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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独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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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祠堂时,小房间的门已经开了。
婶婶们和她妈都在里面,给奶奶整理最后的仪容。门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低低的说话声传出来,听不清在说什么。所有人站在门外,面色沉重。下午还此起彼伏的手机铃声,这会儿全安静了。连那几个一直忙着接客户电话的堂哥,都把手机收进了兜里。
静悄悄的。
只有雨还在下。
比刚才更大了些。雨滴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顺着瓦楞淌下来,在檐口织成一道一道的水帘。水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顺着石缝流走。
谢岫玉站在廊下,听着这雨声,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水滴声。
又是水滴声。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嘈杂的、混乱的、铺天盖地的雨声,到处都是,混成一片。不像刚才在院子里听到的那个——那个是单独的,清晰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暗处,用什么东西,慢慢慢慢地敲。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真的是她听错了吗?
不对。她确实听得很清晰。那声音就在耳边,就在那个灶房里,就在那个水桶的方向。不像现在这种嘈杂的雨声,那是实实在在的、单独的水滴声。
可为什么会出现呢?
还有香灰盆里的针。
后来她又爬上去看过一次。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踩着梯子上去,仔细翻找。可香灰盆已经被清理过了,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都没有。那几根针,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这究竟是为什么?
小房间的门开了。
大伯娘走出来,朝众人点点头。
“收拾好了。明天把奶奶抬到祠堂里,选个日子办丧礼下葬。大家就多请几天假吧。”
众人纷纷点头,低声应着。
谢岫玉往小房间里看了一眼。奶奶已经被穿戴整齐,躺在临时搭的床板上,脸上盖着块白布。她妈和几个婶婶还在整理被褥,把褶皱抻平,把枕头摆正。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
祠堂的门已经打开了。
正堂里,高高排列的谢氏祖宗牌位,一层一层,从高到低,密密麻麻。灯光照不到高处,那些牌位隐在昏暗里,只隐隐约约能看见轮廓。像一群沉默的影子,俯视着下面的人。
按照村里的规矩,老人去世后,尸体要停放在祠堂里,直到下葬。这是为了让祖宗照看,也是为了落叶归根。
在外地死去的人,无论意外还是病死,都不能进祠堂。所以奶奶才坚决要回来,哪怕放弃治疗,也要在最后几天回到这老屋里。为的就是这一刻——死在祠堂旁边,停灵在祠堂里头,最后在祖宗的注视下,埋进祖坟。
她生前捐钱修缮祠堂,过年过节虔诚上香。死后能在祖宗牌位之下接受子孙守灵跪拜,在村里人看来,这是莫大的福气。
可谢岫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牌位,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村里那本族谱。
厚重,陈旧,封面都磨损了。翻开来看,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男人。谁谁谁生于某年某月,娶某氏,生子几人,终于某年某月。那些“某氏”们,只有姓,没有名,像一串没有脸孔的影子,依附在一个个名字后面。
到了孙辈这一代,堂哥们的名字都在上面。她的名字呢?
没有。
女人不入族谱。这是规矩。
生前捐再多钱,过年过节烧再多香,死了之后,族谱里也找不到一个女人的完整名字。百年之后,谁还记得谁的尸骸落在哪里?
谢岫玉想起那年村里组织修缮祠堂,她爸积极响应,捐了一笔钱。她妈兴致缺缺,但也随了份子。最让人意外的是奶奶——那么抠门的一个人,居然捐了将近一万块。
后来修缮完成,祠堂门口贴了张功德榜,红纸黑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她凑上去看,找了半天,没找到奶奶的名字。不光奶奶,所有女人的名字都没有。只有当家男人,男丁,连几岁的小孩都有名有姓地列在上面。
她当时拍了张照片发给闺蜜。闺蜜秒回四个字:
“封建糟粕。”
紧接着又来一条:“傻帽你没捐吧?”
“我不是有钱的傻子。”
闺蜜发了一串哈哈哈。
可奶奶是。
奶奶捐了那一万块,认认真真的,诚心诚意的。她大概真的以为,这样就能在族谱里留下点什么,就能在祖宗的心里占个位置。可到头来呢?功德榜上没有她,族谱里也没有她。
谢岫玉不知道这是不是奶奶想要的落叶归根。
但她知道自己不想要。
连名字都不能落下一笔,再执着于死在什么地方,不过是心里自以为的归属。那归属是假的,是多年流传下来、骗了无数人的把戏,骗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傍晚回到家。
她妈和几个婶婶已经把奶奶屋里的东西都清了出来。按规矩,死人的东西不能留,不吉利。衣服、被褥、杂物,堆在地堂上,浇上汽油,一把火烧掉。
火苗窜起来,舔着那些旧衣服,一卷一卷地烧过去。衣服上的花纹在火里扭曲、变形,最后变成焦黑的一团。她妈站在火堆旁,被烟熏得微微眯着眼,脸上映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嘴里还在絮叨:
“这一件件衣服,都是我每次过节给她带回来的。我这个媳妇算是不错了,她还跟我怄气。哪个媳妇对她这样好……”
谢岫玉蹲在一旁,往火里添衣服。火舌舔过来,热浪扑在脸上,有些烫。她听着她妈的絮叨,轻轻说了一句:
“别说了,妈……”
“我埋怨两句怎么了?”她妈白她一眼,到底没继续往下说。只是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算了……都说了让她年纪大了别去菜地,非不听。下雨那几天我也有跟她说,年纪大了不能折腾了……”
谢岫玉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她妈这人,嘴硬心软。该干的事一件不会落下,就是嘴上不饶人。因为这个,跟奶奶斗了一辈子的气。可如今一清东西才发现,奶奶那一箱子衣服,十件里有七八件是她妈这些年过年过节给买的。
火光照着她妈的脸,那脸上的皱纹好像比白天更深了些。
她妈忽然想起什么,把手往围裙上擦擦,转身进屋去了。再出来时,手里拎着几袋礼品和一个红纸袋。
“有件事要你去干。”她把东西塞到谢岫玉手里,“现在这个点还不算太晚,去手算子家给奶奶算个下葬盖棺的日子回来。”
谢岫玉接过东西,看了看天色。
天已经黑透了,只有西边还剩一点将尽的暗光。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
“现在去?”
