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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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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彻底漫进十殿时,梁望泞还站在窗边。
他望着第七区的方向,望了很久——久到殿外传来辰时钟声,悠长地穿过层层殿宇,在青灰色的天光里荡开;久到远处忘川的水声从潺潺变得清晰,像某种亘古的脉搏;久到……案头那盏凉透的桂花茶表面,最后一丝热气也散尽了。
然后他转过身。
走回案后,坐下,从文书最底层抽出那枚青玉简。指尖轻按,简身裂开,光幕再次浮现。这次他没有看林晚灯的数据,而是输入了另一个名字——
“柏悬鹑”。
光幕泛起涟漪,符文流动重组,最后凝成一份……与其说是档案,不如说是某种异常报告。
页首是张简单的画像——不是人间那种写实的肖像,而是魂魄烙印:黑袍,旧得发白;头发松散地绾着;眉眼很淡,像用最浅的墨随意勾了几笔,却偏偏在眼角处留了点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又确实存在。
下面是一行行数据。
“勾魂使者,编号第七区甲三。入职时间:距今三千零四十七年。累计接引亡魂:九万八千六百三十四。”
“平均接引时长:标准值三倍。平均满意度评级:甲上。平均违规次数:每月五点七次。”
“特殊备注:经手亡魂情感峰值残留度平均值零点五二,超标准值百分之七十四。轮回轨迹稳定性评级:甲等,超平均值百分之三十九。”
梁望泞的目光在“九万八千六百三十四”那个数字上停留了片刻。
九万八千六百三十四个亡魂。
每个,都见过那双半眯着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每个,都听过那种懒散的、却总能说到心里的声音;每个,都……可能吃过一块桂花糕,或者薄荷糕,或者其他什么不该吃的“违规品”。
九万八千多次违规。
九万八千多个“甲上”。
梁望泞的指尖在光幕上划过,画面切换,显示出另一组对比数据——那是地府所有勾魂使者的绩效分布图。大部分数据点密集地聚集在中央区域,像一片规整的星云。只有极少数散落在边缘,其中有一个点……孤零零地悬在最右上角。
那个点对应的坐标是:“满意度最高,违规最多”。
旁边标注着名字:柏悬鹑。
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一个在规矩体系里,本该早就被清除出去的异类。
却偏偏,存在了三千年。
梁望泞盯着那个孤零零的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殿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只有一个人,脚步很轻,很稳,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几不可闻,但他还是听见了。
因为来的是谢云渺。
少年判官推门进来时,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卷宗,几乎要挡住视线。他将卷宗放在案上,后退两步,行礼:
“殿下,陆主管那边……有动作了。”
梁望泞抬眼。
谢云渺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甚至沁出细汗——不是累的,是紧张的。少年判官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
“卯时会议一结束,陆主管就去了稽查司档案库,调阅了柏悬鹑过去三百年的所有违规记录原件。不是副本,是原件——包括那些已经归档封存的密级卷宗。”
梁望泞的手指在青玉简上顿了顿。
“理由。”
“他说……”谢云渺的声音低了下去,“‘为配合天庭审计,确保数据完整性,需全面核查相关人员的过往记录’。”
很冠冕堂皇的理由。
无懈可击。
“然后。”梁望泞说。
“然后他召集了稽查司所有主簿,开了个紧急会议。”谢云渺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是张潦草的速记,字迹凌乱,显然是在匆忙中记下的,“会议内容不详,但散会后,有主簿私下透露……陆主管下令,要在三天内完成对柏悬鹑所有违规行为的‘定性评估’。”
定性评估。
这四个字说出来,殿内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梁望泞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是简单的记录,不是中立的描述,是带着明确目的的分类、定性、归档。是要把柏悬鹑那九万八千多次违规,一条一条地挑出来,贴上标签,分门别类,最后汇成一份足以……定罪的报告。
“他急什么。”梁望泞说,声音很平静。
谢云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您是说……陆主管在担心什么?”
