,却依旧紧咬牙关,闭目缄口,半字不吐,任颈间刀鞘施压,始终不肯松口分毫。
      喻睢眸底掠过一抹浅淡流光,抬手微松指间力道。数页残破泛黄的卷宗书页自他掌心簌簌飘落,零散的纸页散落在石拓眼前的地面,字字皆是关键证供。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十足拿捏:“步沣、江琛二人,已然尽数招供。”
      石拓闻言,眼底毫无半分慌乱,反而吐出一声冷嗤,音色沉稳依旧:“不必用此言诈我。”
      “是吗。”喻睢话音缓缓放缓,微微垂眸,语气骤然添了几分慵懒的漠然,似是真的已然打定主意,“那我便依此定案,卷宗落笔——记作陆首辅感念先帝恩义,君臣情深故而憾然自绝。”
      寥寥数语,轻飘飘落下,却字字诛心。
      未等他话音彻底落定,方才誓死缄口的石拓骤然双目赤红,脖颈青筋暴起,奋力挣扎着抬头,厉声嘶吼出声:“喻睢!你敢!”
      那一声嘶吼裹挟着极致的悲愤与惶急,震得室内烛火剧烈摇晃,碎屑灰烬簌簌飘落。
      喻睢眼底波澜不惊,淡淡抬眼:“说与不说,皆在你一念之间。你若执意闭口,我便以此结案,让陆首辅背负无端揣测、湮没所有冤屈。”
      言罢,他抬手示意。
      褚肃衡眸中戾气微敛,缓缓收了抵在石拓颈间的刀鞘,力道松开大半,却依旧牢牢锁住对方动弹不得。
      石拓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紊乱,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恸与不甘。他死死盯着地上散落的卷宗,看着眼前从容算计的喻睢,心中防线彻底崩裂。
      良久,他喉间滚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嗓音沙哑破碎:“这般事,你若知晓了,如何也无悔?”
      喻睢神色从容淡然,“无悔。”
      石拓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刺骨的悲凉与愤懑,字字泣血,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秘辛:“先帝……属实昏聩荒唐,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君主。”
      “陆老师一生清正刚直,心怀天下苍生,鞠躬尽瘁辅佐朝政,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杂念。先帝行事偏执自私,实在算不上明君。陆首辅心怀家国苍生,一生清白磊落,可先帝却凭着一己私欲屡次苛责逼迫。这般无端纠葛缠身,素来爱惜名节的首辅,又怎能承受旁人非议揣测。”
      他声音微微哽咽,往事经年,却依旧字字剜心:“老师自戕当日,曾专程去见过步沣。旁人都道二人不过闲谈琐事、絮叨家常,只言片语皆是无关紧要的碎话,最后只留一句‘天下太平,是吾此生所愿’。世人皆信,可我不信。”
      “当日我再三逼问追问,终究得知了真相……先帝为逼老师屈从,不择手段,以我们一众门生弟子的前程官路相胁。但凡老师有半分不从,便要尽数斩断我们的仕途,株连一众追随者……”
      话说至此,石拓再也难以支撑,语声哽咽断裂,热泪终究克制不住,滚落脸颊。那些尘封的屈辱、冤屈与不甘,积压数年,此刻尽数倾泻而出。
      一旁静听的喻睢与褚肃衡,脸上从容之色尽数褪去。二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是猝不及防的震愕与凛然。谁也未曾想到,堂堂一代忠臣首辅,铮铮骨血、清白一生,最终落幕的真相,竟是这般龌龊不堪、上不得台面的君权逼迫!
      心绪激荡之下,石拓猛地抬头,眼神恳切而急切,近乎哀求般补道:“喻王爷,步沣与江琛二人,从未私通逆党、谋逆叛国!所有流言皆是栽赃陷害,还请王爷明察秋毫,还二人清白!”
      话音刚落,屋顶瓦片骤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声响细微,常人难以察觉,却尽数落入褚肃衡耳中。他眸光瞬间骤厉,身形当即欲腾空追出。
      “不必追。”
      喻睢抬手,稳稳拦住了他的动作,目光沉沉望向头顶漆黑的屋梁与屋顶,指尖悄然从宽大衣袖中摸出一柄寒芒凛冽的短匕,匕身寒光细碎,映着摇曳烛火,冷意彻骨。
      他声线清淡,却暗藏深意:“此人刻意留声引你追击,不过是调虎离山。梁上君子蛰伏许久,本就是等着我们分神离隙。”
      褚肃衡瞬间会意,眸光一冷,抬眼扫向四周梁柱,声线带着森然戾气:“藏头露尾的鼠辈,倒是偏爱这般暗处窥探。”
      一语落毕!
      咔嚓数声脆响接连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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