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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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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旗度过了熟悉情况的一周,迎来了挂职的第二周。
周汇报会是局里的例行公事,每周一上午九点,各科室负责人聚在八楼会议室,向局长汇报本周工作和下周计划。
郝熠然作为办公室主任,负责记录、汇总、协调,坐在局长右手边第一个位置。
云旗被安排列席。
他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笔搁在纸上,从头到尾没写几个字。
汇报进行到第三个议程,旧城改造项目。
“这个项目目前进展顺利,”项目科科长翻着材料,“拆迁补偿方案已经通过区里审批,下一步是……”
局长忽然抬手打断他:“那个数据是多少?补偿户数。”
科长愣了愣,低头翻材料。
云旗的神经动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数据。
上周郝熠然给他的那摞资料里,有一份是旧城改造的阶段性报告,他翻了翻,没细看,但那个数字——好像是三百多户。
“三百二十六户。”他说。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他。
云旗坐在靠墙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局长,像是在确认自己答对了没有。
局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科长:“对吗?”
科长已经翻到了那一页,看了一眼,正要开口。
“不对。”
一个声音从局长右手边传来。
郝熠然没看云旗,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二百六十三户。上周的进度报告里更新过,之前的数字有误。”
会议室又安静了。
云旗的表情没变,但拿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局长“哦”了一声,看了看科长。
科长连忙点头:“对对对,是二百六十三,上周刚调整的,我还没来得及跟各区通报。”
“行,继续。”局长摆摆手,示意往下走。
汇报继续。
云旗坐在原位,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没再看郝熠然,但余光里,那个人始终坐在那里,姿态从容,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好像刚才的事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
散会的时候,人群陆续往外走。
云旗收拾好笔记本,站起来,恰好看见郝熠然从局长身边走开,往门口去。
他跟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讨论工作,有人在寒暄。
云旗加快几步,在电梯口追上了郝熠然。
“郝主任。”
郝熠然回头,看见是他,脸上浮起一个标准的笑:“云旗啊,有事?”
电梯门开了,有人往里走。
郝熠然没动,像是在等他说话。
云旗看着他,压低声音:“你给的那份材料,数据是错的。”
郝熠然点点头:“我知道。”
云旗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知道?”他的声音更低了,“你故意给我错的?”
郝熠然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份材料是旧版的。”他说,“新版的夹在附录。如果你从头到尾认真看过,应该能发现前后数据对不上——旧城改造项目的补偿户数,前面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初稿的三百多,一次是终审后的二百多。你念的那个,是初稿的。”
云旗没说话。
电梯门又开了,又关上了。
有人等不及,走了楼梯间。
郝熠然继续说:“你是北大毕业的,阅读理解能力应该没问题。一份两百多页的报告,翻完需要多久?三天?一周?”
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讨论工作,没有一点火气。
但云旗听出来了。
这是说他没认真看。
“你给我的时候,没说这是旧版的。”云旗说。
“你需要我说吗?”郝熠然反问,“你是来挂职的,不是来度假的。每个新人都要从头熟悉项目,都靠自己看材料、问问题、慢慢上手。你比别人特殊?”
云旗的目光沉下来。
郝熠然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旁边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了一眼,快步走开。
郝熠然先收回目光,笑了笑:“行了,回去工作吧。下次看材料仔细点。”
他转身,往楼梯间走去。
云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电梯又来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云旗没进去,转身走了楼梯。
那天下午,他把那份旧城改造的报告翻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数据确实对不上。第三章出现的是326,附录里是263。如果认真看,确实能发现。
但问题是——
郝熠然给他的是旧版,不是吗?
他给的时候,不知道这是旧版吗?
云旗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这个人,是真的无意,还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那他藏得够深。
三天后,云旗有了答案。
那是个项目协调会,参会的有局里几个科室,还有区里来人。
郝熠然让云旗负责安排会议室。
云旗安排了。
但他安排的是六楼的小会议室。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会议室临时被信息科征用了,正在换设备,满地的网线和机箱,根本没法开会。
等参会人员到齐,站在门口面面相觑的时候,郝熠然正在自己办公室里看文件。
小周跑进来,脸色发白:“郝主任,会议室进不去,信息科在施工。”
郝熠然抬起头,眉头都没皱一下:“八楼的大会议室呢?”
“今天上午空着。”
“那就换过去。”他站起来,拿起记事本,“你去通知参会人员,我去找信息科说一声。”
五分钟后,会议在八楼准时开始。
云旗站在走廊里,看着参会人员陆续进了大会议室,郝熠然最后一个进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下次,”郝熠然没看他,声音很轻,“先确认一下会议室有没有被占用。”
他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
云旗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行。
他记下了。
又过了一周。
局里有个材料要报省里,郝熠然让云旗负责打印装订。
云旗打印了,装订了,送到郝熠然办公室。
郝熠然翻开看了一眼,抬起头:“第三页。”
云旗没动。
“第三页,第二段,”郝熠然把材料转过来,指着那一处,“‘贯彻落实’写成‘贯切落实’。错别字。”
云旗低头看了一眼。
还真是。
郝熠然把材料推回来:“重打。打之前,再通读一遍。”
云旗把材料拿起来,转身出去。
他在复印机旁边站了五分钟,把整份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发现两处格式不对。
改完,重新打印,重新装订,送到郝熠然办公室。
郝熠然接过去,翻了翻,点点头:“行了。”
云旗看着他,忽然说:“郝主任,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来混日子的?”
