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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女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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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离予带着陈温月下了一楼,这一路上受到不少打量的目光。
只见莫离予一身黑色风衣,五官立体挺拔,发略长于眉,不及遮眼,他的气场冷峻,加之一米八五的身高本就在指导员中人气颇高,甚至有女岛主不顾劝阻,执意要换指导员。
于是,大家都自然而然地注意到走在他身边与他形成强烈反差的陈温月。
想必这就是新来的岛主。
众人不敢太冒犯,小心翼翼地偷看他——一身白色卫衣,运动裤,皮肤是如雪般的冷白,微垂的双眼,眼中的情绪都被恰当落下的睫毛遮去,投下阴影。
等等,眼尾还有一抹未褪去的红色,被印得格外明显,看起来像是刚哭过的样子。
“卧槽!”正坐在长桌上指导一个为情所困,想不开跳楼的中年秃顶大叔的程俞大叫一声,大叔还沉浸在自己书中的风花雪月,根本没注意到旁边的指导员已经跑到楼梯口去了。
他机灵地朝二楼望了望,发现果然没什么人,心下了然,上前勾住莫离予的脖子,冲陈温月一笑,小声地对莫离予说:“你小子运气挺好啊,上次是为了男友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这次又是长得这么漂亮的小男孩,速度还挺快啊,刚二楼做什么去了?把人家给弄哭了。”
莫离予看着嬉皮笑脸、满口胡言的程俞咬牙切齿道:“你再乱说一个试试。”
程俞识相地撇开了勾着他脖子的手,友好地向陈温月自我介绍:“你好啊,我也是岛上的指导员,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欢迎来找我,莫离予根本不会安慰人。”
莫离予不满地‘啧’了一声,目光骤冷,程俞看情况不妙,瞥了一眼长桌上的大叔:“大叔书里真啥都有,我都不好意思看了,看那小表情,不知道又想起哪个小情人了,我先走了啊!”说着他朝陈温月摆了摆手,飞快地跑走了。
陈温月还没来得及告诉程俞他的名字,也没听到两人的对话,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不用管他。”莫离予摸了把头发,喉结上下滚动低沉地说。
长桌上。
俩人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桌上的气氛挺热闹,陈温月看到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本书,猜想看书入迷的人多半是和他刚才一样进入了回忆。
“为什么不还手?”莫离予平静地开口,语气并无责备。
陈温月把头埋进手臂里,趴在桌子上,只露出一双极为好看的双眼,“我不敢。”他闷闷地回答。
“你现在还怕吗?面对小时候的他们。”
“我不知道,或许吧。”陈温月不知道怎么在刚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或者说指导员面前坦露自己的心迹,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岛是怎样的一个存在,书里为什么会有他的过往?为什么他会来到这里?
他自诩是一个唯物主义者,现在却连自己的躯体是否存在都搞不清楚,但痛苦又是真实的。
他没有肯定地告诉莫离予,他就是害怕了,长大后的周涛甚至更可怕,他想逃避自己的害怕,所以他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周涛不过是他产生这个念头微不足道的一环而已。
可是……莫离予为什么要知道这些?但这些想法他都没有说出口。
莫离予能从他回答的语气中感受到他的顾虑,他当了这么久的指导员,没有哪个岛主一上来就对他敞开心扉,他不止一次指导过欺凌事件,深知其利害,但只要是错误,就必须纠正。
“你知道他们这样做的原因吗?”解铃还须系铃人。
“嗯。”陈温月点点头。
“可以告诉我吗?”莫离予言辞诚肯,他盯住了陈温月躲避的双眼,陈温月在慌乱中看到了莫离予深黑色瞳孔中倒映出的繁星点点,在不容置疑的目光中,他感受到了名为信任的东西。
他本能地渴望靠近,于是暂时放下疑惑。
“可以。”
不堪的回忆再次席卷陈温月的脑海,他迟疑着不知如何开口,仿佛要将自己内心深处的自卑暴露在阳光下,把心剖开来,但倾诉的对象却是那么温柔美好。
陈温月不了解这里的一切,包括指导员,甚至是岛的来源。
将自己那些懦弱的心思讲出来,他临门一脚却害怕了。
莫离予给足了他时间,耐心地等着陈温月开口,良久,只听他轻叹一声:“周涛他们的想法很简单。”
陈温月睫毛轻颤,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男生女相,挺丑的吧。”
莫离予想了几十种可能的原因,家庭、社会地位、性格……唯独没有质疑过陈温月的外貌。
程俞说他漂亮不假,他确实生得出挑,又带着些少年气,只是那双青墨般的双眼此时却宛如一潭死水,这是上天赠予你的礼物,这般独特宝贵,怎会成了被施暴的原罪?
莫离予顺着他手指向脸的方向,抬眼注视着他,俩人的距离极近,近到陈温月可以清晰地看到莫离予眼中倒映着的自己,陈温月的心顿时不可控地跳了起来。
红晕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变得十分明显,陈温月仓促地转过头去,觉得自己好像又丢人了,于是极不自然地揉了揉泛红的耳垂。
莫离予轻笑一声,低沉的嗓音传到陈温月耳中,他的耳朵好像更红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他欲盖弥彰地用手撑着头,等着下文。
“陈温月,”莫离予叫他名字,“你一直都这么想自己的吗?”
陈温月点点头,手没有从耳边放下来。
“首先,我想要告诉你的是,男生女相,这不是你的错,众生百态,外貌并不是评价一个人的标准,周涛等人对你造成的伤害,错的应该是他们而不是你。”
陈温月一愣,他将一切错误归咎于自己这么多年了,可错的真的是他吗?
莫离予继续道:“其次,”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你很漂亮。”说完便微微偏过头去,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陈温月放下耳边的手,大脑一片空白,他说我什么?我很……漂亮?陈温月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会和自己沾边,他明明至死都在为此而自卑。
他总觉得如果自己能阳刚一点、强壮一点或许在面对那些事的时候会有能力反抗,但他偏偏弱小得不堪一击,无论是他的心理还是外形,以至于在未来面对很多困难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总是逃避。
他知道他的身后空无一人,所以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是多样性的、是包容的、是充满善意的。
他一直在深渊中,他是折枝的玫瑰。
或许是终于有人开始倾听他的声音,陈温月平静的湖面有了波澜。
他忽然发现,黑不见底的深渊中有人向他伸出了手——在这个名为不死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