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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5 ...

  •   转眼间,又是一季悄然过去,春雨来得猝不及防,卫琢嫁进沈家也已近一年。

      前一刻还是灰蒙蒙的阴天,转瞬间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打在诚国公府青灰色的瓦片上,噼啪作响,渐渐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雨帘。

      尚书令沈植站在西跨院自己曾经的卧房门口,紫色朝服的下摆已被檐角滴落的雨水打湿了一片。他没有进屋,只静静立在廊下,看着贴身侍卫长青带着几个亲兵在屋内进进出出,将那些属于他的东西一一搬出。

      “大人,这架屏风要带走吗?”

      长青捧着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四季花鸟屏风出来请示。

      沈植的目光在那架屏风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他十岁生辰时母亲送的,那时的他刚背完一整卷《孙子兵法》,得了先生“天资聪颖”的评语,满心欢喜地捧着屏风跑回房,却听见身后父亲对母亲说:

      “莫要太过夸奖,还需严加管教。”

      他淡淡道:

      “不必了。”

      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冷硬。

      “留在府里吧。”

      长青应了声,将屏风又搬了回去。

      屋内很快被清空了大半。

      那些精心挑选的家具、价值连城的摆设,沈植都没有要。他只让人带走了几箱书卷、几身常服,以及一个锁着的樟木箱子,那里面是他这些年在朝中收集的重要文书。

      最后一个亲兵抱着一个红木匣子走出来,匣子没扣好,里面零零散散的东西洒落了一地。几枚残缺的玉佩,几张泛黄的宣纸,还有一本已经翻烂了的《武经总要》。

      沈植的目光落在那本兵书上。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砸出一个又一个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枯叶混合的湿冷气息,这气息钻进鼻腔,竟勾起一阵熟悉的心悸。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那本兵书。书页早已泛黄卷边,翻开第一页,一行略显稚嫩的笔迹映入眼帘:

      “天启七年春,父授。”

      天启七年。

      那年他十一岁。

      记忆如同被这场秋雨浸透的宣纸,墨迹层层晕染开来,清晰得令人窒息。

      也是这样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十一岁的沈植站在演武场的泥地里,手中握着一把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铁剑。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额角流进眼睛,涩得生疼。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中看见父亲沈慕华站在廊下,手中握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紫檀木戒尺。

      “起手式,再来一遍。”

      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像这冰凉的雨水一样,穿透雨幕,直刺耳膜。

      沈植咬了咬牙,重新摆开架势。雨水让剑柄变得湿滑,他握得很吃力,但还是严格按照父亲教过的要领,一招一式地演练起来。

      “手腕太软!”

      戒尺突然抽在他握剑的手腕上,火辣辣的疼。

      “你是握剑还是绣花!”

      沈植手一抖,铁剑差点脱手,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姿势。

      “脚步虚浮!下盘不稳如何制敌?”

      戒尺又抽在小腿上。

      “肩背僵硬!你是木头人吗?”

      “眼神涣散!战场上分心就是找死!”

      雨水越来越密,演武场的泥地变得泥泞不堪。沈植的靴子陷在泥里,每一次移动都要花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握剑的虎口磨破了皮,混着雨水和血水,疼得钻心。

      但他不敢停。

      他知道停下会是什么后果,戒尺会抽得更狠,罚跪的时间会更长,父亲失望的眼神会像刀子一样,凌迟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自尊。

      终于,一套完整的剑法演练完毕,沈植站在原地,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他抬起头,看向廊下的父亲。

      沈慕华缓缓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雨水打在父亲深蓝色的锦袍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赞许,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

      “勉强过关。”

      父亲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明日卯时,继续。”

      说完,转身离去,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沈植站在雨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模糊了视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双手,那上面不仅有今日的新伤,还有昨日、前日、无数个日夜累积的旧痕。

      为什么?

      他想问,却不敢问出口。

      为什么大哥沈榆练字时写错了一个笔画,父亲会笑着摸摸他的头说无妨,为什么三弟沈檀生病时,母亲会整夜整夜守在床前,为什么四弟沈樟贪玩逃了先生的课,父亲也只是板着脸训斥几句。

      为什么唯独对他,父亲永远只有“不够好”、“还需努力”、“差得远”。

      “二公子,该回去了。”

      老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再淋下去要生病的。”

      沈植没有动,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砸在脸上,冰冷刺骨。

      那年他十一岁,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可能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永远得不到。

      “大人?”

      长青的声音将沈植从回忆中拽了回来。他这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廊下,手中的兵书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都收拾妥当了?”

      他合上书,声音平静无波。

      “是,只剩下...”

      长青犹豫了一下。
      “书房里那方砚台,是老公爷当年赠您的,大人要带走吗?”

