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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解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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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那辆黑色捷豹时,谢岫玉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车停在路边,安静得像一头蛰伏的兽。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可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妈,”她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跟上,“手算子这客人是谁啊?开着捷豹,很有钱啊。”
“那车很贵吗?”她妈对车牌子一窍不通,什么捷豹捷豹的,在她眼里四个轮子的都长一样,“不知道。刚刚我出来那车还没到呢。正好清珍路过,跟我聊了几句,我也没留意。等聊完出来,那车就停在那儿了。出来的是谁,我都没看见。”
她妈手里捏着一把葱,青翠翠的,还带着泥。看样子是清珍婶早上去菜地回来,半路遇上了她妈,两人站在路边聊得火热。聊完了,清珍顺手塞给她妈一把葱——农村人就是这样,你送我一把葱,我回你一把菜,推来推去能推半天。估计两人推托的时候,车子刚好驶进来。她们都不关注车这种东西,自然没察觉。
“怎么?”她妈问。
谢岫玉摇摇头:“没事。只是觉得手算子家的客人都不同寻常啊。”
说完,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车还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算什么,”她妈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手算子的名气大得很,很多人特地过来找他算日子。”
这倒是真的。
谢岫玉记得她妈讲过很多次表姐的事。表姐婆家起新屋,选了进住的日子,找的是他们那边的算命先生。结果那几年表姐的生意一直不太好。她妈就说,肯定是日子不对,当初她就说过让表姐找手算子算,表姐却不听,觉得算日子嘛,哪个会算命的都能算,没差别。后来表姐在城市那套精装修的房子交房了,这回学乖了,专程回来找手算子算进住的日子,还请他提了两幅镇屋宅的红纸。说来也怪,那两年表姐在淘宝上的订单,真的渐渐多了起来。
她妈对手算子的本领越发佩服,凡是身边有人要算日子,她妈第一个推荐手算子。
不过话说回来,越是有钱人越是讲究这个。手算子家的客人或许大有来头也说不定。但这也不关她的事。
她只是一直觉得那辆捷豹有点眼熟。
到底在哪儿见过呢?
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两人晃晃悠悠往家走。天色一直阴沉着,云压得很低,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空气里水汽很重,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走几步就觉得闷。
回到家,她爸已经回来了,买齐了解契要用的东西:烧酒、红纸、酒杯、长香、黄纸,还有一只绑着脚的熟鸡——是她妈昨天就杀好煮熟的,鸡冠红红的,两只眼睛闭着,脑袋垂下来,被摆得端端正正。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竹子编的大箩筐里,她爸用扁担挑起来,往肩上一扛。到了明天就可以直接这样出发。
第二天。
天还没亮透。
谢岫玉是被她妈从床上拽起来的。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就被按在椅子上梳头。她妈的手劲大,扯得她头皮发疼。
“轻点轻点……”
“轻什么轻,再磨蹭吉时就过了!”
窗外,天色刚刚蒙蒙亮。夜色还残留在天边,和灰白的晨光搅在一起,分不清是昼是夜。云层上压着厚厚的雨雾,灰蒙蒙一片,随时要落下倾盆大雨的样子。
她打了个哈欠,被她妈拉着往外走。
经过地堂时,奶奶那间小瓦房的灯已经亮了。老年人睡得少起得早,这不是特地为了她,是她奶一贯踩着鸡鸣声起床。那扇小小的木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没开灯,是点的那种老式灯泡,光很暗。
她爸经过时喊了一声:“妈,你起来啦?我们一起祠堂不?”
奶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慢吞吞的:“我要先去菜地摘菜。”
这是她奶的习惯。每天早上都要去她那三亩菜地看看,拔拔草,浇点水,摘些菜回来。然后路过别人菜地时,顺手摘一点别人的菜——所以她妈说她奶抠门,真是一点没说错。
她爸看了她妈一眼。她妈脸色已经阴下来了,乌云密布的,比天上的还黑。他赶紧又劝:“现在一起去祠堂吧。今天是岫玉解契的日子,等下还需要你在场呢。”
里面应了一声。
好像应了,又好像没应。
她爸脸色也不太好了。她妈没打算吭声,对昨天那盆洗脚水的事还憋着气。她爸左右看看,只好又说:“那妈你等会快点过来……”
话没说完,她妈的手已经伸过来了,狠狠地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她爸吃痛,皱起眉,看向她妈。她妈说了句什么,压得很低,她没听清。只见她爸紧接着补了一句:“妈你记得赶紧过来,记得要带上那块玉!”
