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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鱼眼 只是倦怠罢 ...


  •   数学教研室在四楼东侧,远离教室区的喧闹。我沿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缓缓走过,脚步声在两侧的白墙之间来回折返。教研室的门半敞着,露出一截日光灯的白光和键盘被敲击的嗒嗒声,我抬手敲了敲门框,里面的人立刻抬起头来。

      中村老师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叠的习题册几乎要淹没那台老式台式电脑,显示器顶上贴着一张写着“今日事今日毕”的便利贴。他正戴着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对着一份打印稿皱眉。那是一篇关于数学建模的论文,边角被折了好几道。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神情里带着惯例的公事公办,嘴角刚准备扬起一个客套的弧度,又迅速被另一种表情取代。

      “白鸟同学,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张略显摇晃的木椅。

      我依言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那份试题。是去年国际数学竞赛中的一道,旁边空白处有铅笔写下的潦草演算,但似乎卡在了某个步骤。墨色的笔迹停在半途,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这次的数学竞赛,你听说了吧?”他开门见山,把一份崭新的章程推到我面前,“学校方面,尤其是数学组,希望你能作为二年级的主力选手参加。”

      我没有立刻去看章程,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继续往下说。

      中村老师似乎有些意外于我的平静,顿了顿,才接着说:“你的情况我了解一些,出勤方面有困难,身体需要休养,但你的数学能力实在突出,教研组早有共识。”

      他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试题,“上次统测最后那道关于拓扑映射的附加题,你给出的答案简洁得让人惊讶,教研组几个老师传阅了你的卷子。”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没有太多夸赞的意味,甚至带着点审视的疑惑。一个总在请假、面色苍白得像随时会晕倒的学生,却能在数学领域展现出如此超前的思维,他不理解,但无法否认。

      “这考关系到升学,或者你在大学的时候愿意读数学相关的专业吗?”他斟酌着用词,尽量显得客观,“当然,你可能还没想那么远,但好的奖项在申请材料里总是有用的。常规的课外活动记录你可能比较欠缺,毕竟身体原因——”他做了个模糊的手势,“但这样级别的竞赛奖项会是很有力的补充,对于你未来申请大学,尤其是顶尖院校的理学院,会有实质性帮助。”

      申请大学。未来。

      这些词汇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既定的轨迹感。像铁轨上已经铺好的枕木,只需要火车沿着它向前行驶就好。

      我听着,感觉像是在听别人的人生规划,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主人公是一个健康的、有足够精力去追逐那些东西的人,可那个人不是我。需要健康体魄和持续精力去铺就的“未来”,对我来说像个遥远而模糊的海市蜃楼。我知道它存在,但我和它之间隔着一片我无法穿越的荒漠。我的时间太少,支撑不到那里。

      “比赛会有指导老师,集训时间可以尽量配合你的情况调整。”他观察着我的表情补充道,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让步。他大概认为我需要特殊照顾,无论是出于身体原因,还是天才性格上固有的孤僻。

      窗外远处的操场上忽然传来哨声,尖锐而短促,风穿过半开的窗户,把桌上的一页纸吹得微微翘起,又缓缓落下。

      “白鸟同学,你的启蒙老师是谁?”他忽然问。

      我顿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我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划过膝盖上平整的裙摆布料。

      “我没有老师。”

      窗外的光线斜射进来,穿过玻璃上看不见的细微划痕,在桌面上投下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虹彩。

      很小的时候,当我第一次展露出大脑的天赋时,父亲曾惊喜地抱着我,用他同样浅金色的头发蹭我的脸,说以后我一定会成为比他更聪明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虔诚的喜悦,像一个人在荒原上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水源。

      但在我心里,父亲永远是最厉害的那个。

      尽管他从未明确告诉我他的工作,可从他那间堆满浩繁卷宗、各种语言的专业书籍的工作室里,我大概能猜到,他应该是一位颇有建树的科学家。数学、物理、或者某些更艰深、更冷门的领域。他从不和我讨论这些,大概觉得我太小,觉得那些东西太枯燥,觉得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不需要知道这些。

      但基因是最沉默固执的信使。

      作为他的女儿,我理所当然地继承了那份头脑。数字和符号在眼前自行排列组合,走向它们该去的地方。难题的关节在凝视中自然松动,仿佛那些被锁住的秘密从一开始就刻在光的背面,只是等待被我看见。过程缺乏耕耘的实感,答案的到来如同呼吸般自然,不需要挣扎,不需要汗水,不需要那些属于普通人的、漫长的、反复试错的痛苦。

