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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法国 朱利安.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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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秋天比伦敦干燥一些,也比马德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诗意。塞拉对“诗意”这种东西没什么兴趣,但克莱枫丹训练基地外面的梧桐树确实很好看,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答应雨果送他进基地、看着他拖着行李箱消失在宿舍楼入口,她的任务就完成了。经纪人那边已经对接妥当,雨果的父母对塞拉的安排向来没有异议——或者说,这位十分有主见的红发少年用他自己的方式向家人传递了“相信她”的信号,于是他的家人就真的相信了。
塞拉觉得这种信任有点沉重,也不明白这家伙在知道她要到法国后为什么一定要她送他,但她没有拒绝。
现在是中午。她劝退了保镖,一个人在基地附近找吃饭的地方(实际保镖在不在附近她不管了)。手机地图上显示五百米外有一家评分不错的法餐厅,她顺着导航走过去,推开门的瞬间,被里面优雅到近乎做作的装潢闪了一下眼睛。
算了,能吃饱就行。
她选了二楼的单人包厢,点了一份油封鸭和一杯气泡水,正准备享用她在法国的第一顿正经午餐,隔壁包厢就传来了沉闷的摔门声。
砰。
然后是法语。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愤怒和极力维持的克制。
“您这是在羞辱我们。”
“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们的能力不足以让我满意,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出来?”
这个声音——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年幼。对方声线还没完全脱离童音的范畴,大概是刚进入变声期,但语气却带着一种轻浮的傲慢。
塞拉放下刀叉,侧耳听了一瞬。
金手指在脑海里轻轻震了一下,像一只慵懒的猫终于睁开了眼睛。几帧漫画画面从意识深处浮现——某个她在前世看过的运动番里的场景,一个有着暗色皮肤深色头发、眼神锐利的少年,在球场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防线。
朱利安·洛基。
塞拉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起身,走向隔壁包厢。
推开门之前,她听到了更多声音。
——包厢里,一场算不上愉快的会面已经持续了快二十分钟。
圆桌很大,足够坐下十个人,此刻却只坐了五个——洛基一家三口,以及三位西装革履、表情各异的经纪人。
这三位经纪人有两位出自经纪公司,一位独立个体,在法国足球圈子里都算得上号,但也都算不上最顶级的那一档。他们之所以会同时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洛基的父亲给他们群发了一条消息,大意是:我儿子对你们都有兴趣,如果你们也有诚意,不如一起见个面,省得我们一个一个跑。
这个操作在经纪人圈子里几乎是闻所未闻的。
通常的流程是:球员和家人分别约见不同的经纪人,一对一沟通,然后比较、筛选、做决定。把几个竞争对手同时叫到一张桌子上,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当面点评他们的优劣——这简直是把他们当成来竞标的供应商。
三位经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坐在最左边的那位看着才四十出头,就已经秃顶了,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严肃,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克制和不悦。
“洛基先生,”他对着洛基的父亲说,但眼睛却看向洛基本人,“我们理解您想为儿子争取最好的条件,但这种会面方式……恕我直言,不太符合行业惯例。”
“有什么不符合的?”洛基的父亲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但也带着固执,“你们都想找我儿子签约,我们时间有限,一起聊不是更有效率吗?”
坐在中间的是个年轻些的经纪人,三十出头,穿着时髦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那笑容已经僵硬了。
“效率是一回事,尊重是另一回事。”他说,语气不轻不重,“我们带着诚意来,却像是来参加面试的。”
“你们本来就是来面试的。”洛基开口了。
他坐在圆桌正中间,背靠窗户,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语气里的理所当然,清晰得像刀切豆腐。
“你们想签我,就要让我相信你们有能力为我提供最好的服务。既然这样,你们当然需要展示自己。展示的时候被别人听到,有什么关系?怕被比下去吗?”
三个经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秃顶的那位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压抑什么。
而年轻经纪人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而坐在最右边的、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第三个经纪人——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老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洛基先生,”老头开口,声音沙哑但温和,“令郎很有天赋,这我们都知道。但足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职业生涯也不是只有天赋就能走远的。经纪人和球员之间,需要的是信任和尊重,不是……这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洛基歪了歪头,淡黄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感情色彩的好奇。
“居高临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在品味它的含义,“您觉得我在居高临下?”