郝熠然抬头。
云旗站在办公桌对面,一米八八的个子,浓眉深目,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没有。”郝熠然说,“我只是觉得,你还没进入状态。”
“什么状态?”
“工作的状态。”郝熠然把材料放到一边,“你知道机关里最怕什么吗?不是犯错,是觉得犯错没什么。你是新人,出点差错正常,但你不能指望每次都有人帮你兜底。”
云旗没说话。
郝熠然继续说:“那天会议室的事,如果我没发现信息科在施工,如果八楼会议室也被占用了,你让那十几个人站在走廊里等?局长也在,区里领导也在,你让他们怎么想?”
云旗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还有今天这份材料。”郝熠然点了点那摞纸,“报省里的东西,错别字、格式不对,送上去人家怎么看?是看你云旗不行,还是看我们宁市住建局不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
云旗听出来了——这不是批评,是敲打。
“我知道了。”他说。
郝熠然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云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郝主任。”他没回头,“上次那个数据,你是故意的吧?”
身后沉默了两秒。
“你想多了。”郝熠然说。
云旗没再说话,推门出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郝熠然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如果是,那他这个人太沉得住气了。
从头到尾滴水不漏,明明是在整他,却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如果不是……
云旗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如果不是,那就是他自己太蠢了。
两种可能,他都不太想接受。
又过了几天,更离谱的事发生了。
那天下午,局长要去市里参加一个会,提前跟郝熠然说了,让他安排车。
郝熠然把任务交给了云旗。
云旗接了任务,去车队协调。
然后他发现,局里的两辆车,一辆在保养,一辆被项目科借走了。
“什么时候能回来?”他问司机。
司机摇头:“不知道,项目科去县里了,来回得三四个小时。”
云旗看了看表,局长两点半要用车,现在十二点。
他想了想,觉得应该来得及。
然后,一点四十,项目科的车还没回来。
一点五十,还没回来。
两点整,局长从楼上下来,站在门口,问:“车呢?”
云旗站在旁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在回来的路上。”
局长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他,没说话。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外面开进来,稳稳停在门口。
郝熠然从车上下来,走到局长面前:“局长,临时换了辆车,刚才跟您司机说过了,他没告诉您?”
局长愣了愣:“没有啊。”
郝熠然皱了皱眉:“可能是忘了。您先上车,别迟到了。”
局长点点头,上了车。
车开走了。
云旗站在原地,看着郝熠然。
郝熠然也在看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郝熠然问。
云旗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项目科的车回不来。”郝熠然说,“你协调的时候,我就站在车队办公室外面。你只问了那两辆车,没问有没有备用车,没问能不能从其他单位借。你默认了车会回来。”
云旗的目光动了动。
“机关里做事,”郝熠然说,“不能靠默认,要靠确认。”
他说完,转身往里走。
云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郝主任,你为什么帮我?”
郝熠然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因为你是办公室的人。”他说,“你出丑,就是办公室出丑。”
他走了。
云旗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嚼了嚼。
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怕丢脸。
行,挺真实的。
那天之后,两人的关系彻底冷了下来。
见面点头,交代工作公事公办,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小周私下跟云旗嘀咕:“你是不是得罪郝主任了?他对你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比以前更客气了。”小周斟酌着词句,“我们主任吧,对一般人都是客客气气的,但对自己人反而没那么客气。他对你越来越客气,说明……”
他没说完,但云旗听懂了。
说明他不把他当自己人。
云旗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挺好的。他也不想当他的自己人。
晚上加班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
云旗从洗手间出来,路过郝熠然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
他脚步顿了顿,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郝熠然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在看什么,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出来,白皙,清俊,眉眼低垂,像是在思考什么。
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经没了热气。
云旗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工位,他坐下,发了会儿呆。
窗外有风吹过,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想起郝熠然今天说的那句话——“你不能指望每次都有人帮你兜底。”
话是对的,但听着就是不舒服。
因为说这话的人,自己就是那个“兜底”的人。
而且他兜底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只是在完成一件分内的事。
不领情都不行,但领了情又觉得憋屈。
云旗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
他忽然想起报到那天,局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是郝主任,你跟着他好好学”。
那时候他没把这话当回事。
现在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当回事。
郝熠然这个人,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全是自己的问题。
问题是,你还没法说他是故意照你——因为他照别人的时候,也是这样。
不偏不倚,公事公办,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也让人亲近不起来。
“你就装吧。”心里给郝熠然贴上标签。
云旗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加班。
桌上的台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窗外,夜色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