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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飘雪 然后她走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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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飘雪
东方飘雪在重庆住了下来。
她在较场口附近租了一间吊脚楼,楼下是卖炒米糖开水的摊子,楼上是她一个人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面镜子。镜子是从南京带出来的,边角磕掉了一块,照人的时候会在脸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裂痕。
上官望舒第一次去的时候,看见那面镜子,愣了一下。
“你还留着。”
东方飘雪坐在镜子前面描眉毛,手很稳,和当年在汉口租界的阁楼里一样稳。“我从南京带出来的东西不多。这面镜子,一个妆匣,三件旗袍。镜子和妆匣是我娘的,旗袍是我自己的。”她把眉笔放下,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人活着总得留点什么。不然跟江上的雾一样,散了就没了。”
上官望舒坐在床上。床单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叠出来的褶子笔直。床头放着一只小皮箱,皮箱上挂着一把铜锁。
“你怎么来重庆了。”她又问了一遍。在码头问过,在路上问过,东方飘雪都没有回答。
这一次东方飘雪回答了。
她把妆匣打开,从最底层翻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给上官望舒。纸是电报用纸,薄得透光,折痕处已经磨得快断了。上官望舒小心翼翼地展开。
电报上只有一行字。
“南京已陷。勿等。往重庆。”
发报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三日。
发报人的名字被撕掉了。撕口很旧,毛毛的,像是撕了很久,又像是撕了很多次。
上官望舒抬起头。东方飘雪坐在镜子前,背对着她。镜子里映着她的脸,她的嘴角是平的,眼睛是干的。
“撕掉的那一半,是谁的名字。”
东方飘雪没有回答。她从妆匣里拿起一把梳子,开始梳头。她的头发很长,放下来能垂到腰,在汉口的时候她从来不把头发放下来,上官望舒是第一次看见。梳子从头顶梳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那年冬天,我在南京城门口遇见你之前,”东方飘雪的声音和梳子一样慢,“在等一个人。等了七天。”
梳子卡在一处打结的发尾上,她用力一扯,扯断了。
“第七天晚上,炮声停了。我从地窖里爬出来,走到约定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一棵梧桐树被炸断了,树底下有个人。我把他翻过来,不是我等的那个人。”
她把扯断的头发绕在手指上,绕成一圈,放在桌上。
“但他穿着军装。胸口的口袋里有一封没发出去的电报。收报人是我。电文被血浸透了,只剩最后三个字能看清。”
上官望舒低头看手里的电报。纸上的字迹被水洇过,不是水,是比水更稠的东西。干了的暗红色,像铁锈。最后三个字洇得最厉害,但还能认出来。
往重庆。
“发报的人是谁。”
东方飘雪站起来,走到窗边。吊脚楼的窗户对着嘉陵江,江面上起了雾,白茫茫的。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雾从缝里渗进来,潮的,凉的。
“他叫陆寒舟。”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会把那三个字震碎,“八十七师的。和你们家那个欧阳春光,一个师。”
上官望舒的手指在电报上收紧了。
“他在南京?”
“南京。”东方飘雪的手扶在窗框上,指甲涂着淡红色的蔻丹,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本色,“十二月十三日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那封电报是他发给我的最后一封。发完他就去了城北。欧阳春光去接应城北难民那天,他也在。欧阳春光撤出来了,他没有。”
江上的雾涌进来,把镜子蒙了一层水汽。镜子里的裂痕模糊了。
“我等了他两年。”东方飘雪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从南京等到汉口,从汉口等到宜昌,从宜昌等到重庆。我打听过每一个从南京撤出来的人。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俘了,有人说在芜湖见过一个像他的人。每一个说法我都信过,每一个说法最后都是假的。”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脂粉被雾水沾湿了,眼角的细纹露出来。
“我来重庆,不是来找他的。”她顿了顿,“是不找了。”
上官望舒把那封电报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下一下地折。折到最小的时候,她看见撕掉的那一半边缘上,还残留着半个笔画。一个“氵”。
陆寒舟。
寒字的起笔。
她把电报递还给东方飘雪。东方飘雪接过去,打开妆匣,放回最底层。关上妆匣的时候,铜搭扣响了一声,轻轻的。
“你留着它,是还放不下。”上官望舒说。
东方飘雪把妆匣锁好。
“放不下又怎样。”她坐下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伸手把眼角一道被雾水洇开的眼线擦掉,“人总得活着。活着就得吃饭,吃饭就得挣钱。明天我去朝天门码头找事做。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舞厅,要招人。”
“舞厅?”