“现在去。明天就要用。”
谢岫玉没再说什么,找了把伞,出了门。
她走的大路。
还好时间不算太晚,大路上偶尔还能看见几个晚归的人影。那些影子撑着伞,匆匆走过,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有人在,她心里就不那么慌。
她的胆子其实不算小。她妈总爱使唤她干这些跑腿的事,就是因为这个。她妈看着彪悍,其实胆子小得很。有时候去别人家聊天,聊到夜深了,不敢自己走夜路,也是打电话让她去接。
可手算子家那地方,实在让人心里发毛。
四周没别的人家,空荡荡的一片荒地,杂草比人还高。风一吹,草浪翻涌,簌簌地响,像有人在里面说话。这会儿天黑了,雨又下着,那一片荒地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谢岫玉撑着伞,加快脚步。
远远看见院子里亮着灯,她才松了口气。紧走几步,上前敲门。
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却不是手算子。
是个中年男人,有点微胖,站在门口,歪着头看她。眼神有些直,表情也有些呆,一看就不太正常。
“找……谁?”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谢岫玉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
这是手算子的那个傻儿子,谢云生。她听她妈说过,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人就成这样了。
“我来找谢恒叔叔,”她说,“请问他在吗?”
“找我……爸爸啊……”谢云生慢吞吞地让开身子,“他在……进来……”
谢岫玉跨进门槛,收了伞。谢云生把门关上,跟在她后面往里走。他的腿有点瘸,一拐一拐的,走得慢。
“爸爸……爸爸在跟客人……讲话……”
这么不凑巧?
“那我在厅里等他一下吧。”谢岫玉说。
她往前厅走,刚走到门口,旁边的堂屋门开了。
从里面走出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手算子的声音跟在后面:
“李先生真是折煞我了,指教不敢当。”
那年轻男人微微侧身,声音不疾不徐:
“谢先生太过谦逊了。我这次也只是代人过来拜访您,经您这一番话,倒是获益良多。”
话音未落,他转过头来。
目光与谢岫玉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谢岫玉脱口而出:
“李聆风?”
那人眼梢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语气波澜不惊,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岫玉愣在那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倒是手算子看见她,问了句:
“岫玉?你来做什么?”
谢岫玉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把来意说了。
手算子听完,眉头微微皱起。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叹了口气:
“四嫂啊……我跟她也算是认识……真是想不到……”
是了。手算子这年纪,应该只比奶奶小几岁,算是同一辈的人。乡里乡亲的,认识几十年了。
“我给算个日子吧。”他看了看谢岫玉手里的礼品,摆摆手,“这些礼品什么的拿回去就行了,大家都是同乡。”
又转头对李聆风说:“稍等一下,我给四嫂算个下葬的日子。”
李聆风颔首:“没事。”
手算子转身进了里屋。
前厅里只剩下谢岫玉和李聆风两个人。
一时安静。只有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瓦上,落在叶上,响成一片。
谢岫玉站着,手里还拎着那些礼品。李聆风站在门边,身形修长,灯光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淡黄色的光晕。
“节哀。”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很淡,像雨丝飘进耳朵里。
谢岫玉抬头看他。他面容恬静,表情云淡风轻,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想起是他送奶奶去的医院,他知道奶奶的情况。如今听到奶奶去世的消息,他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像是什么都不能在他心里激起波澜。
她收回目光,没话找话地问:“你说的找人,原来是找手算子呀?当初你要跟我说,我直接就带你来了。”
她想着,手算子果然名气大,连李聆风这样的人都要慕名而来。
李聆风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你应该是请假回来吧?”他换了话题,“什么时候回去呢?”