“审计组还有六天,”梁望泞的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一下,“文砚已经开始动摇,晏清弦的数据越来越有说服力,青蘅的记录也越来越……倾向柏悬鹑那边。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六天后审计报告出来,可能就不是陆停云想看到的样子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云渺:
“所以他必须在这之前,先给柏悬鹑‘定性’。先把‘违规’这个标签牢牢钉死,这样无论审计结果如何,他都握着一张底牌——一张可以随时打出来的、‘铁证如山’的底牌。”
谢云渺的脸色更白了。
“那……那怎么办?”少年判官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陆主管真的把那些卷宗都翻出来,一条一条地……”
“让他翻。”梁望泞说,语气依然平静,“翻得越细越好。”
“为什么?”谢云渺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低下头,“卑职失礼……”
“因为,”梁望泞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稽查司的方向——那里是地府最森严的区域,青灰色的建筑群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他翻得越细,暴露的东西就越多。”
他转过身,晨光落在他肩头,将银发照得近乎透明:
“九万八千多次违规,听起来很吓人。但如果每一条违规背后,都是一个‘甲上’满意度,都是一个‘安心往生’的亡魂,都是一个……比标准流程更好的结果呢?这些数据放在一起,是在证明柏悬鹑该受罚,还是在证明……规矩该改?”
谢云渺怔住了。
他看着梁望泞,看着那双金色瞳孔在晨光下泛起的、近乎锐利的光,看着那张永远平静的脸此刻透出的、某种近乎……决绝的东西。
然后他明白了。
“所以您才让晏使者继续观察,”少年判官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您才准了文星君调阅数据,所以您才……纵容陆主管去翻卷宗。”
“不是纵容,”梁望泞摇头,“是让所有人都看见——看见那些被规矩掩盖的东西,看见那些被‘违规’标签遮住的……结果。”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枚青玉简,简身在掌心温热:
“晏清弦说得对,规矩很重要,但规矩服务的那个‘目的’,更重要。如果所有人都只盯着规矩本身,而忘了规矩是为了什么而存在,那这套规矩……就该被重新审视了。”
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更近,已经到了殿门前。三声叩响,不急不缓,然后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晏清弦。
红衣使者换了身装束,不再是正式的官服,而是套更简便的绯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红绳随意束在脑后,腕间银铃随着动作轻响。他手里没拿玉牌,也没拿记录簿,只拎着个……食盒。
漆木的,盖子刻着歪歪扭扭的莲花纹——和柏悬鹑那个一模一样。
“梁阎王,”晏清弦行礼,嘴角噙着笑,“辰时了,该出发了。”
梁望泞看着他手里的食盒。
“哪来的。”
“借的,”晏清弦笑得更开了,“从柏悬鹑那儿‘借’的。他说今天要演示‘标准流程’,没空做点心,就把食盒借我了——里面还有几块昨天剩的薄荷糕,您要尝尝吗?”
他说着就要掀盖子。
“不用。”梁望泞说,顿了顿,“今天演示什么流程。”
晏清弦收起笑容,正色道:“第七区最标准的勾魂流程——完全按《地府勾魂操作规范》最新版执行,一步不差,一字不漏。执行人:江砚清。”
江砚清。
梁望泞记得那个名字。第七区甲等评级的女使者,绛紫官服,行事利落,上月处理四起怨魂案,平均耗时比标准值缩短两成——而且,用了柏悬鹑的“共情疏导法”。
“她同意?”梁望泞问。
“同意,”晏清弦点头,“而且很积极。她说要让审计组看看,第七区不是只有柏悬鹑那种‘违规操作’,也有严格遵守流程的‘标准示范’。”
他说“标准示范”时,语气里带了点微妙的玩味。
梁望泞看了他一眼。
“地点。”
“人间,临江市,老旧居民区,三单元四零二。”晏清弦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亡魂名:陈故。享年八十二岁,自然老死。心愿:无。家属:无。社会关系:简单。按标准分类,属于‘最简单级’接引任务。”
纸上写着简短的资料,还有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瘦小的老人,坐在藤椅里,对着镜头笑,笑容很淡,像秋阳下的一片枯叶。
最简单的任务。
最标准的流程。
最……没有变数的演示。
梁望泞将纸递还:“文砚呢。”
“已经在第七区公廨等着了,”晏清弦说,“青蘅在准备记录设备——今天要用‘全息留影符’,把整个流程完完整整录下来,回去做分析。”
全息留影符。
那是天庭审计的最高规格记录手段,能捕捉到最细微的能量波动,最轻微的情感变化,最……无可辩驳的事实。
陆停云翻三百年的旧账,审计组录当下的实况。
两边都在收集证据。
两边都在准备……摊牌。
梁望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我也去。”
晏清弦挑了挑眉:“您要亲自观察?”
