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2015年9月
立香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傅嘉木。
“我叫傅嘉木，来自中国沈阳。”她用练习了很久的日语自我介绍。
教室安静了几秒。
“fuyoshiki！”有人喊了一声。
立香看在台下的同学 大眼瞪小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她摇头：“不是fuyoshiki，是fujiamu……”
“Fu……jam？”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试着说，“果酱？”
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佐藤麻里——想了想说：“fu……jiamu……fujimaru怎么样？藤丸(fujimaru)，这个姓在日本很常见。”
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不过总比yoshiki好记。
立香点头接受了。
……
她写下了这个名字，拍下照片，发给东光。
几分钟后，东光的回复来了。立香点开，以为会看到关于名字的评论，结果满屏都是：
“照顾好自己，记得早睡早起，早上跑步的习惯别丢了，大阪是海洋气候，冷，早晚多穿件衣服，钱不够一定跟我说，别吃太多生冷的……”
立香盯着手机屏幕，十五岁的叛逆期小火苗“噌”地冒出来。
“知道了。” 她简短回复，关掉手机。
但心里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医院六年的记忆涌上心头，她见过太多“隐藏的关心”，也见过太多因为这种隐藏而造成的遗憾。关心不能被隐藏，否则会有大灾难。
这从她一诞生，宇宙就以糊脸的形式给她上的第一课。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机打开，重新看了一遍那条长长的信息。
立香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字：
“东伯伯你也是，照顾好自己，少吃点油的，炸鸡架一周最多三次，炸完了要记得洗手，吃完也要记得洗手，别用油手去打牌，更别用油手去数钱，还有要没人提醒，也要记得多吃绿叶菜，地三鲜要少吃。我在这边很好，别担心。”
带着一点点叛逆心，把能想到的话都对了上去，直到看见字数远超对方还多时才停下来。
发送。
嘿嘿。
……
一个月后，立香和麻里成了朋友。麻里是个特摄迷，房间里贴满了奥特曼和怪兽的海报。
“立香！周末我们去怪兽酒场吧！”麻里兴奋地说，“据说今年在大阪也开了一家，就在我家附近呢。”
“怪兽酒场？”
“就是模仿特摄剧里的那个！里面全是怪兽装饰，还有怪兽主题的菜！”
立香想起东伯伯的话：“如果有外星人来，就请他们吃饺子打麻将。”
如果他知道有这种地方，一定会很感兴趣。
“但我听说那是居酒屋，未成年人不能进吧？”
麻里举起手机给立香看：“它其实更接近主题餐厅，有餐饮区，未成年人可以在父母陪同下进去吃饭。我已经说服我爸妈了，他们说可以带我们去逛逛——不喝酒，只吃饭。”
“好。”
……
怪兽酒场的门口很显眼——左边是杰顿的雕像，右边石壁上嵌着一个贾米拉的石雕，张着大嘴。
“看到这个没？”麻里兴奋地指着贾米拉：“真理之口！改良版！把手伸进去，眼睛变白就能进去。”
麻里笑嘻嘻地把手伸进贾米拉的嘴里。石雕的眼睛闪烁了几下，变成白色。
“到你了！”麻里让开位置。
立香上前，也把手伸进去。
突然世界全黑——不止石雕的眼睛，周围的光线、整个世界，一瞬间陷入纯粹的黑暗。
立香僵在原地，不敢动。
“立香？”麻里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你……你能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立香问，眼睛还盯着黑暗——但这时黑暗开始褪去，光线重新出现。
“刚才一瞬间，我爸妈不见了，”麻里的声音有点抖，“还有……路也不见了。”
立香转过头。她们身后不是来时的街道，而是一面粗糙的石墙。面前也不是刚才那个主题餐厅的入口，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深处传来隐约的喧闹声和……某种像是机械运转、又像是生物低鸣的声音。
空气中飘来奇怪的味道——机油、臭氧、还有某种烹饪的香气混合在一起。
麻里抓紧立香的手：“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立香深吸一口气：“走吧。”
走下石阶，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这里确实是个酒场——但不是人类开的主题餐厅。
