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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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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熄灭十秒后,又亮了起来。
郗泠觉盯着天花板,没动。震动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执着,第三次响起时,她伸手摸过手机。
蒲泛星发来一张照片:她家厨房料理台上,郗泠觉那瓶酱油站在一盆绿萝旁边,瓶身上贴了张便签条,画了个简笔笑脸。
下面跟着文字:“人质目前情绪稳定,但要求尽快与主人团聚。”
郗泠觉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她该回复什么?一个句号?还是直接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随你。”
几乎秒回:“那明晚七点,交接仪式在401举行。请务必着正装出席——开玩笑的,穿睡衣也行。”
郗泠觉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枕头里有股陌生的味道,新公寓特有的混合气息:淡淡的涂料味、木地板蜡,还有从窗户缝隙飘进来的、远处海风的咸涩。
以及一点点残留的柠檬杏仁饼干香。
她闭上眼,试图清空大脑。但视网膜后方还烙着那层薄光的影像——比白天看到时又黯淡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像沙漏最细处的流沙,缓慢但确定地消逝。
睡意迟迟不来。
凌晨一点二十四分,她坐起身,开灯。客厅里,搬家留下的纸箱堆在角落,像一群沉默的灰色动物。她从箱子里翻出素描本和炭笔,在餐桌前坐下。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先是线条:窗户的轮廓,远处灯塔的光束。然后是阴影:房间角落里堆叠的深色,窗帘褶皱处的灰度渐变。
当她意识到自己在画什么时,笔尖顿住了。
纸上出现了一只猫的轮廓。圆脸,肥硕的身形,尾巴盘在脚边。还没画眼睛,但姿态已经透出那种猫科动物特有的、既慵懒又警觉的矛盾感。
松饼。
郗泠觉盯着那幅未完成的速写。她从不画活物,尤其不画动物或人。因为每一次观察都伴随着无法关闭的感知——生命光辉会干扰她对形态和光影的纯粹捕捉。
但此刻,她突然想完成它。
笔尖继续移动。耳朵的弧度,胡须的细线。最后是眼睛:她回忆着下午那双盯着自己的金黄瞳孔,里面有种超越普通动物的……觉察感?
不,这太荒谬了。猫就是猫。
画完了。她把素描本推远一点,审视成果。技术上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捕捉到了一些特征。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猫的神态太“人性化”了,好像下一秒就会开口说话。
走廊传来轻微的抓挠声。
郗泠觉僵住。声音来自门的方向,持续而规律:嚓,嚓,嚓。像是……猫在挠门?
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灯光昏暗,空无一人。但抓挠声还在继续,位置偏低——大约在门板底部。
她犹豫了三秒,轻轻打开门。
松饼蹲在门外,尾巴尖轻轻摆动。看见她,猫张嘴发出一声拖长的“喵——”,然后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意思很明显:跟上。
“现在凌晨一点半。”郗泠觉对着猫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点傻。
松饼又“喵”了一声,这次调子更急。它走到401门前,用前爪拍了拍门板,然后回头看她。
401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光。蒲泛星应该睡了。
但猫还在固执地拍门。
郗泠觉叹了口气。她走到401门前,蹲下身,压低声音:“松饼,你主人睡了。明天再——”
门开了。
蒲泛星穿着印有火箭图案的睡衣站在门内,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一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低头看了看猫,又抬头看看蹲在门口的郗泠觉,眨了眨眼。
“我是在梦游吗?”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的猫——”郗泠觉站起身,有点尴尬,“在挠我的门。”
“松饼!”蒲泛星弯腰把猫抱起来,“你又乱跑。而且你是怎么出来的?我明明关了……”
她看向屋内,然后叹了口气。阳台的推拉窗开了条缝,纱窗上有个明显的、猫形状的凸起。
“他学会开窗了。”蒲泛星揉揉额头,“进步真快,上周才学会开抽屉偷零食。”
松饼在她怀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走廊陷入短暂的沉默。凌晨一点半,两个穿着睡衣的女人,一只猫,在昏暗的灯光下面面相觑。这场景有种超现实的滑稽感。
“那个,”蒲泛星先开口,声音里憋着笑,“既然都醒了……要不要吃宵夜?”
郗泠觉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凌晨一点半,和刚认识不到十二小时的邻居吃宵夜?这完全不符合她的任何一条安全准则。
但她的胃不合时宜地发出了轻微的咕噜声——搬家太忙,晚饭只吃了两块饼干。
蒲泛星听到了。她眼睛弯起来:“我煮泡面很拿手的,加蛋加菜加火腿,豪华版。而且,”她晃了晃怀里的猫,“人质家属总得表示点诚意吧?”
