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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雨是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在车窗上划出无数道倾斜的水痕。但不过十分钟,雨势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和引擎盖上,发出密集如鼓点般的声响。整个世界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灰绿,街灯提前亮起,在积水路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易允执靠在后座,左手按着上腹部。缝合后的额头伤口在隐隐作痛,但更糟的是胃——程愈在医院里严肃警告过,那口血不是演的,她的胃黏膜有多处出血点,需要绝对静养。然而她从病床上坐起来的动作依然果断,拔掉输液针头时甚至没有皱眉。

      “林振坤还有最后一手棋。”她在病房里对程愈说,声音因为失血而沙哑,但眼神清醒得像淬过火的刀,“他这种人,不会只安排雷豹和那个棒球帽。一定还有别的。”

      程愈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只问了一句:“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易允执穿上温意眠带来的备用外套——深灰色的羊绒开衫,比病号服体面,但依然单薄,“江临月今天下午会交代一部分事,我需要在场。这是协议里约定的权利。”

      她没有说的是,她需要亲眼看见那条毒蛇的毒牙被一颗颗拔掉。需要确认那些被掩埋了二十年的真相,不会因为某个环节的疏漏而再次沉入黑暗。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雨刷器以最快的频率左右摆动,但视野依然模糊。温意眠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们的车前后各有一辆警车护送,红蓝顶灯在雨幕中晕开朦胧的光晕。

      “易总,”温意眠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后面那辆警车……距离好像拉远了。”

      易允执转过头。透过被雨水模糊的后窗,她看见跟在后面的警车确实在渐渐落后——不是主动减速,是遇到了障碍。一辆大型货车不知何时从侧道挤进来,庞大的车身占据了几乎整个车道,不紧不慢地行驶着,正好挡在警车前面。

      巧合?

      易允执的心脏轻轻一缩。她看向前方,领头的那辆警车依然平稳行驶,但两侧的车流开始变得密集。下班高峰提前了,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轿车、公交车、电动车在雨幕中挤作一团,喇叭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困在笼中的兽。

      “温意眠,”易允执开口,声音很平静,“下一个路口右转,走滨江路。”

      “可是滨江路在施工,导航显示——”

      “听我的。”易允执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施工路段车少,而且有多个出口。如果真有情况,我们更容易脱身。”

      温意眠点头,打了右转向灯。车辆在路口右转,驶入相对空旷的滨江路。这里确实在施工——半幅路面被围挡隔开,挖掘机像沉睡的钢铁巨兽蹲在雨幕中。另一侧的单行道车辆稀少,只有零星几辆车顶着大雨缓慢前行。

      领头的警车也跟了进来。但就在转弯后不到一百米,那辆警车突然减速,靠边停下。警员下车,朝她们挥手示意——前方有路障,一个临时设立的“道路检测”标志牌横在路中间,两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站在雨中。

      易允执的瞳孔微微收缩。滨江路的施工计划她上个月才看过,没有安排今天的道路检测。而且那两个“工作人员”的反光背心下,穿的似乎是黑色的工装,不是市政的制服。

      “掉头。”她立刻说。

      温意眠猛打方向盘。但已经晚了。

      一辆黑色的SUV从后方施工围挡的缺口处冲出来,横在路中央,彻底堵死了退路。与此同时,前方那两个“工作人员”从路障后面抽出两根长柄工具——不是检测仪器,是撬棍。

      前后夹击。

      雨声在这一刻变得震耳欲聋。雨点砸在车顶上,像无数只拳头在同时捶打。温意眠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车身甩了半圈才勉强停住。她迅速锁死车门,手指摸向车载电台的紧急呼叫按钮。

      但电台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信号被屏蔽了。

      “易总,”温意眠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您在车里别动,我——”

      “别下车。”易允执按住她的肩膀。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她看见那辆黑色SUV里下来三个人,都穿着黑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加上前面的两个,一共五个。五对二,而且对方明显有备而来。

      她的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了那支战术笔。金属笔身冰凉,但握在手里时,她忽然想起阮寄衡今早递给她时说的那句话:“希望用不上,但万一需要,别犹豫。”

      别犹豫。

      易允执深吸一口气,感觉胃部的疼痛在这一刻变得无关紧要。她看着那五个人在雨幕中分散开,呈包围圈向车辆靠近。雨水顺着他们的雨衣下摆流淌,在积水路面上踩出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领头的那个人走到驾驶座窗外,敲了敲玻璃。雨衣帽檐下只能看见下半张脸——方下巴,薄嘴唇,嘴角有一道浅疤。

      “易总,”他的声音透过玻璃和雨声传来,闷闷的,“下车吧。我们老板想跟你谈谈。”

      “你们老板已经在看守所了。”易允执按下车窗,只降了五厘米,足够声音传出去,“想谈,可以让律师预约探视。”