巨大的空间里，粗糙的石桌石椅旁，坐着各种只该出现在特摄剧里的存在：一个美菲拉斯星人正优雅地用餐巾擦拭嘴角；吧台边，一个雷德王正小心地捧着小小的酒杯，生怕自己力气太大捏碎它，还有更多奇奇怪怪的影子潜藏在卡座之间。
酒保是个巴尔坦星人，巨大的钳子正灵活地调酒。看到两个人类女孩进来，它——或者说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整个酒场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发光的眼睛、视觉器官、能量感知器官——齐刷刷聚焦在门口。
立香感觉麻里抓她的手紧了紧。
“立香……那是……那是巴尔坦……真的……吗？”
“欢迎光临，”巴尔坦星人用流利的日语说：“人类客人……真是罕见。”
它从吧台后走出来，巨大的钳子在昏暗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们……”
巴尔坦星人没有在乎两个孩子给出的回答，就仿佛刚刚的问题不是他问的一样。
他转向墙壁上的某个装置——看起来像个老式雷达屏幕，上面有复杂的波形跳动。
“异常时空波动，”他低声说，“一次性裂隙……你们运气不错。”
他走回吧台：“既然来了，就是客人。坐吧。想吃什么？”
杰顿突然发出一声鸣叫。
他感知到了有光。
酒馆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众多怪兽的视线再次聚焦，但这一次，带上了明显的警惕。巴尔坦星人的钳子从调酒器上移开，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杰顿向两个女孩迈出了一步。
“等一下。”
声音从酒场最深的阴影里传来。
一个轮廓缓缓走出。蓝黑相间的身躯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胸口的金色X状护甲和面具下猩红的眼灯在昏暗中切割出冰冷的光痕。
他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让周围的嘈杂低语彻底消失。他径直走到吧台前，目光像探针一样锁定在立香颈间那枚温润的“一筒”上。
他伸出手，不是朝向立香，而是朝向巴尔坦星人，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除了杰顿依旧低声嘶鸣，其他怪兽的敌意似乎被这个简单的动作按下了暂停键。
他拉过高脚椅坐下，椅子自动调整高度，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响。
“巴尔坦，两份‘熔岩之心’。标准版，别加那些.华而不实的装饰。”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研究标本般的冷静。
然后，他才转向立香，伸出那只修长、指尖锋利的爪子。
“你脖子上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立香感觉到麻里在桌子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她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但某种更强烈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这个“皮套演员”，为什么对一块旧麻将牌这么感兴趣？
她解下红绳，递了过去。
他用爪尖捏住麻将牌，举到眼前，红色眼灯的光芒聚焦在“一筒”那空心的圆环上。
“一筒……圆满，亦或空洞。一个很有趣的符号。”
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没有波澜。但立香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好奇心。那种科学家观察稀有标本时，专注到让人发毛的好奇心。
立香犹豫了几秒，还是解下红绳，把麻将牌递了过去。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因为她想看看这个“新皮套”到底想干什么。
然后，他僵住了。
红色眼灯的光芒猛地闪烁了一下。
……
他感知到的，不是光之战士的力量，不是奥特签名，甚至不是泰罗惯有的、那种灼热到令人烦躁的光子频率。
那是一段被精心封存、温柔包裹起来的……记忆碎片。
碎片里，是年轻的、还未戴上这具面具的他，站在光之国的图书馆里，兴奋地对泰罗比划着某个新理论。是他站在等离子火花塔下等待什么人的记忆。是他和泰罗一起在宇宙里驰骋，嘲笑那些只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的笨蛋的记忆。是那个早已被他亲手杀死的、愚蠢的、相信着“光明与科学能解释一切”的托雷基亚的……残像。
托雷基亚的爪尖无意识地收紧。
