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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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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结束后的黄昏,梁望泞和柏悬鹑并肩走向忘川东岸。
夕阳正沉入忘川对岸那片朦胧的雾霭,将天空染成一层层渐变的橘红与绛紫。河水反射着天光,粼粼的像流动的熔金,与两岸渐次亮起的魂火灯笼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两人走得很慢,手里还捧着那尊水晶奖杯。奖杯在夕照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偶尔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一路的碎星。
柏悬鹑的官服已经换回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黑袍,袖口的补丁在风里微微飘动。梁望泞也卸去了玉冠,银发松散地披在肩头,玄色外氅的系带松开着,露出里面那件简单的墨蓝长衫。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沿着河岸慢慢走。
远处还能隐约听见庆典散场后的喧闹余音,但越往东岸深处走,声音越稀薄,最后只剩下忘川永不停歇的水声,和风吹过岸边老桂树时,叶片摩挲的沙沙声响。
终于,他们在那棵老桂树下停住脚步。
这棵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需三人合抱,树冠如华盖般撑开,枝叶间还残留着前些日子开过的桂花,香气早已淡去,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树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柏悬鹑在青石上坐下,将奖杯小心地放在一旁。梁望泞也坐下,与他隔着半尺的距离——一个既不过分亲密,又不会显得疏远的距离。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并不尴尬。
柏悬鹑望着河面那片熔金般的光,忽然开口:“殿下,您还记得吗?三千年前,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您。”
梁望泞侧过头,看向他:“记得。你在捡桂花。”
“对。”柏悬鹑笑了,“那时候我刚成为勾魂使者不久,笨手笨脚的,连路都走不利索。看到地上落了一地的桂花,觉得可惜,就想捡一些带给孟婆司的苏姐姐——她那时候刚来,整天愁眉苦脸的。”
“你捡得很认真。”梁望泞的声音很轻,“一片一片挑,专挑完整的。”
柏悬鹑惊讶地看向他:“您……连这个都记得?”
梁望泞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那个漆木盒子,放在两人之间的青石上。
盒盖上的莲花纹已经完全被朱砂渗透,在黄昏的光线里红得沉郁而灼目。他打开盒盖,里面七样东西依旧整齐地摆放着——只是那块桂花米糕已经消失了,被他们昨夜在办公室里分食殆尽。
现在,盒子里有六样东西。
柏悬鹑的目光落在那个装着忘忧树种子的红绸布袋上。他伸手拿起布袋,解开红绳,将里面的种子倒在掌心。
深褐色的种子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些螺旋状的纹路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的生命力。
“现在种?”柏悬鹑问。
“嗯。”梁望泞起身,走到老桂树旁侧的一片空地,蹲下身,用指尖在松软的泥土上画了一个圈,“这里。离桂树三尺,既能共享根系养分,又有足够的生长空间。”
柏悬鹑走过去,将种子轻轻放进土坑里,然后小心地覆上泥土。他的动作很轻,像对待婴儿。
梁望泞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淡青色的液体缓缓浇在埋下种子的地方。液体渗入泥土,散发出清冽的香气——是稀释过的净魂露,能滋养灵植。
“这样就行了?”柏悬鹑问。
“明天再来浇水。”梁望泞站起身,看着那片新翻的泥土,“忘忧树长得慢,可能要几十年才能开花。但一旦长成,香气能绵延数里,安抚整段河岸的新魂。”
柏悬鹑想象着那个画面——几十年后,或许更久,这棵小树苗会枝繁叶茂,开出白色的花,香气随着忘川的风飘散。新来的亡魂走过这里,闻到花香,或许能少一分惊惧,多一分安宁。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三千年的坚持,三万七千次违规,无数次质疑与嘲讽……原来真的可以换来这样的未来。
两人重新坐回青石上。
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天空的橘红渐变成深紫,第一颗星子在天边亮起,像谁不经意间撒下的银钉。
梁望泞看着河面,忽然说:“柏悬鹑。”
“嗯?”