      那人笑了,笑声短促而沙哑。“林董是进去了,但他交代的事,我们还得办完。”他的手指搭在车窗边缘,“比如,请易总去个安静的地方,把一些不该留下的东西……处理干净。”

      他的手突然用力,试图把车窗整个拉下来——

      温意眠几乎在同一时间按下了车门锁。所有车窗和车门瞬间锁死,中控系统发出沉闷的“咔嗒”声。那人咒骂了一句,后退半步,从雨衣下抽出一把破窗锤。

      “易总,趴下!”温意眠喊道。

      但破窗锤没有落下。

      因为引擎的轰鸣声在这一刻撕裂了雨幕。

      声音从后方传来,由远及近,快得不可思议。所有人都转过头——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正以近乎失控的速度冲过施工围挡的缺口,轮胎碾过碎石和泥泞,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它没有减速,没有转向,直直地朝黑色SUV撞过去——

      “砰!!!”

      撞击的巨响甚至压过了雨声。黑色SUV被撞得横移了两米,车身在湿滑路面上旋转了半圈,车尾狠狠扫在路边的围挡上。金属扭曲、玻璃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怪兽的惨叫。

      银灰色轿车的车头凹陷了一大块,引擎盖扭曲翘起,但车门被猛地推开。

      阮寄衡从驾驶座冲下来。她没有打伞,没有穿雨衣,栗色长发瞬间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和颈侧。白色的衬衫湿透了,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肩线。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流淌,但她的眼睛在雨幕中亮得惊人,像两簇被雨水浇淋却烧得更旺的火焰。

      她手里拿着那根车载灭火器——还是早上那根,金属罐身在雨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现场有刹那的死寂。只有雨声,只有两辆受损车辆引擎盖下冒出的白烟,只有雨水冲刷碎玻璃的细碎声响。

      然后那个嘴角有疤的男人反应过来。他丢下破窗锤,从腰间抽出一把弹簧刀。“咔嗒”一声,刀刃弹出,在雨幕中闪过一道寒光。

      “阮设计师,”他咧嘴笑了,那道嘴角的疤让笑容显得狰狞,“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阮寄衡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了灭火器,目光扫过现场——五个人,三把刀,两根撬棍。温意眠的车被困在中间,易允执在后座。雨很大,能见度低,最近的警车被那辆货车堵在两百米外。

      没有退路。只有战斗。

      她深吸一口气,雨水呛进鼻腔,冰冷而刺痛。然后她动了。

      不是冲向那个拿刀的人,而是冲向右侧那个手持撬棍的。灭火器横向抡出,金属罐身划破雨幕,带着全身的重量和冲势砸向对方的小腿——

      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先攻击自己,仓促间举起撬棍格挡。但灭火器比撬棍重得多,这一击直接把撬棍砸得脱手飞出。阮寄衡没有停,顺势转身,灭火器改砸为扫,狠狠扫在对方膝盖侧面。

      “啊!”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但另外四个人已经围了上来。两把刀从左右两侧刺来,阮寄衡后退半步,灭火器竖起格挡。“铛!铛!”刀刃砍在金属罐身上,溅起几点火星。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凭着直觉侧身,另一把刀擦着她的肋下划过,衬衫被划开一道口子。

      冰凉。然后是温热的液体——不是血,是雨水顺着伤口流进去的触感。

      她咬紧牙关,灭火器横扫逼退正面的人,然后突然蹲身,一个扫堂腿扫向右侧那人的脚踝。对方失去平衡摔倒,阮寄衡趁机起身,灭火器狠狠砸下——

      “住手!!!”

      一声厉喝从车里传来。

      所有人都顿住了。阮寄衡转过头,看见易允执已经推开车门,站在雨中。她没有打伞,深灰色的开衫迅速被雨水浸透,额头的白色纱布渗出了淡淡的红色。脸色苍白得像纸,但背脊挺得笔直,右手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录音。

      “我已经报警,位置共享,录音实时上传云端。”易允执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玻璃,“你们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如果继续——”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嘴角有疤的男人盯着她,又看了看阮寄衡,再看了看周围——远处已经有警笛声传来,虽然微弱,但确实在靠近。他的表情在雨幕中变幻不定,那道嘴角的疤像一条扭曲的虫子。

      然后他啐了一口。“算你狠。”

      他一挥手,另外四个人扶起受伤的同伴,迅速退回那辆受损的黑色SUV。引擎还能发动,车辆歪歪扭扭地倒车,撞开一段施工围挡,消失在雨幕深处。

      现场只剩下雨声,警笛声,还有两辆受损车辆引擎盖下冒出的白烟。

      阮寄衡扔下灭火器,金属罐身“哐当”一声砸在积水里。她快步走向易允执,脚步有些踉跄——刚才那一系列动作消耗了太多体力,加上雨水湿滑,左腿膝盖在隐隐作痛。

      易允执也向她走来。两人在雨中相遇,距离不到半米时同时停住。

      雨水顺着发梢、脸颊、衣角流淌,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阮寄衡看着易允执额头上渗血的纱布,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被雨水浸透后微微颤抖的肩膀。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纱布的边缘。

      “疼吗?”她问,声音有些哑。

      易允执摇了摇头。她也伸出手,手指拂过阮寄衡肋下被划破的衬衫——裂口不长,但深,能看到里面泛红的皮肤。没有流血,但很快就会淤青。

      “你呢?”易允执问,“受伤了吗?”

