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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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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像手术室。
相寻壑推门进去时,陈老师正趴在办公桌上,眼镜滑到鼻尖,手指在一堆表格上快速地划来划去。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眯成两条细缝。
“来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坐。”
相寻壑在对面坐下。办公桌很乱,堆满了文件、教案、还有几个吃了一半的饭盒。空气里有种混合的味道:陈茶、打印机的墨粉、还有隔夜饭菜微微发馊的气味。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下来了,玻璃窗映出室内的景象——两个人在灯光下对坐,像某种静物画。
“预算表有问题?”相寻壑问,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掌心还残留着台球杆木质的触感,还有轻缚羽名字刻在墙上的粗糙纹理。
“这儿,还有这儿。”陈老师用红笔圈出几个数字,“音响租赁费比去年涨了百分之三十,为什么?”
“那家公司换了设备,新款音响报价高。”
“那为什么非要新款?”陈老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旧款不能用吗?学生们听不出区别。”
“但演出效果有区别。”相寻壑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供应商的对比资料,“这是音域测试数据,新款在高频段的衰减率低了十五个百分点。对乐队表演来说,这个差距——”
“行了行了。”陈老师摆摆手,打断他,“你们学生会总爱搞这些‘效果’。我问你,这多出来的预算从哪出?从服装费里扣?还是从场地布置费里扣?”
相寻壑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但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另一个画面:台球室的绿色绒布,白球滚过的轨迹,墙角的涂鸦,还有那行小小的字——“轻缚羽,初三(7)班,到此一游”。
那些字的刻痕很浅,但很深。
“可以从宣传费里匀一部分。”他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调出另一份表格,“今年我们减少了纸质传单的印刷量,改用了电子邀请函,这部分节省了——”
门突然开了。
林晚筝端着两杯咖啡进来,热气在冷空气里蒸腾成白色的雾。她把一杯放在陈老师面前,一杯递给相寻壑。手指相触的瞬间,她顿了顿,抬起眼看他。
“你手好凉。”她说,声音很低。
“外面风大。”相寻壑接过咖啡,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烫得他手指微微颤抖。他低头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混着一丝不正常的甜——林晚筝知道他喝咖啡不加糖,这杯却放了。
“晚筝,你来看看这个。”陈老师招手,“音响这部分,你觉得有必要吗?”
林晚筝走过去,俯身看表格。她的马尾辫垂下来,发梢扫过纸面。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陈老师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街道的车流声。
相寻壑盯着电脑屏幕。
数字在眼前跳动,但他看不见。他看见的是另一组画面:轻缚羽俯在台球桌边的侧影,帽檐压得很低,嘴角带着那种惯有的、带点痞气的笑。他打出一杆,球进了,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然后他直起身,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勾了勾——
“寻壑?”
林晚筝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她正看着他,眉头微皱:“陈老师问你话。”
“抱歉。”相寻壑深吸一口气,“刚才说什么?”
“灯光。”陈老师用笔敲了敲桌子,“舞台灯光这块,你们报了四组追光灯,但往年的记录显示三组就够用了。多出来的那组,是必须的吗?”
“今年有舞蹈表演,需要更多定点光。”相寻壑调出节目单,“现代舞那段,编舞老师特意要求——”
“编舞老师要求,你就全答应?”陈老师打断他,语气有点不耐烦了,“相寻壑,我知道你想把晚会办得完美。但预算有限,学校拨的钱就这么多。你要学会权衡,学会取舍。”
取舍。
这个词在空气里悬停了一会儿。相寻壑看着陈老师镜片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不耐烦,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或许是失望?对他这个“完美学生”居然也会在预算上犯错的失望?
“我明白了。”他说,“那减少一组追光灯,换成普通面光。这样可以省下——”
“一千二。”林晚筝接话,她已经心算出来了,“但面光效果会打折扣。”
“折扣就折扣。”陈老师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你看,这不就解决了?办活动要学会灵活,不能死磕。”
他拿起红笔,在表格上划掉一行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尖锐,像某种切割。
相寻壑盯着那个被划掉的数字。
一千二百块。可以租一组追光灯四小时,可以让舞台上的某个瞬间更完美,可以满足某个编舞老师的要求,可以让一场学生晚会更接近“专业”的标准。但现在,它被划掉了,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可以被牺牲的数字。
就像某些东西。
就像某些人。
“还有其他问题吗?”他问,声音有点干。
“暂时没了。”陈老师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了,你们先回去吧。剩下的我再看一遍,明天给你最终版。”
“辛苦陈老师。”
相寻壑合上电脑,收拾东西。动作很慢,慢到林晚筝都收拾好了,他还在拉书包拉链。林晚筝站在门口等他,手指在门把手上轻轻敲着,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一片漆黑。
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光与暗交替,像某种呼吸的节奏。林晚筝走在前面半步,马尾辫在肩头晃动,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你今晚不对劲。”她忽然说,没回头。
“有吗?”