走过地堂,走出老远,她妈才开始发作。
“什么叫‘那块玉’?”她妈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那股火,“明明就是岫玉的玉!是你妈非要拿回去——”
“那确实是她拿出来的玉啊。”她爸小声辩解。
她妈翻个白眼,恨不得再掐他一把,恨恨地说:“起这么早也不指望她来帮忙,但还要去看她那菜地!这都要下雨了有什么可看的?解契那么重要的事情——”
“这离解契的吉时还没到嘛。”她爸说。
她妈终于忍不住捶他了:“你就向着你老妈吧,气死我了……你别走……”
两个年过半百的人,在宽敞的水泥路上你追我赶。她爸挑着扁担在前面跑,箩筐里的东西一晃一晃的。她妈在后面追,追上了就捶两下。
谢岫玉跟在后头,看着这一幕,颇为无奈。
她又打了个哈欠。
天色越来越暗了。今天肯定会下大雨。
祠堂到了。
这是谢氏的祖祠,青砖灰瓦,檐角翘起,瓦片上长着稀稀拉拉的瓦松。门楣上的木雕已经斑驳了,但还能看出刻的是些吉祥图案——喜鹊登梅,鲤鱼跃龙门。门槛很高,青石板的表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泛着幽幽的光。
走进去,迎面是高高排着的谢氏之祖牌位。一层一层的,从高到低,密密麻麻,像一堵墙。最上面的那块最大,写着“谢氏历代先祖考妣之神位”,下面的小一些,一个一个挤在一起。牌位面前摆着香火盆,里面插着三根长香,正徐徐燃着,白烟袅袅上升,熏得那几个字模糊不清。
有人来上过香?
谢岫玉愣了一下,但没多想。也许是哪个族人来过了。
她爸妈已经手脚麻利地忙开了。案台在祠堂中间,是张长长的供桌,黑漆漆的,漆皮剥落了不少。他们把熟鸡摆上去,把烧酒摆上去,把酒杯、长香、黄纸一样一样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好。
“愣着干嘛?”她妈喊她,“过来帮忙擦桌子!摆面条碗筷!”
她赶紧过去。
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时间一点点逼近。
她爸妈频频往外看——奶奶还没来。
两人开始嘀咕。她爸掏出手机看时间,又往外张望。她妈皱着眉,嘴巴抿得紧紧的,想抱怨又不好开口。
只有主持这场解契的陈阿婆,稳稳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老神在在,像一尊雕像。
终于,陈阿婆叹了一声。
那叹息很轻,却让整个祠堂安静下来。
“找个人去菜地喊她吧,”她说,“我们先开始。”
她妈犹豫:“这……”
“没事,”陈阿婆摆摆手,“前面还要念一段词呢,没那么快。”
她妈这才放心,推了推她爸:“快去快去!”
她爸把扁担往墙边一靠,小跑着出去了。
谢岫玉被陈阿婆叫到案台中间。
“站这儿。”
她站过去,直直地面向谢氏牌位。
“面向祖宗,心要诚。”陈阿婆说,“今天是你解契的日子,从此以后,你就不再是玉神的契女了。你要谢过祖宗这些年的庇佑,也要谢过玉神这些年的照拂。”
她点点头。
陈阿婆开始念念有词。
那些词她听不懂,不是普通话,也不是本地话,像是某种更古老的语言,拗口,艰涩,从那张干瘪的嘴里吐出来,一个一个往空气里砸。她一边念,一边烧纸。黄纸一张一张丢进火盆里,火舌舔着纸边,纸卷起来,变黑,变灰,灰烬往上飘,像黑色的蝴蝶。
烟雾升起来。
袅袅的,盘旋着,往祠堂高处飘去。
谢岫玉盯着那些烟雾,忽然有点恍惚。
这一幕,她太熟悉了。
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烟雾,火光,念念有词的老人。还有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在她身上。
她眨了眨眼,想从那恍惚里挣脱出来。
可恍惚没有走,只是换了个形状。
眼前开始浮现别的东西——梦里的画面,那个契神的画面。烟雾袅袅的灶房,高高的案台,碧绿通透的石头。还有那个站在她身后的人影,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
画面之外,忽然多了什么。
滂沱大雨。
雨水倾泻而下,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灶房,淹没了案台,淹没了那块碧绿的石头。水汽四溢,迷蒙了她的眼睛。她使劲看,透过水雾,看见玉里的人影。
比上次更清晰了。
依稀能看出长发。飘逸的衣袂,在烟雾里轻轻摆动。
男的还是女的?
她下意识觉得,是个男人。
可为什么?明明有长发,明明是衣袂飘飘的样子,为什么她第一反应是男人?
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叹息。
那叹息一直飘到她耳边,伴随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不要……”
不要?
不要什么?