      “没有。”阮寄衡说,但话音刚落就咳嗽起来——雨水呛进了气管。她弯腰咳嗽,肩膀颤抖,栗色长发湿漉漉地垂下来,在雨水中像一道深色的瀑布。

      易允执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膀。手掌下的身体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脱力,或者两者都有。她感觉到阮寄衡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衬衫传来,比雨水温暖,但依然偏低。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易允执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阮寄衡肩胛骨的轮廓。

      “温意眠……共享了定位。”阮寄衡止住咳嗽,抬起头,雨水顺着睫毛滴落,“但我到的时候,警车被货车挡住了。我绕了小路,从施工缺口进来的。”

      她顿了顿,看着易允执的眼睛。

      “我说过我会来。”阮寄衡的声音很轻,但在雨声中格外清晰,“我说过我们一起。”

      易允执看着她。雨水模糊了视线,但阮寄衡的眼睛依然清晰——那双总是冷冽的、骄傲的、像精密仪器一样计算着建筑尺度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担忧。

      然后她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但真实。

      “我知道。”易允执说,“你从来都说话算话。”

      警笛声近了。红蓝顶灯穿透雨幕,三辆警车从不同方向驶来,停在周围。警察下车,询问情况,检查现场。温意眠也从车里出来,额头有撞伤,但看起来无大碍。

      有警员拿来伞,但易允执和阮寄衡都没有接。她们站在雨中,并肩而立,看着警察拍照取证,看着拖车将那辆银灰色轿车和黑色SUV拖走,看着雨幕中这座城市模糊而坚韧的轮廓。

      “你的车……”易允执轻声说。

      “有保险。”阮寄衡回答得很简洁。然后她补充,“而且,车可以再买。”

      言下之意是,有些东西不能。

      易允执听懂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阮寄衡的手。两只手都冰冷,都湿透,都在微微颤抖。但握在一起时,温度开始传递,颤抖开始同步,像两棵在暴雨中紧挨着的树,用根系在地下隐秘地交缠。

      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些。细密的雨丝变成温柔的雨雾,在街灯的光晕中飘浮,像某种缓慢的、无声的舞蹈。

      “易允执。”阮寄衡忽然开口。

      “嗯?”

      “等这一切结束,”阮寄衡转过脸,雨水顺着她的侧脸流淌,像泪,但不是泪,“我们去海边吧。找一个安静的小镇,住几天。你画那些永远建不出来的房子,我……我可以学钢琴。”

      易允执愣住了。她想起自己很多年前随口说过的梦想——画一系列“不切实际”的建筑,那些不需要考虑预算、法规、甲方需求的,纯粹属于想象的作品。她也想起阮寄衡曾经说过,最遗憾的事是小时候没学钢琴,因为家里觉得那不是“实用”的技能。

      这些细碎的、几乎被遗忘的片段,阮寄衡都记得。

      “好。”易允执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哽咽,“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去。”

      警员走过来,请她们上车避雨,做笔录。两人松开手,但指尖分开的瞬间,易允执感觉到阮寄衡的小指勾了勾她的掌心——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像某种隐秘的承诺。

      她们坐进警车的后座。车门关上,雨声变得遥远。空调的暖风吹在身上,湿透的衣服开始蒸腾出细小的水汽。

      易允执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胃还在疼,额头还在疼,全身都在疼。但心里某个地方,那块坚冰终于彻底碎裂,融化,汇成一片温暖而汹涌的潮水。

      她感觉到阮寄衡的肩膀轻轻靠过来。没有完全倚靠,只是挨着,像两栋紧邻的建筑,共享一面墙,分享彼此的体温和重量。

      车窗外,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开一角,露出一线金色的夕阳。雨水洗过的城市在夕阳中闪闪发光,像一座刚刚从废墟中重生的、崭新的城。

      而车里,两个伤痕累累但依然并肩的女人,在暖风中,在夕阳的余晖里,安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雨夜重现了。

      但这一次,她们没有在雨中孤独地战斗,也没有在雨后在墓前孤独地告白。

      这一次,她们在雨中并肩而立,在雨后握紧彼此的手。

      这一次,雨停之后,不是结束,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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