      沈植沉默了片刻。

      他记得那方砚台。

      天启九年,他十三岁,在皇家围场的春猎中,一箭射中了一只奔跑中的鹿。那一箭又准又狠,连随行的禁军统领都赞叹“此子不凡”。

      回府后,父亲将他叫到书房,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多宝阁上取下一方端溪老坑的紫石砚,放在他面前。

      “给你的。”

      那是父亲第一次赠他东西,沈植捧着那方沉甸甸的砚台,心跳如鼓。他想,自己终于做到了,终于让父亲满意了一次。

      可第二天,当他拿着那篇被先生评为“甲上”的策论兴冲冲地去找父亲时,却在书房外听见父亲对母亲说:

      “植儿天赋尚可,但心性过于刚硬,不懂迂回,日后若入朝为官,恐难周全。”

      母亲轻声叹息:

      “那孩子总是太要强。”

      父亲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沈植心里:

      “要强不是坏事,但过刚易折,还需多磨。”

      原来,即使他做到了最好,在父亲眼里,也还是不够。

      “砚台留下。”

      沈植将手中的兵书递给长青:

      “这本书也留下吧,都是旧物,带走也无用。”

      他转身,终于踏进了这间阔别一年的卧房。

      屋内陈设依旧,却已空了大半,显出几分人去楼空的凄清。窗棂半开,微风裹挟着雨丝斜斜地吹进来,打在脸上冰凉一片。

      沈植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西院主屋的屋檐,那是沈檀和卫琢的住处。此刻那里门窗紧闭,想来那个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三弟,正舒舒服服地窝在暖阁里,或是读书,或是弹琴,或是与他那位现下才名远播的夫人品茶论诗。

      想来这位弟媳也着实有趣,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一向厌恶官场的三弟闭门备考,这书一读就是大半年。

      而自己呢。

      沈植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后背。

      隔着厚厚的朝服,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横贯背脊的疤痕,像一条狰狞的蜈蚣,永远烙在他的身体上,也烙在他的记忆里。

      那是他十七岁那年留下的。

      天启十三年秋,北境有异动,沈慕华奉命率军巡视边防。临行前,他带上了沈植,不是以儿子的身份,而是以“随军参赞”的名义。

      “此去不是游山玩水。”

      出发前夜,父亲将他叫到书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要看,要学,要记住每一个细节。沈家的男儿,迟早要担起守土卫国的责任。”

      沈植重重地点头,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激动。这是父亲第一次带他参与如此重要的军务,是不是意味着,父亲终于开始认可他了。

      边关的艰苦远超想象。

      北风如刀,沙尘蔽日,饮食粗粝,宿营时常常要和衣而卧。

      沈植从无怨言,反而比任何人都更努力,勘察地形时他走在最前面,记录军情时他写得最详细,就连最枯燥的粮草清点,他也一丝不苟。

      父亲看在眼里,却从未夸奖过一句。只是偶尔,在沈植完成一项任务后,会淡淡地说一句:

      “尚可。”

      尚可。

      又是这两个字。

      从小到大,他从父亲口中听到的最多的评价。

      直到那场意外的发生。

      那是在巡视到幽州以北五十里的一处隘口时,斥候回报前方山谷中有小股北狄骑兵活动的迹象,人数不多,约莫二三十骑。

      沈慕华召集众将商议,按照常规,这种小股骚扰不必大动干戈,派一队轻骑驱赶即可。但沈植在仔细研究过地形图后,提出了不同看法。

      “父亲,请看这里。”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

      “此谷呈葫芦状,入口窄而腹地宽。若敌军只是寻常骚扰,为何要深入至此?孩儿怀疑,这可能是诱敌之计,真正的埋伏在山谷后方。”

      营帐内一时寂静,几个副将交换着眼色,有人面露不以为然。

      沈慕华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缓缓开口:

      “你的依据是什么?”

      沈植答道:

      “地形。”

      声音有些紧张,但竭力保持平稳。

      “此处易守难攻,若我是敌军,绝不会只派二三十骑来此送死。除非,他们另有图谋。”

      一名老将嗤笑出声:

      “二公子未免太过谨慎,北狄蛮子向来有勇无谋,哪懂得这般算计?”

      另一人也附和道:

      “是啊公爷,不过些许毛贼,何必劳师动众?末将愿领三百轻骑,半日即可剿灭。”

      沈慕华沉默着,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帐外传来呼啸的风声,卷着沙石打在帐篷上,噼啪作响。

      许久,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植脸上。

      “依仲玉所言。”

      父亲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传令,全军戒备,再派三队斥候,详细探查山谷四周,尤其是后方高地。未得确报前,不得轻进。”

      命令下达了,然而当夜,变故还是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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