他没有等回答,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数学公式。
“我只是在说事实。你们来找我,是因为你们觉得我未来能赚钱。我见你们,是因为我需要有人帮我处理合同和赞助。这是一场交易,交易双方应该平等。但——”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个经纪人脸上扫过,“你们中有谁签过一线队的球员?有谁谈过超过两百万欧元的赞助合同?有谁在国际足联的经纪人排名里进过前五十?”
沉默。
秃顶经纪人的脸涨红了,那位年轻人的下颌绷紧了,老头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我没有不尊重你们的意思。”洛基说,语气依然平静,“我只是觉得,你们的能力可能不够。如果你们觉得被羞辱了,那可能不是我的问题,是你们对自己的认知有问题。”
“朱利安。”洛基的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但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她是个面容和善的棕发女人,此刻正用一种“你能不能少说两句”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
洛基耸了耸肩,闭嘴了。
但他的话已经说完了。
左边那位第一个站起来。他把名片从桌上收回口袋里,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收回一个不该给出的东西。
“洛基先生,”他对洛基的父亲说,语气冷淡,“令郎的前途,恐怕我帮不上忙。告辞。”
他没有看洛基,转身就走了。
最年轻的第二个站起来。他把那份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合同草案塞回公文包,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谢谢各位的……时间。”他说,目光在洛基脸上停留了一秒,眼神复杂——有愤怒,有遗憾,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祝你好运,年轻人。”
他走了。
老头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洛基,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你很诚实,”老头说,“在这个行业里,诚实是稀缺品。希望你一直保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洛基面前。
“如果以后你想找一个……嗯,能力不够但至少不会骗你的人,可以联系我。”
洛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有拿。
老头也不在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洛基的父亲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母亲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表情复杂。
“朱利安,”父亲说,“你就不能……委婉一点?”
“委婉是什么?能让我踢得更好吗?”洛基反问,语气里没有叛逆,只有真诚的困惑。
父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敲门,而是礼貌的、有节奏的三下——笃、笃、笃。
“方便进来吗?”一个年轻的女声,用慢吞吞的法语问,语调不高不低,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洛基一家三口同时看向门口。
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轻轻推开了门。
一个少女站在那里。
她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后,紫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包厢内的局面——三个空椅子,桌上没怎么动过的咖啡,以及洛基一家三口各异的表情。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薄外套和深灰色长裤,手里拿着手机,看起来像是恰好路过、恰好听到、恰好推门的。
“抱歉,不是有意偷听。”她说,这次他们能听出她的法语带着轻微的口音,但依旧自然流畅,“隔壁吃饭,听到这边动静比较大。”
洛基看着她,没说话。
少女走进包厢,站在圆桌旁,目光落在那张被留下的名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她看向洛基——那种看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不是球探那种“让我评估一下你的价值”的审视或经纪人那种“让我想想怎么从你身上赚钱”的计算,也不是同龄人那种好奇或仰慕。
她只是在看他。
像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题目。
“朱利安·洛基。”她说,语气平淡。
“你谁?”洛基问。
“塞拉菲娜·温莎。”她报上名字,没有解释来意,也没有自我介绍的习惯,直接进入正题,“你需要一个经纪人。刚才那三个不行。”
洛基的父亲皱起眉,正要说什么,洛基抬手拦住了他。
“为什么不行?”洛基问。他是真的好奇,没有反问或嘲讽的意思,只是想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会给出什么答案。
“因为他们只看到你的天赋,没看到你的野心。”塞拉说,“而你需要的是能匹配你野心的人。”
洛基歪了歪头。
这个答案比他预想的有趣。
“你有这样的人选?”