“咔嚓。”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可闻的碎裂声。一道细小的裂痕，出现在“一筒”光洁的塑料表面，贯穿了那个空心的圆。
他仿佛被这声音烫到，猛地松开了手指。
麻将牌落在吧台上，发出沉闷的轻响。那道裂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横亘在圆满的象征之上。
巴尔坦星人适时地将两盘“熔岩之心”推了过来，打破了这死寂的沉默。“趁热。”
立香看了看那道裂痕，又看了看眼前散发着诱人香气和微光的蘑菇。她突然想起东伯伯咧着嘴笑的样子：“外星人来了？请他们吃饺子啊！”
.她拿起叉子，插起一块蘑菇，放进嘴里。外皮酥脆，内里软糯，酱汁微甜。
“味道不错。”她含糊地说，又插了一块。
那是烤得恰到好处的某种菌类，外皮焦脆，切开后内里是柔嫩的白色，浇着一层缓慢流动的、发着橙红色微光的酱汁。香气扑鼻，混合着蘑菇的鲜甜和某种类似黑胡椒的辛香。
比网上评论的主题餐厅菜品味道要好得多。
沈阳有一道菜，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不是很流行，但至少大饭店里都有——跟天妇罗有点像，不过里面用的就是蘑菇——把猴头菇焯熟之后包裹在面糊里下油炸，很好吃。下次再做这道菜的时候可以蘸番茄酱试试，黑胡椒酱也可以试试。
托雷基亚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立香的思绪已经飞出几千里外去了。
……
“你叫什么名字？”麻里突然鼓起勇气问。
“名字？”他没有看她们，视线重新落回那枚牌子上，仿佛在询问它。
“……你们看，这个圆圈，里面什么都没有。它叫‘一筒’。”
他的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牌面的中心的那到裂痕，那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现在他裂开了，一筒不存在了。我就叫……‘无’吧。或者，你们可以叫我过客。毕竟，对于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来说，名字……只是没有意义的回音。”
“无？”立香放下叉子，她刚刚猜到了一些东西，但不多，也不是很懂：“你就是东伯说的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雾里的那个影子’吗？”
“雾……”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字，像是在品尝着什么。
“你说……我是他雾里的影子？”他笑了。那不是嘲讽，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透明的疲惫。
“……哈……哈……他竟然……他竟然还给这个……永远跟在他身后，像个甩不掉的鬼影一样的存在，起了个名字。雾。好名字。”
他慢慢地把那枚裂开的麻将牌，重新推回到立香的面前。这一次，没有了那种冰冷的审视。
“那就……叫我雾崎吧。”
.
他抬起眼，看着她和麻里，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深渊还在，但深渊的底部，仿佛映出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属于雾的蓝颜色。.
“雾崎君可以叫我藤丸。”立香伸出一只手：“蘑菇很好吃。”
“这是羊肉。”吧台后的巴尔坦星人突然说。
“哎？这是羊肉？”
这是本店的招牌菜‘熔岩之心’，使用的是英仙座β-7星域熔岩星球特产的山羊兽里脊肉，表面与稀有菌类孢子共生，所以口感好味道都更像蘑菇。”巴尔坦语气平静地解释。
“口感很不错。”立香说着再次看向雾崎，却发现雾崎整个人僵住了。
与刚才的空感不同，这次有一种单纯的不知所措的僵住了。
“羊肉的话很贵吧！”麻里突然说。
“目前市场价60500一斤，这包括了进入熔岩星球采摘和跨星系运输的价值。”
这下立香和麻里也僵住了。
“那邪神意面多少钱？”
“还惦记着你的意面呢？”
“那是进行过特殊装饰的普通的墨汁面。”巴尔坦星人举起钳子晃了晃：“只要160。”
“哎？”
“唉……”立香幽怨的看了一眼雾崎，第一次看到东伯伯幻觉里的那团雾，“护符”就被他捏坏了，因为他请错了东西欠下一屁股外债。
不，他都说要请了，那应该是他的责任。
但是……那可是六万啊，就算雾也会被压实成的吧。
呸我又想哪去了。
还是先听听巴尔坦星人怎么说吧。
“另外，托雷基亚…”巴尔坦星人说：“你这两天喝了三杯‘虚无之海’，1200一杯……”
巴尔坦还在说着，立香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如果知道门在哪，她会直接开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