“有。”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声控灯正好熄灭,黑暗笼罩下来,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荧光牌在她脸上投下诡异的光,“从图书馆出来就不对劲。陈老师刚才说话时,你在走神。这不是你。”
相寻壑没说话。他在黑暗里看着她,眼睛慢慢适应了微弱的光线。林晚筝的脸在荧光里显得很模糊,但眼神很清晰——那种惯有的、带着审视和关切的眼神。
“我只是累了。”他说。
“累到连咖啡加没加糖都喝不出来?”林晚筝上前一步,距离缩短到半米。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薰衣草味的,很干净,很普通,和轻缚羽身上那种混合了烟草、薄荷、还有少年人特有体温的气息完全不同。
“你加了糖。”相寻壑说。
“为什么?”
“因为你担心我。”他说得很平静,“你觉得我状态不好,需要补充能量。糖是最快的方式。”
林晚筝盯着他看了很久。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很轻,但相寻壑能听见——人类的呼吸总是很轻,不像魅魔,需要刻意控制频率和深度才能伪装得自然。
“你总是这样。”她最终说,声音里有一丝无奈,“什么都看得明白,什么都不说破。像个完美的机器。”
机器。
这个词今天第二次出现了。上午轻缚羽说“跟个机器人似的”,现在林晚筝说“像个完美的机器”。原来在别人眼里,他一直是这样的存在:精准,稳定,没有破绽,也没有温度。
“机器不好吗?”他问。
“好,也不好。”林晚筝转身继续走,声控灯再次亮起,“机器不会出错,但也不会累,不会走神,不会……”她顿了顿,“不会在预算表上犯低级错误。”
相寻壑跟上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重叠,然后分开。
走到楼梯口时,林晚筝忽然说:“你下午去找轻缚羽了?”
这个问题很突然。相寻壑脚步没停,但心跳漏了一拍。
“李老师让我去的。”
“我知道。”林晚筝下楼梯,一步两阶,动作很利落,“但你去的是旧货市场那边,不是他家。”
相寻壑停在楼梯上。
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楼下安全出口的荧光牌提供着微弱的光源。他站在阴影里,看着林晚筝在下一层平台的轮廓。
“你跟踪我?”他问,声音很平。
“没有。”林晚筝转身仰头看他,荧光在她脸上投下诡异的绿色,“但我住青梧路。回家路上看见你从旧货市场出来。”
沉默。
楼梯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节奏稳定得像钟摆。
“去熟悉环境。”相寻壑说,走下楼梯,“轻缚羽把辅导地点定在那里。”
“台球室?”
“你知道那里?”
“当然知道。”林晚筝继续往下走,“青梧路的孩子都知道。初中时那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抽烟,打牌,逃课。”她顿了顿,“当然,我没去过。我是好学生。”
最后那句话里带着淡淡的讽刺。相寻壑听出来了,但他没接话。两人走到一楼,推开玻璃门,夜风立刻灌进来,吹得林晚筝的马尾辫在空中扬起。
“轻缚羽不是坏人。”她忽然说,站在台阶上没动,“他只是……有点不一样。你跟他打交道,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小心陷进去。”林晚筝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那种人,像漩涡。看着危险,但又忍不住想靠近。靠近了,就可能被卷进去,出不来了。”
她说得很认真,眼睛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相寻壑看着她,忽然意识到——林晚筝可能喜欢过轻缚羽。或者,喜欢过轻缚羽那种类型的人。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谢谢提醒。”他说。
林晚筝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挥挥手:“我往这边走。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脚步声渐行渐远。相寻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方向,直到完全看不见。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冷水泼面。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三张扑克牌。塑料涂层的触感光滑,但污渍处的粗糙又提醒着它们的历史——被使用过,被保留着,带着某个人的印记。
陷进去。
林晚筝用的是这个词。
相寻壑抬头看天。夜空里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固执地闪烁。像某些人的眼睛,在某些时刻,会突然亮得惊人。
他继续往前走。
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扑克牌,一张,两张,三张。红桃A,鬼牌,黑桃K。
开始,未知,权力。
还有第四张——不在口袋里,在记忆里。那张被轻缚羽刻在墙上的牌,那张写着他的名字、他的班级、他的到此一游的牌。
那张牌,叫缚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