“不然呢。”东方飘雪笑了一下,镜子里的裂痕正好横在她的鼻梁上,把她的笑容切成两半,“这世道,女人能卖的东西不多。汉口的时候我卖字,重庆的时候,卖笑。都是卖。”
上官望舒站起来。
“东方——”
“你不用劝我。”东方飘雪把镜子转过去,面朝墙壁,“我十七岁的时候在南京读完女子师范,父亲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把我许给了城南米铺的少东家。订婚那天我跑了,跑去上海读美术专科。后来上海打起来,我又跑回南京。遇见了陆寒舟。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东方飘雪。他说这个名字真好听,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我说这不是我的本名,是我自己起的。他问我的本名叫什么,我没有告诉他。”
她把妆匣打开,拿出一支口红。旋开盖子,大红色的。
“我的本名叫王秀英。”她对着那面裂了缝的镜子,把口红涂在嘴唇上。手很稳,沿着唇线描了一圈,颜色红得像朝天门码头过年时挂的灯笼。“秀英。满大街都是秀英。南京城里喊一声秀英,十条巷子有九条巷子的人回头。”
她把口红旋回去,盖上盖子。
“东方飘雪不一样。东方飘雪只有一个。”
上官望舒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那张被裂痕切开的脸。口红涂得完美无缺,唇峰、唇角、唇珠,每一处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的。她忽然想起南京城门口,第一次看见东方飘雪的时候。穿一身宝蓝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皮箱上,像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周围是灰扑扑的城墙、焦黑的瓦砾、逃难的人群。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那时候她以为东方飘雪是个什么都不怕的女人。
现在她知道,不是不怕。是把所有的怕都关进了那只妆匣里。
上官望舒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不是方小满给的那块白棉布的,那块在万县给欧阳春光擦过嘴唇了。这块是新的,白底蓝边,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望舒草。她自己绣的,绣了三个晚上。
她把手帕放在妆匣旁边。
“送给你的。”
东方飘雪低头看了看那朵望舒草。很小,只有指甲盖大,针脚细密,花苞半开。
“你绣的?”
“嗯。”
“手艺不错。”她把手帕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干干净净,没有线头。“比我强。我只会画,不会绣。”
她把那块手帕叠好,放进妆匣里,和那封电报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上官望舒回到宿舍,把欧阳春光留下的那罐药从藤箱里拿出来。三七、红花、当归,油纸包了好几层。她拆开油纸,药香冲出来,苦的,涩的。她抓了一小把放进药罐里,添上水,坐在炭炉上煮。
药汤咕嘟咕嘟地滚着。她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枚玉佩。
昆明。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信纸。毛笔蘸了墨,悬在纸上,墨汁聚在笔尖,要滴不滴。
她写了一个字。欧。又停住了。
最后她把毛笔搁下了。
十一月二十,上官望舒收到了昆明的第一封电报。
“已抵昆。安。”
她把电文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十一月二十五,第二封。
“旧址已毁。玉佩未寻获。”
她把这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电文折好,和第一封放在一起。
十一月三十,第三封。
“今日往滇西。沿途设站。归期未定。”
她把三封电文并排放在床上。第一封三个字,第二封八个字,第三封十个字。她把字数加起来,二十一。二十一,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有什么意思呢,什么意义都没有。但她还是记住了。
十二月初,方小满的信到了。
