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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图书馆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相寻壑站在台阶上,夜风立刻灌满他的衬衫,布料紧贴着皮肤,凉意透过纤维渗进来。校园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边缘模糊,像融化的黄油。

      他摸出口袋里的扑克牌。

      三张牌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红桃A,鬼牌,黑桃K。纸牌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牌角微微卷起,塑料涂层在指腹下有种光滑又粗粝的矛盾触感。他把牌举到眼前,透过灯光看牌背的图案——很普通的蓝白几何花纹,但中间有一小块颜色特别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汗水?茶水?还是别的什么?

      相寻壑把牌凑近鼻尖。薄荷糖的清凉气,烟草的焦苦味,还有更底层的、属于轻缚羽皮肤的味道:一种混合了香皂和少年人特有体温的、干净又鲜活的气息。这气息附着在纸牌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他深吸一口气。

      那些淡金色的光尘虽然随着轻缚羽的离开而远去,但此刻从纸牌上散发出的微弱气息依然能被感知——像篝火熄灭后残留的余温,不够温暖,但足够确认那团火存在过。

      头痛还在隐隐作祟,但比刚才缓和了些。记忆闪回带来的冲击正在慢慢沉淀,像被搅浑的水逐渐澄清。巷子,扑克牌,年幼的轻缚羽手腕上的伤,白色手帕,还有那句“天天来玩”……

      为什么他会忘记?

      家族对魅魔觉醒前的记忆处理有一套标准流程:七岁觉醒后,会有专门的长老进行记忆梳理,把“不必要的”、“可能影响血脉纯粹性的”童年经历封存或抹除。普通人类的玩伴,显然属于“不必要的”范畴。

      但为什么这些记忆现在又回来了?

      而且是以这种碎片化的、不受控制的方式?

      相寻壑把扑克牌收好,走下图书馆台阶。石板路两侧的香樟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叶片摩擦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低语。他朝校门口走去,脚步不紧不慢,脑子里却在快速整理信息:

      第一,他和轻缚羽童年时确实认识,而且关系不浅——至少达到了一起玩扑克牌、会为对方包扎伤口的地步。

      第二,这段记忆被家族处理过,但轻缚羽的气息像一把钥匙,正在打开封存的锁。

      第三,轻缚羽本人完全不记得。这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的记忆也被动过手脚(人类对记忆操控的抵抗力很弱),要么那段经历对他而言不够重要,自然遗忘了。

      相寻壑更倾向于前者。

      因为如果是自然遗忘,那些记忆画面不会如此清晰——连手腕上血痕的细节、手帕上暗纹的走向、黄昏光线的角度都历历在目。这是被精心封存、而非自然淡忘的特征。

      走到教学楼拐角时,他停下了。

      前方十米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连帽衫,单肩挎着书包,手指间夹着一点猩红的光——是烟。轻缚羽没走,他在那儿,背靠着灯柱,仰头看天,烟头的红光随着呼吸明明灭灭。

      他在等什么?

      相寻壑放轻脚步,但没有刻意隐藏。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很清晰,轻缚羽应该早就听见了,但他没回头,直到相寻壑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才缓缓吐出一口烟。

      青灰色的烟雾在路灯的光柱里盘旋上升,然后被夜风吹散。

      “牌呢?”轻缚羽问,依旧仰着头,没看他。

      “什么牌?”

      “我落下的。”轻缚羽终于转过头。路灯从他头顶照下来,眼睛隐在帽檐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下半张脸:紧抿的嘴唇,下巴绷紧的线条,还有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红桃A,鬼牌,黑桃K。”

      相寻壑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张牌:“这儿。”

      轻缚羽盯着他手里的牌,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手指在路灯下显得很白,关节处有些发红,大概是刚才洗牌时用力过猛。他拿回牌,没放进口袋,而是拿在手里一张张翻看,像在检查什么。

      “牌背脏了。”他说,拇指摩挲着红桃A背面那块深色污渍。

      “嗯。”

      “我初一时弄的。”轻缚羽把牌举到眼前,眯着眼看,“打牌时程澈把可乐打翻了,洒了一桌子。这张牌泡得最久,颜色就渗进去了。洗都洗不掉。”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相寻壑捕捉到了某种东西——轻缚羽在分享回忆。虽然不是他们共同的回忆,但这依然是某种程度的敞开。

      “所以你留着它?”相寻壑问。

      “嗯。”轻缚羽把牌收好,烟已经快烧到过滤嘴了,他随手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用久了的东西,舍不得扔。就算有瑕疵。”

      夜风更大了些,吹得香樟树叶哗啦作响。远处传来校门关闭的吱呀声,保安室的老大爷在喊:“还有没有人?锁门了!”

      轻缚羽没动。相寻壑也没动。

      两人就那样站在路灯下,隔着三步的距离。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错,边缘模糊地融在一起。空气里有烟草的余味,薄荷糖的清凉,香樟树的草木香,还有夜风带来的、远处城市的气息。

      “你刚才在图书馆,”轻缚羽突然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来了。

      相寻壑早料到他会问。轻缚羽不是那种会放过异常的人——他警惕,多疑,对一切不对劲的地方都有种本能的探究欲。刚才在阅览室里,相寻壑那副样子显然不是“低血糖”那么简单。

      “老毛病。”相寻壑重复之前的说法,但这次补充了一点细节,“偶尔会头疼,眼前发黑。看过医生,查不出原因。”

      “多久了?”

      “几年。”

      “经常犯?”

      “看情况。”相寻壑说得很模糊,“有时候几个月没事,有时候一周好几次。”

      轻缚羽盯着他,帽檐下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烁着审视的光。他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相寻壑能感觉到——那团气息光尘的旋转节奏变得缓慢而谨慎,像猫在接近未知事物时的试探。

      “吃药吗?”轻缚羽问。

      “没用。”

      “那怎么办?”