“有。”塞拉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上面写了一家在国际足联经纪人排名前十的经纪公司的名字,其总部在伦敦,业务覆盖欧洲主要联赛。这家公司目前正在寻找有潜力的年轻球员,而塞拉手里正好有这家公司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她昨天才和那位负责人通过电话,谈的是雨果的事。
“这个人,”塞拉说,“三天内会来巴黎。你可以和他谈谈。”
洛基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又抬头看她。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的天赋值得投资。”塞拉说,语语气依旧平淡,“就这么简单。”
洛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种被理解了某种东西之后的、轻微的愉悦笑容。
“行。”他说,把名片收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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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塞拉说到做到。
她联系了那家经纪公司的负责人,安排了会面时间,提前谈好了合同框架——包括经纪约的年限、分成比例、赞助分成、以及一系列针对洛基未来发展阶段的条款。她甚至把洛基父母的顾虑都考虑进去了:文化课不能落下,训练强度要循序渐进,媒体曝光要适度。
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英国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滴水不漏。
“朱利安·洛基。”他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抬起头看向塞拉,“温莎小姐,你在为雨果谈合同之后,又推荐了这位……我注意到他还没有经纪人。”
“嗯。”塞拉点头,“他的天赋值得签。你如果感兴趣,可以一起谈。”
负责人沉默了几秒,合上资料。
“我看过他的比赛录像。”他说,“速度、爆发力、球感,都是顶级的。这个年纪能有这种水平,确实少见。”
“那你的结论是?”
“签。”负责人干脆地说,“雨果和洛基,两个都签。如果你说的那些条件能满足,合同可以今天就定框架。”
塞拉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负责人面前。
纸上不是详细的五年计划,只有几行字——洛基未来几个关键节点的大体方向:U17之前站稳青训营主力,十七岁左右一线队首秀,二十岁前稳定出场时间。
“这是他能做到的。”塞拉笃定道。
甚至能做得更好,毕竟原剧情里对方17岁就被选入国家队了,出场还有“国脚”的身份(虽然作者后面好像吃设定了)。
负责人看着那几行字,挑了挑眉。
“你对他很有信心。”
“不是信心。”她说,“是判断。”
负责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把那张纸收进文件夹,点了点头。
“行。那就按这个方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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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那天,洛基一家三口都来了。洛基的父亲仔细看完了合同每一页,洛基的母亲问了几个关于住宿和保险的问题,而洛基本人——他坐在旁边,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看着塞拉。
她从进门到签约,一共说了不到二十句话。每一句都精准,没有废话,没有寒暄,没有任何“你放心”“我相信你”“我会为你争取最好的”之类的场面话。
她只是在恰当的时候,把恰当的文件推到恰当的人面前。
然后签约,然后结束。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洛基追上了她。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光斑。塞拉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中低跟的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洛基比她矮一个额头还多。她165公分,他163公分,加上鞋跟的差距,他看她时需要微微仰头。
这个角度让他不太舒服。
他习惯了俯视别人。不是傲慢,是事实。在同龄人中,他跑得更快、跳得更高、球踢得更好,所有人都在仰视他。现在,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女孩让他仰视,这种感觉新鲜且令人不悦。
“等一下。”他说。
塞拉停下脚步,转过身。
“什么事?”
洛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
他不是想道谢。他确实觉得她的帮助有价值,但他不觉得需要感谢——因为他相信自己值得这些,他甚至觉得她给他的还不够。这不是贪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知:我有这样的价值,你给我的只是匹配我的价值而已。
所以他不是想道谢。
那他想说什么?
“你几岁?”他问。
“十四。十二月生日。”
“我十三,六月。”
“嗯。”
沉默。
洛基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情绪,看不出意图,看不出任何他能理解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他最终问出这个问题,虽然他知道答案可能和之前一样,“天赋值得投资”之类的废话。
但塞拉的回答变了。
“你不会让我失望吧?”她反问。
一个带着轻微上扬语调的、近乎确认的问句。
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他,平静的湖面下仿佛什么都没有。
洛基愣了一下。
真奇怪,之前还是那么笃定地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愉悦,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笑。
“当然不会。”他说。
塞拉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洛基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银白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高挑的背影与周围的成年人格格不入,却又有种奇异的、理所当然的存在感。
她就这样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告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洛基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银白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已经被体温捂热的名片,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一个奇怪的、傲慢的人。
但很有意思,不是吗?
他转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