“起码等到奶奶下葬之后吧……”谢岫玉说。因为这件事,她又跟领导多请了几天假。领导倒也没说什么,只让她节哀顺变,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
李聆风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堂屋门开了。
手算子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包,递给她。
“都在里面了。”
谢岫玉双手接过,知道这是他们的规矩。把算好的日子写在红纸上,包在红纸包里,带回去才能拆开。
她连忙把礼品又递过去。手算子却摆摆手,坚决不要。
“拿回去。说了不用就是不用。”
他目露倦色,像是有些累了。谢岫玉识相地点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点事情要忙。改天再来拜访。您早点休息。”
手算子点点头,又看向李聆风。
李聆风也适时开口:“既然谢先生累了,我也先走了。叨扰了,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手算子说,“你能来自然是最好。我还有些不懂的,还要请教你呢。”
谢岫玉听得一愣。
请教?
李聆风也会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而且能被手算子说出“请教”这两个字,那多少是有些本事了。
她忍不住看了李聆风一眼。那人依旧面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手算子要送他们到门口,谢岫玉连连摆手说不用,就几步路。手算子也没坚持,只让谢云生送他们出去。
谢云生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把他们送到大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雨还在下。谢岫玉跨出门槛,忽然想起手里还拎着那些礼品。
她妈教的推拉之道,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趁谢云生还没反应过来,她一把将礼品塞进他怀里。
谢云生愣住了,反应慢,抱着礼品,傻傻地看着她。
“谢谢你们!”谢岫玉语速飞快,“这些东西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拿回去吧!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发现李聆风还闲庭信步地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她急了,怕手算子追出来,一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扯着他就往前跑。
跑出一段距离,回头看看,没人追上来。
她这才松了口气,松开手,沾沾自喜。
一抬头,撞进一双漆黑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很近。
近得她能看清那眼底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气喘吁吁的,像只刚从雨里钻出来的落汤鸡。
心跳忽然快了两下。
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拉着人家的衣袖。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解释着:
“我是怕他们会追上来……我要是原封不动把东西拿回去,我妈肯定会唠叨我……”
李聆风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又抬起眼看她。
唇角微微勾起。
“挺有趣的。”
嗯?
谢岫玉愣了一下。有趣?哪里有趣?她刚才那副样子,跟做贼似的,哪里有趣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大概没经历过这些过年走亲戚的推拉大戏。也是,他这样的人,往那儿一站,人家都恨不得把东西塞给他,哪里需要推?
她想象了一下李聆风跟人推拉红包的样子——端着一张云淡风轻的脸,跟人你推我让,说“不用不用”……
不行。
画面太美,不敢看。
她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是了,我走这条路回去。你呢?”
李聆风看了看夜色。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大路黑漆漆的,只有一盏路灯亮着。那路灯还时不时闪两下,忽明忽暗的,像恐怖片里的经典镜头。
“我送你回去吧。”他说,“现在晚了,夜黑不安全。”
谢岫玉下意识想婉拒。
才刚张嘴,一阵风吹过来,直往脖子里灌。她打了个冷颤,缩了缩脖子。再看那盏路灯——恰好闪了几下,明灭不定。
像在配合他说话似的。
她看着那路灯,又看看李聆风。
他站在那里,没打伞,细雨落在他的发上、肩上,凝成细细的水珠。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不……”她张了张嘴,那个“用”字还没出口,路灯又闪了两下。
她改口了:“……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了。”
李聆风点点头,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往前走。
走了几步,谢岫玉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盏路灯。
奇怪。
刚才明明闪得那么厉害,这会儿怎么又不闪了?
还有刚才那阵风——怎么就突然刮起来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归结于天气无常。
“奇怪……”她嘟囔着,“怎么突然就起风了……”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她扭头看李聆风。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些,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看不出什么。
雨还在下。
谢岫玉撑着伞,走着走着,忽然发现不对劲。
李聆风没打伞。
他就那么走在雨里,雨丝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外套洇湿了一层。她这才想起,第一次在村口遇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没打伞,就那么从雨里走过来。
这人怎么回事?不知道打伞吗?
她犹豫了一下,把伞往他那边送了送。
可他一米八几的个头,她撑伞本来就吃力,再往那边送,就更够不着了。她踮着脚,努力把伞举高,姿势别扭得很。
“我来吧。”
他伸手接过伞。
手一张开,正好包住了她的手。
那手很大,骨节分明,整个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触感有些凉,不是那种炽热的、让人心跳加速的体温,反而是清清凉凉的,像——
像什么?
她还没想出来,就已经把手抽回来了。
抽得有点快。
快得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李聆风垂眸看她。目光淡淡的,却让她有些不自在。他把伞举高,替她遮住雨,什么也没说。
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淡了一下。
很轻,很淡,一闪而过。
“抱歉,”他说,“我接的位置不对。”
谢岫玉连忙摆手:“没关系没关系!”
她心里想,他肯定不是有意的。人家这么斯文有礼的人,怎么可能故意占便宜?
两人继续往前走。
伞在头顶,遮住了雨。她走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还是那个味道,像雨后山林里的气息,清冽又好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块手帕。
还在她口袋里,还没洗,还没还给他。
“那个……”她开口。
“嗯?”
“你的手帕,我还没洗好……”
“不急。”
他侧头看她一眼,唇角又弯了弯。
“慢慢洗。”
那声音轻轻的,淡淡的,像雨丝飘进耳朵里。
谢岫玉忽然觉得脸有点热,心想,果然帅哥是一大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