“嗯。”
“那……”晏清弦看了一眼谢云渺,少年判官立刻低下头,“谢判官要一起吗?”
“他留下,”梁望泞说,“看着十殿。有什么动静,随时传讯。”
“是。”谢云渺行礼,退到一旁。
晏清弦笑了笑,拎起食盒:“那走吧,梁阎王。辰时一刻出发,现在过去刚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殿外。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将整个地府照得透亮。青灰色的建筑在日光下褪去了夜间的阴森,显出某种古朴的、沉稳的质感。远处忘川的水面泛着粼粼的金光,岸边的彼岸花开得正盛,红得像血,又像……火。
晏清弦走在前面,红衣在晨风里微微摆动,腕间银铃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梁望泞跟在后面,玄色官服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深沉,银发束得一丝不苟,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
两人穿过长廊,穿过庭院,穿过那些早起忙碌的鬼差和使者——看见他们的人纷纷停下行礼,眼神里带着惊讶,也带着……某种隐约的期待。
十殿阎王亲自去观察一场“标准流程演示”。
这消息,大概已经传开了。
走到第七区公廨前时,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文砚站在最前面,紫袍肃穆,手里捧着记录册,脸色依然沉凝,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困惑,又像是……挣扎。
青蘅在他身旁,绿衣少女已经架好了留影设备——那是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泛着淡淡的银光,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她正在调试镜面角度,神情专注得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江砚清也在。
女使者今日穿了身崭新的绛紫官服,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标准的勾魂锁链——不是柏悬鹑那种细银丝,是地府制式的、粗重的玄铁链。她站得笔直,面容沉静,眼神里透着股“一切按规矩来”的坚定。
而柏悬鹑……
他靠在公廨门框上,还是那件旧黑袍,头发还是松松地绾着,手里拿着个……苹果?正在慢条斯理地啃,啃一口,嚼两下,眼睛半眯着,像在享受什么绝世美味。
看见梁望泞和晏清弦过来,他抬了抬眼,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哟,都到齐了?那可以开始了吧?我这儿还等着写报告呢——今天这个简单,估计半个时辰就能搞定。”
他说得轻松,像在聊今天天气。
文砚的脸色沉了沉。
江砚清皱了皱眉。
青蘅却偷偷笑了——绿衣少女赶紧捂住嘴,低头继续调试铜镜。
晏清弦走到柏悬鹑面前,将食盒递还给他:“谢了,薄荷糕不错。”
“喜欢就好,”柏悬鹑接过食盒,随手放在门边的石墩上,“下次给你带桂花糕——带批条的那种。”
晏清弦笑了:“我等着。”
梁望泞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他只是走到铜镜前,垂眸看了一眼镜面——镜中映出的是人间景象,老旧居民楼的楼道,昏暗,狭窄,空气中飘着灰尘和岁月的气味。
四零二的门紧闭着。
里面,陈故的魂魄,应该已经半脱离了。
“开始吧。”梁望泞说。
江砚清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到铜镜前。她抬手,在镜面上轻轻一点。
镜面泛起涟漪。
然后,她一步跨了进去。
身影消失在银光里。
铜镜的镜面上,开始浮现出清晰的画面——
昏暗的楼道,老旧的门牌,还有门内,那个坐在藤椅里、身形已经半透明的老人。
陈故。
八十二岁。
自然老死。
无心愿。
无家属。
最简单的任务。
最标准的流程。
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