      这种“容易”,久而久之,变成了一种倦怠。

      “这道题不适合这样的做法。”我轻声说,视线没有离开纸面,“考虑对偶多面体的对称群,利用波利亚计数理论,计算量会小很多。你用的方法是正向推导,但题目给的限制条件实际上是对称性约束,正向推导相当于把对称条件重新证明一遍,多了一整个步骤的冗余。”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声。

      中村老师慢慢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演算,又抬头看了看我。他脸上那种难办的神情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面对真正理解艰深领域的学生时的专注。

      “……波利亚计数。”他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没有问我怎么想到的,也没有质疑这个方法的可行性,只是迅速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开始写下几个关键的公式。写了几行,他停住笔,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你自学的?”他问。

      “看过一些书而已。”我回答。这不算撒谎。医院漫长的等待时间,家里寂静的午后,除了看书,我也没有太多事可做。数学、物理、偶尔向父亲借一些艰深的生物学或遗传学论文,它们不会问我感觉如何,不会用怜悯或担忧的眼神看我,它们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我不需要健康的体魄,只需要清晰的思维,而后者,似乎是我这具破败身体里唯一还算完好的东西。但也正因为太容易做到,它们带来的愉悦感转瞬即逝,留下的是更深层的虚无——明白了又如何?世界并不会因此变得更好过一些。

      中村老师沉默了片刻,最终把那份竞赛章程又往我面前推了推。“那么,你的意思呢?”

      拒绝需要理由。而我的理由无法说出口。

      “好的,老师。”我说,“我参加。”

      他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不确定能否成功的说服工作。

      我拿起章程,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教室时,已是上午最后一节课的尾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躁的期待,只等下课铃响。

      我坐回座位,从提包里拿出浅蓝色的方形便当盒。里面是一片孤零零的、烤得干硬发白的吐司边,没有黄油,没有果酱,用保鲜膜随意裹着。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银色保温杯,装着母亲早起熬的药草茶。

      我刚把吐司拿出来,一个黑压压的身影就笼罩过来。

      “真晞!你又没有好好吃饭!”

      每当这个时候,三波同学的声音都会比平时高一点,她一把将我手里的吐司边抢走,丢进垃圾桶,再把自己的漆木便当盒“咚”地放在我桌上,眉头紧紧蹙着,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

      “光吃这个怎么行!你看看你多瘦啊!”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我脸上滑到手上,最后定格在我细瘦的手腕上。”风大一点真怕把你吹跑了。”

      她打开自己的便当盒,丰盛的内容立刻呈现出来:洁白饱满的米饭,金黄滑嫩的玉子烧,翠绿的菠菜,鲜红欲滴的腌梅,还有正中央,一块体积可观的、煎烤成深褐色的肉扒。

      那块肉扒很大,大约有我的手掌大小,厚度也相当可观。质地看起来异常紧实,纹理细腻,香气厚重,颜色比常见的猪牛肉要深沉许多。

      我的胃部条件反射地收紧,一股烦恶感直冲喉头,但三波同学已经用她的筷子夹起一小块切好的肉,径直递到我嘴边。

      “来,这个超——级好吃!我亲自做的,很补身体!”她的笑容灿烂,眼睛弯起,充满了执拗的热情。筷子停在我唇边,酱汁的味道霸道地钻入鼻腔。

      周围有几个同学看过来,露出善意的、看热闹似的微笑。三波立花又在照顾病秧子了。

      我看着她。三波同学从我转学来到这里第一天起,就毫无理由地对我释放善意,我至今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她只是天生善良,也许她觉得照顾弱小是班长的职责,也许她在我的苍白脸色里看到了她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某种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保护、想要占有的东西。

      我不想深究。

      我只知道,我不想扫她的兴。

      拒绝她就意味着要解释我奇怪的肠胃,解释我吞下去可能会吐出来,解释我身体各种不合常理的反应。那会让她脸上明亮的笑容黯淡下去,会让她露出困惑或受伤的表情,也许还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询问。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她觉得,她的好意被我推开了。这份笨拙但真诚的关怀对我来说,是无趣的校园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有温度的东西。