外面响起一声闷雷。
轰隆隆的,从远到近,滚过天际。
谢岫玉猛地回过神来。
开始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先是很小,然后越来越大。雨滴砸在祠堂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响,顺着屋檐淌下来,形成一道道水帘。水帘落在长着青苔的石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风一阵一阵地从大门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火焰东倒西歪。
陈阿婆却不为所动。
她手捏着一叠黄纸,一张一张丢进火舌里,不紧不慢,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灶房烧火。
“先跪下叩头吧,”她说,“等滴血到玉上解契,就算完成了。”
她妈赶紧给她使眼色。
谢岫玉也不敢多话,噗通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潮湿的青砖上。砖缝里长着滑腻的青苔,手撑上去,掌心触到那滑腻腻的触感,像某种软体动物,让人浑身不舒服。
跪下。
叩头。
三跪九叩。
额头触地,冰凉的,硬邦邦的。她能感觉到那些青苔在额下压扁了,滑腻的汁液渗出来,沾在她皮肤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恍惚又回来了。
那个梦,那个契神的画面,那个烟雾袅袅的灶房。还有那个站在她身后的人——这次更近了,近到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凉凉的,落在她后颈上。
“起来吧。”
陈阿婆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软。抬眼往案台上看去——
没有玉。
案台上摆着熟鸡,摆着烧酒,摆着酒杯和面条。可那块通透碧绿的玉,不在上面。
“香呢?”
陈阿婆这么一问,她妈才惊觉,赶紧从兜里掏出九根长香,递过来,脸上赔着笑:“这就点这就点……”
阴暗的雨天里,陈阿婆的脸色不太好看。那张皱褶密布的脸,在烟雾和暗影里,显得格外深沉。
她妈有点忐忑地问:“应该没有关系吧?”
陈阿婆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可谢岫玉察觉到了。
“没事,”陈阿婆终于说,“点上吧。反正玉还没到。”
谢岫玉接过那九根长香,一并攥在手里,凑到蜡烛上点燃。香头冒出白烟,袅袅的,钻进鼻子里,是一股干燥的、有些呛人的味道。她看了眼外面的大雨,下意识地回头找伞。
她妈瞪她:“拿什么伞?快点冲出去插上就行了。”
好吧。
拿着伞点香,确实不怎么好看。
她深吸一口气,冲进雨里。
雨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刚踏出祠堂门,雨水就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水雾弥漫,眼前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路。她眯着眼,凭着记忆往地堂那边跑。
第一处,地堂前。
她蹲下身,往泥地里插了三根。雨水很快把香头浇得滋滋响,白烟被压下去,几乎看不见。
第二处,跑回祠堂,在案台上插三根。
第三处,顺着梯子爬上牌位处。
梯子很陡,木头的,被雨水打湿了,滑得很。她一手攥着剩下的三根香,一手抓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往上爬。爬到顶,探头一看——
牌位前的香灰盆里,已经插着三根长香了。
三根,烧到了一半。白烟徐徐上升,熏着那些牌位,熏着那些名字。
谁上的香?
她愣了愣。
这么早,谁会来祠堂上香?今天又不是什么节日,除了她来解契,应该没有别人才对。而且——
那三根香插得正正好。
正中间。
端端正正,不偏不倚,像丈量过似的。
她手里这三根香,一时竟不知往哪儿插。香灰盆不大,三根香占了正中的位置,剩下的空隙很小。她只好一根一根地,往那些缝隙里塞。
第一根,插进去了。
第二根,也插进去了。
第三根——
好痛!
她猛地抽回手。
食指上,冒出一颗血珠。
鲜红的,圆滚滚的,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格外刺眼。血珠越聚越大,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滴落下去。
滴进灰扑扑的香火盆里。
滴在那几根燃着的香上。
轰隆——
雷声炸开。
白光闪过,照亮了整个祠堂。那一瞬间,她看见盆里的东西——血滴进香灰里,染黑了一小片。黑色顺着香灰往下渗,渗进那些杆子的缝隙里。
杆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银色的。
细细的,长长的。
是针。
几根银色的细针,混在香灰盆的杆子里,竖着,尖朝上。她刚才那三根香插下去,正好——
不对。
她盯着那些针,脑子里轰的一下。
这些针是故意埋进去的。
谁埋的?
为什么?
“你好了没有——”
她妈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焦急。
谢岫玉正要开口,正要告诉她妈这盆里有针——
“不好了!”
有人跌跌撞撞跑进来。
脚步声又急又乱,踩得地上的积水四溅。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利的,刺破雨幕,刺破雷声,刺破整个祠堂的寂静。
“不好了你家四嫂被车撞了!”
四嫂。
她奶奶。
“人要不行了!送医院了!”
轰隆——
又是一声雷鸣。
谢岫玉站在梯子上,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滴进眼睛里,涩涩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还在滴血。
一滴。
两滴。
三滴。
滴进雨里,被冲淡,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