“你问过我,是效率重要,还是情感重要。”
柏悬鹑转过头,看着他。
梁望泞也转过头,与他对视。那双金色眼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映着天光、水色、还有柏悬鹑清晰的倒影。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他说,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你最重要。”
柏悬鹑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梁望泞却已经移开视线,重新望向河面:“三千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捡桂花时,就在想——这个人,不守规矩,不讲效率,迟早会出问题。我得盯紧他,必要时得罚他。”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后来果然,你总是出问题。陪亡魂聊天,带信物,用幻术……每一条都违规,每一条都该罚。我给你记过,训你话,把你当反面教材。可你从来没改过。”
“我问你为什么。你说:‘我只是把他们当人。’”
暮风拂过,带来忘川湿润的水汽。
梁望泞的声音在风里轻轻飘散:
“那句话,我想了很久。原来在我眼里只是一串串数字、一个个流程节点的亡魂,在你眼里,是一个个活过的人。原来规矩之外,还有人情。原来冰冷的数据之外,还有温度。”
他抬起手,指尖在漆木盒子的莲花纹上轻轻摩挲:
“所以我开始改变。给你特批,允许你‘合法违规’。记录数据,追踪那些被你温柔以待的亡魂后来活得怎么样。然后我发现,你是对的——温柔不是效率的敌人,而是让效率变得有意义的伙伴。”
柏悬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所以你看,”梁望泞转过头,看向他,金色眼眸里有种近乎悲悯的温柔,“不是你改变了我,是你让我看见,改变是可能的。不是你连累了我,是你给了我打破枷锁的勇气。”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柏悬鹑脸上的泪:
“所以,不要觉得抱歉,不要觉得亏欠。这三千年的路,是我们一起走过来的。明天的路,也会一起走下去。”
柏悬鹑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其实很害怕,害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害怕醒来后还是那个被记了三万七千次违规的异类。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握着梁望泞的手,看着那双金色眼眸,看着里面清晰映出的、流泪的自己,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梁望泞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的温度,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暮色渐浓。
忘川对岸的魂火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像一条通往无尽远方的星路。
远处传来地府晚钟的鸣响,悠长而沉稳,在暮色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柏悬鹑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那个装着感念晶石的锦囊。晶石在暮色里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温暖得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这个,”他将晶石递给梁望泞,“放哪儿?”
梁望泞接过晶石,沉思片刻,然后打开漆木盒子,将它轻轻放在那六样东西旁边。
现在,盒子里有七样东西了。
他合上盒盖,指尖在莲花纹上停留片刻,然后说:
“就放在这儿吧。以后每次打开,都能看见。”
柏悬鹑看着那个盒子,看着盒盖上那朵被朱砂彻底染透的莲花,忽然笑了:
“殿下,您说……三千年前我捡桂花的时候,要是知道会有今天,会不会吓一跳?”
梁望泞也微微弯了嘴角:
“会。”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我也会。”
两人相视而笑。
笑声很轻,在暮风里散开,融进忘川的水声里。
远处,地府的灯火越亮越多,像星星从天上落下来,缀满了整个幽冥。
而他们坐在这棵老桂树下,坐在新埋的忘忧树种子旁,坐在这个承载了三千年光阴的漆木盒子边,像两尊温柔的雕塑,守着这片即将长出新生的土地。
良久,柏悬鹑轻声说:
“殿下。”
“嗯?”
“等忘忧树开花了,我们再来这儿坐坐?”
“好。”
“等它长成大树,能在下面乘凉了,我们也来?”
“好。”
“等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也来?”
梁望泞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管多久,都来。”
柏悬鹑笑了。
那笑容很亮,很暖,像终于找到了归处的旅人。
他靠向梁望泞,肩膀轻轻抵着对方的肩膀。
梁望泞没有躲开,只是微微调整了姿势,让两人靠得更舒服些。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夜空完全被星子占据。忘川的魂火灯笼倒映在水中,与天上的星河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倒影,哪是真实。
而他们就这样坐着,肩并肩,手握着手。
守着这棵老桂树,守着这枚新埋的种子,守着这个装满往昔与未来的盒子。
守着忘川千年不绝的水声。
守着这片终于被温柔照亮的——
长夜将明。
一一一一一一全文完一一一一一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