      珍惜。是的,我很珍惜这份不因我的病弱而退缩的靠近。所以,哪怕胃里已经在翻搅,喉头阵阵发紧,我还是张开了嘴。

      肉块进入口腔,油腻的触感瞬间炸开,我尝不到任何的滋味,只能感觉到肉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质地异常韧,需要用力咀嚼。我机械地动着下颌,感觉它在嘴里像个顽固的异物。

      “好吃吧?”三波立花紧紧盯着我的脸,观察着我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我勉强点了一下头,立刻闭上嘴,生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吐出来。

      或许是因为我伪装的太好,脸上习惯性的缺乏血色成了最好的保护,三波同学并没有看出我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风暴。她似乎因为我那个快速的点头而受到了鼓励,脸上笑容更深,眼神更加明亮。她对于投喂我这件事,展现出一种乐此不疲的热情。

      她不再询问,而是动作流畅地又夹起一块肉,然后是沾满酱汁的米饭,接着是玉子烧。她以一种温柔又强势的姿态,将便当盒里丰盛的内容一样样喂进我的嘴里。每一种食物的质地和反应都不同,肉的坚韧让我咀嚼得下颌酸痛,米饭的粘糯让我觉得喉咙被什么糊住了,玉子烧的湿润反而成了最容易被接受的——至少它不需要太多咀嚼,可以直接滑下去。

      但她夹过来的速度越来越快,我只能被动地接受,机械地咀嚼、吞咽,胃里甜蜜的负担越来越大。她灼灼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里面充满了某种殷切的期待和满足感。

      直到便当盒彻底空了,她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依旧灼灼地盯着我,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

      “你喜欢吃什么?水果?蔬菜?还是……肉?”她笑眯眯的问,“你告诉我,明天我给你做!我料理水平很不错的,保证做得软软的,很好入口!”

      这个问题让我怔了一下,思绪从胃部的痛苦中勉强抽离。从小到大,我的饮食就是一场漫长的折磨和妥协。但硬要说有什么是相对容易接受的……

      “苹果泥。”我的声音因为吞咽而变得沙哑。“或者……煮得很烂很烂的南瓜。不要加任何调味,盐也不要。”

      那种只有没有牙的老人或者重病患才会吃的、毫无个性可言的流质或糊状物,对我来说反而是最容易下咽的东西。

      三波同学愣住了,脸上明亮的期待表情凝固了一瞬,慢慢变得有些复杂。

      “……就这样?”她声音低了些,“那有味道的东西呢?甜的,咸的?比如……鱼肉?很嫩的鱼肉?”

      我摇了摇头。“不喜欢。”

      她沉默了几秒,教室里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她看着我,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像是在思考一个难题。然后,她忽然又开口,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带着一种诱哄的语气。

      “那……特别一点的呢?”她微微前倾,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里细小的光点。“比如,鱼眼睛呢?真晞,你吃过鱼眼睛吗?”。

      鱼眼睛?

      我脑海里浮现出鱼头上那颗灰白浑浊的球体。一种轻微的不适感升起,和那堆正在被缓慢消化的食物搅在一起,形成一个浑浊的漩涡。“没吃过。”我说,“大概……也不会想吃的。”

      “怎么会!”三波同学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语速快了些,“处理好的话,很特别的。滑滑的,弹弹的,咬下去……”

      她停了一下,舌尖无意识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那个动作很快,却让我的视线在她猩红的舌尖停留了一瞬。“有一种很浓郁的鲜味,跟肉的感觉完全不同。口感很奇妙,像……”

      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像一颗包裹着浓稠汁液的小珍珠,在牙齿间‘噗’地破开。”

      她描述得很细致,甚至带着一种回味般的陶醉。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嘴唇微微张开,舌尖在齿列后面轻轻扫过,像在舔舐残留在唇上的味道。这不太像平时的三波同学,平时的她,虽然热情开朗,但并不会如此具体、甚至带着微妙兴奋感地去描述一种食物的口感,尤其是鱼眼睛这种不算主流的部位。

      我看着她,她依旧笑吟吟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澈。

      “你吃过?”我问,声音平静。

      “嗯!上次在家里试了一下。”她点头,笑容不变,“一开始也觉得有点怪,但尝过之后,就发现……很独特。不过要很新鲜才行,不新鲜的眼睛会发灰,口感就差了。”

      “听起来很特别。”我附和了一句,仰起头喝光了瓶子里的草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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