      “熬过去。”相寻壑顿了顿,补充道,“或者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等它自己好。”

      这话半真半假。头疼是真的,但诱因不是疾病,是记忆冲击和能量波动。缓解的方法也不是“安静待着”,是吸收轻缚羽的气息——但这话不能说。

      轻缚羽没立刻接话。他低头,从口袋里又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把玩。烟纸在指尖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以前也认识一个人。”他忽然说,声音低了些,“初中同学,女的。有癫痫,偶尔会突然发作。发作前会有预兆,她说就像脑子里有人在敲钟。”

      相寻壑静静听着。

      “我们班没人敢靠近她,怕她突然倒了,摊上事。”轻缚羽把烟放进嘴里,但没点,就那样叼着,说话时烟随着嘴唇开合一上一下,“有一次在操场,她发了病,周围人全跑了。就我在那儿。”

      “然后呢?”

      “然后我陪着她。”轻缚羽说得很简单,“等她缓过来,送她去医务室。就这么简单。”

      他抬起眼,看着相寻壑:“所以你要是下次再那样,提前说。别硬撑。”

      这话听起来像命令,但语气里有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某种……协议外的附加条款。既然我们绑在一起了,那你的状况我最好心里有数,免得出岔子。

      相寻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好。”他说。

      轻缚羽点点头,终于把烟点燃。打火机的火焰在夜色里跳动了一瞬,然后熄灭。他深吸一口,烟头的红光骤亮,又暗下去。烟雾从他鼻间缓缓溢出,在路灯的光柱里缭绕。

      “下周一,”他说,“晚上七点,青梧路旧货市场后门。”

      “旧货市场?”

      “嗯。”轻缚羽弹了弹烟灰,“那儿有个废弃的台球室,平时没人。安静,比图书馆强。”

      相寻壑在记忆里搜索青梧路的信息——轻缚羽家就在那条路。选择那个地方,是出于方便,还是某种测试?想看他敢不敢去自己的地盘?

      “好。”他答应下来。

      轻缚羽似乎有些意外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淡金色的气息,像某种有形的雾。

      “那你到时候别迟到。”他说,“我只等十分钟。过了点,就算你违约。”

      “不会迟到。”

      轻缚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更像某种确认——确认这场奇怪的交易还在轨道上,确认这个优等生确实打算认真履行协议。

      他把烟抽完,扔地上碾灭,然后背好书包。“走了。”

      “嗯。”

      轻缚羽转身朝校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不走?”

      “再待会儿。”

      “随你。”

      这次他真的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逐渐远去,身影融进夜色里,最后消失在拐角处。那团淡金色的气息光尘也随之远去,像逐渐熄灭的灯火。

      相寻壑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更凉了,吹得他衬衫紧贴后背。他抬头看路灯,飞蛾在灯罩周围扑腾,翅膀撞击玻璃发出细微的啪啪声。远处保安室又传来喊声,这次是关门前的最后通牒。

      他该走了。

      但身体不想动。刚才和轻缚羽对话时吸收的气息还在体内缓慢流动,像温水浸泡着冰冷的四肢。头痛已经完全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充盈感——不是饱足,更像是某种长期缺失的部分被暂时填补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夜色里刺眼。点开通讯录,找到“家族联系人”那一栏,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该汇报吗?

      按照家族规定,发现命定之人后,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上报,以便制定后续计划。但现在距离早上发现轻缚羽,已经过去十二个小时了。

      他还没有上报。

      为什么?

      相寻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而自动熄灭。黑暗重新笼罩,路灯的光显得更昏黄了。

      因为他不想。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皮肤。他不想把轻缚羽的存在汇报给家族,不想让那些长老制定什么“接触计划”、“引导方案”,不想让轻缚羽变成一个任务编号,一个需要被处理的对象。

      他想……自己来。

      这个想法很危险。家族对共生魅魔的管理极其严格,私自接触命定之人是重罪。一旦被发现,轻则剥夺继承资格,重则被强制分离,甚至更糟。

      但相寻壑的手指没有按下拨号键。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朝校门口走去。保安大爷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看见他出来,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学生真是”,然后拉上了铁门。

      铁门合拢的哐当声在夜色里回荡。

      相寻壑站在校门外,回头看这座沉睡的校园。教学楼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漂浮的萤火。图书馆已经完全暗了,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

      他想起刚才阅览室里的情景:扑克牌在桌面摊开,轻缚羽洗牌时手指翻飞的样子,他思考时咬下嘴唇的习惯,还有他问“你经常这样?”时眼睛里那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那关切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对“交易伙伴”健康状况的合理担忧?

      相寻壑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当轻缚羽说“别硬撑”时,他体内的魅魔本源颤动了一下——不是饥饿的颤动,是别的什么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缓慢,但确实在流动。

      他沿着街道往家走。路灯一盏盏后退,影子在脚下缩短又拉长。口袋里,那三张扑克牌的边缘硌着大腿,隔着布料传来细微的存在感。

      红桃A,鬼牌,黑桃K。

      一张代表开始,一张代表未知,一张代表权力。

      相寻壑把手伸进口袋,手指抚过牌面。塑料涂层的触感光滑,但污渍处的粗糙又提醒着这张牌的过去——被可乐浸透,被时间磨损,但依然被保留着。

      就像某些记忆。

      就像某些人。

      他抬头看夜空。月亮还是那弯细月,星星稀疏,但有一颗特别亮,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固执地闪烁。

      下周一,青梧路,旧货市场后门。

      他会去。

      而且,他决定不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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