信是从衡阳寄来的,信封上沾着泥巴,邮戳盖了三个,一个叠一个。上官望舒拆开信,方小满的字还是圆滚滚的,但比从前潦草了,像是赶着写的。
“望舒吾妹:
我从长沙撤到衡阳了。战地医院跟着部队走,部队走到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上个月在衡山脚下搭了临时医院,竹子搭的棚子,下雨天漏水,伤员躺在雨里,我们把油布盖在他们身上,自己淋着。
前几天来了一个伤员,腿上中弹,送来得太晚,没救回来。他临终前让我帮他写一封信。写给他在重庆的媳妇。我问他写什么,他说就写‘我很好,别挂念’。我写了。他把信贴在胸口,过了一会儿就没了。我把信从他手里抽出来,替他寄了。
望舒,我写了那么多封信。有些信寄得到,有些信寄不到。但写出来总是好的。
你说欧阳春光去了昆明。我在地图上找过,从衡阳到昆明,隔着半张地图。你不要怕。地图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活着,隔着整张地图也能走到一起。
小满十一月十五”
上官望舒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的东西已经堆得很高了。玉佩、电文、信、手套、铜扣子。她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排在床上。
两枚玉佩。一枚是她的,一枚是他的。他去昆明的时候带走了他的那枚,挂在脖子上。她脖子上挂着她的那枚。
七封电文。武汉一封,野三关两封,宜昌一封,重庆三封。加上昆明的三封,一共十封了。
方小满的信。东方飘雪没有寄出去的电报。军工署的铜扣子。方小满织的手套。
她把它们排在床上,排成一行。
窗外有月亮。重庆十二月的月亮是冷的,清清亮亮地照进来,照在这一排东西上。玉的光是温的,铜的光是暗的,纸的光是柔的。
她把东西一件件收起来,重新压回枕头底下。然后她披上大衣走出宿舍。
灯笼巷的灯还亮着。
陈嬢嬢正在收摊,看见她走进来,把收到一半的面盆又放下了。
“妹儿,这么晚——”
“嬢嬢,给我一碗面。”
陈嬢嬢看了看她的脸,没有多问。捅开炉子,抓面下锅。面煮好了,碗底压着一块腊肉。上官望舒坐在长凳上吃。辣椒油在碗里漾开,红彤彤的。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巷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笃,笃,笃。
东方飘雪走进来。她穿着那件宝蓝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脸上化着浓妆,口红是大红色的。她在上官望舒对面坐下来,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
“嬢嬢,一碗面。”
陈嬢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上官望舒,没说话,转身下面。
两碗面并排放在桌上。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着。巷子里的二胡声响起来,今天拉的是《江河水》。调子很长,很慢,像嘉陵江的水在夜里流。
东方飘雪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
“今天我见到一个人。”
上官望舒抬起头。
“舞厅里。一个当兵的,八十七师的。”东方飘雪的手放在桌上,指甲上的蔻丹剥落了一半,“他认得陆寒舟。他说南京城破那天,陆寒舟和他一起在城北。防空洞塌了,陆寒舟把人推出来,自己被埋在里面。挖出来的时候还有气。后来被押走了。押到哪里,没人知道。”
上官望舒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还活着。”东方飘雪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也可能死了。那个当兵的说,被押走的人,十个里面活下来一个就不错了。”
陈嬢嬢站在炉子后面,锅里的水滚着,热气升上来,把她整张脸都罩住了。
“我跟他说了声谢谢。”东方飘雪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的面挑起来,“然后继续跳舞。探戈。跳完一支又接了一支。跳到第三支的时候,我把客人的酒杯碰倒了,酒洒在旗袍上。我去洗手间擦,擦着擦着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她把面送进嘴里,嚼了很久。
“镜子里的我,口红还在。大红色的,一点都没掉。”
她把筷子放下了。
“上官。”她叫她的名字。
“嗯。”
“你说,我等了这么久,等来一句‘没人知道’。”她笑了一下,镜子里的裂痕不在脸上,但她的笑容还是裂开了,“值不值。”
上官望舒没有回答。她把碗里的腊肉夹起来,放进东方飘雪的碗里。
“吃。”她说。
东方飘雪低头看着那块腊肉。煎得两面焦黄,浸了辣椒油,红亮亮的。她看了很久,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她忽然停下来。
“咸了。”她说。
眼泪从她涂着大红色口红的嘴角滑下来,滴进面碗里。
她没有擦。
上官望舒也没有递手帕。她把面碗往东方飘雪那边推了推。
“咸了就多吃几口面。”
东方飘雪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面。眼泪掉进碗里,她把眼泪和面一起吃进去了。
陈嬢嬢背对着她们,锅里的水滚了又滚。她拿漏勺在锅里搅,搅了很久,什么都没捞。
巷子里的二胡声停了。老头收了弓子,把胡琴装进布袋里,慢慢地走了。青石板路上他的脚步声嗒嗒的,一下,一下,走远了。
十二月十五,上官望舒值完夜班回到宿舍,在门口看见了轩辕知远从长沙寄来的信。
信很短。
“上官:
长沙已入冬。湘江未冻。
调至第九战区后,负责战地通讯。每日经手电文无数,无一封是我等的。
但我还是在等。
你寄来的那枚扣子,我让人查过了。方大川,安徽绩溪人,军工署工程师。民国二十七年六月十七日,殉于宜昌。时年二十九岁。家中尚有老母。
扣子我收着。若有机会经过绩溪,当奉还。
另,昆明方面电讯站已初具规模。欧阳中校主持的滇西线路架设进展顺利。预计明春可通至畹町。
他很好。勿念。
知远 十二月十日”
上官望舒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的东西又厚了一层。
她躺下来。木板床硌着脊背,头顶的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只鸟。她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然后把领口里的玉佩拽出来,举在月光底下。
望舒草的纹路被打透,叶脉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她闭上眼睛。
重庆的夜雾从窗缝里渗进来。雾很浓,把月光都裹住了。
十二月二十四,小年。
上官望舒一个人去了灯笼巷。陈嬢嬢的面摊子前坐满了人,她挤进去,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面端上来,碗底照例压着一块腊肉。
她吃着面,听见旁边桌有人在说昆明。说滇缅公路通了,说昆明的通讯站建好了,说过完年有一批人要往那边调。
她把面吃完了。腊肉也吃完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叫住她。
通讯兵。跑得气喘吁吁的,手里举着一封电文。
“上官少尉!昆明来的!”
她接过来。电文纸在夜风里抖着,上面的字迹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她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旧址已寻。玉佩在。”
七个字。
她把电文贴在胸口上,贴在那枚玉佩旁边。纸是薄的,玉是温的,她的心跳隔着纸和玉,咚咚,咚咚。
她站在灯笼巷口,站了很久。
黄桷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重庆的冬天没有雪,但雾很大。雾把巷口的灯裹成一团昏黄的光晕,把她裹在光晕中间。
她忽然想起南京。
那年冬天,十一月十七,南京下了第一场雪。她在金陵女大的琴房走廊上,看见一个穿灰布军装的男人。他背对着她,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会给她一枚望舒草的玉佩。不知道她会从南京走到武汉,从武汉走到重庆。不知道她会在防空洞里发抖,会在宜昌的瓦砾堆里捡一枚铜扣子,会在万县的祠堂里握着他的手哭。
不知道她会把一个男人的名字刻进骨头里,刻得那么深。
她把电文纸从胸口拿下来,折好。
然后她走进雾里。
雾很大。三步以外什么都看不清。但她一直在走。她知道往哪儿走。
朝天门码头的钟声从雾里传过来,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数着日子。
数着那些分开的日子。
数着那些还会再见的、再也不会见的日子。
她把领口里的玉佩攥在手里。
玉是温的。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