五分钟后,郗泠觉坐在401的餐桌前,开始后悔这个决定。
不是环境问题。蒲泛星的公寓布置得很舒服,暖色调的灯光,满墙的插画和照片,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植物。空气里有颜料、咖啡和某种柑橘类精油的混合气味。
问题在于,她现在没戴手套。
刚才进门时,蒲泛星很自然地把猫塞到她怀里:“帮我抱一下,我去烧水。”然后转身就进了厨房。松饼在她臂弯里调整姿势,柔软的皮毛紧贴着她的小臂皮肤。
接触的瞬间,感知自动开启。
猫的生命光辉和人类完全不同。不是光晕,而是一团毛茸茸的、跳动的暖黄色光球,健康饱满,像个小太阳。没有复杂的情绪色彩,只有简单的存在感:饥饿、好奇、一点困意。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从厨房传来的、蒲泛星身上的光。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没有直接接触,那层薄光依然清晰可见。它在昏暗的室内几乎透明,像肥皂泡的薄膜,表面流动着细微的虹彩。此刻的光亮度比下午看到时又弱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也许只有百分之一,但郗泠觉能分辨出来。
她在衰减。持续地、不可逆转地衰减。
“你喜欢软一点的蛋还是溏心的?”厨房里传来声音。
郗泠觉回过神:“……都可以。”
“那就溏心吧,我拿手。”蒲泛星探出头,“对了,忌口?葱姜蒜辣?”
“没有。”
“完美。”
水烧开的声音,打蛋的轻响,冰箱门开合的闷响。松饼从她怀里跳下去,溜达到厨房门口蹲着,尾巴一甩一甩。
郗泠觉的视线落在餐桌上。那里摊开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页面边缘贴着各种颜色的便签。她本不该看,但最上面那页的字迹太大了:
“100件小事清单 - 进度23/100”
下面列着几行:
“□教会松饼按门铃(已完成!虽然他只用爪子拍)
□在凌晨四点逛24小时超市(暂定周四)
□用荧光涂料在天台画星座(需要等晴夜)
□和陌生人分享一个秘密(待定)
□吃一次真正好吃的泡面(进行中)”
最后一行墨迹新鲜,显然是刚加上去的。
“在看我的遗愿清单?”
郗泠觉猛地抬头。蒲泛星端着两个碗站在桌边,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
“我——”
“没事,本来就是摊开看的。”她把碗放下,热气腾起来,带着浓郁的汤面香气。确实是豪华版:煎得金黄的溏心蛋,翠绿的青菜,火腿片,还有几颗鱼丸。“不过‘遗愿清单’这个说法太沉重了,我更喜欢叫它‘体验收集计划’。”
她在对面坐下,递给郗泠觉一双筷子:“尝尝,我独家秘方——加了一点点花生酱。”
郗泠觉接过筷子,手指避开接触。她看着碗里丰盛的配料,又看看对面那个笑得毫无阴霾的人。
“为什么?”她问。
“为什么加花生酱?因为会让汤更浓郁——”
“为什么做这个清单?”
蒲泛星夹面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筷子,托着腮想了想。
“因为时间有限啊。”她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因为面粉用完了”。“既然知道终点在哪里,就更要把路上的风景收集齐全。不然多亏。”
“你知道……具体时限?”
“医生给过预估。”蒲泛星吹了吹面条,“但我不太信那个。人体很神奇的,心情好的话,说不定能骗过死神多赖几天。”
她说话时,那层薄光轻微波动了一下。郗泠觉注意到光晕边缘那些金色光点比下午更明显了,像夜空中最暗的星星,只有在彻底黑暗里才隐约可见。
“所以你拼命让自己开心?”郗泠觉问。
“不是拼命。”蒲泛星纠正,“是选择。开心是一种选择,就像你选择戴手套,我选择染粉橙色头发。都是对世界的一种表态。”
她吃了一大口面,满足地眯起眼。然后突然想起什么,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玻璃瓶。
“我自己泡的柠檬蜂蜜水,配泡面绝佳。喝吗?”
郗泠觉点头。瓶子递过来时,她刻意用袖子垫着手接过。冰凉的玻璃表面凝结着水珠,里面浮着柠檬片和薄荷叶。
“你一直戴着手套睡觉吗?”蒲泛星问,坐回椅子上。
“不。”
“那为什么现在戴?怕我下毒?”她开玩笑。
郗泠觉沉默了几秒。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食物温暖的慰藉。凌晨两点的陌生公寓,对面是一个将死之人,她们在讨论手套和泡面。
这太超现实了。
“我的皮肤……比较敏感。”她最终说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容易过敏。”
“噢。”蒲泛星点点头,没追问,“那夏天挺难受的吧。岚港市的夏天又湿又热,手套戴着多闷。”
“习惯了。”
她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面。松饼跳上蒲泛星的膝盖,被她喂了一小块火腿。猫满足地咀嚼,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松饼说,”蒲泛星突然开口,眼睛盯着猫,“你身上黄昏的颜色比下午更深了一点。”
郗泠觉筷子上的鱼丸掉回碗里。
“我说过,猫不会——”
“——说话,我知道。”蒲泛星笑起来,“但你可以理解为……动物的直觉?他们能感知到人类注意不到的东西。比如地震前的焦虑,主人回家前的期待,或者……”
她顿了顿,挠了挠松饼的下巴。
“或者一个人身上累积的故事厚度。”
郗泠觉放下筷子。她需要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是单纯的乐观过头,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觉察?
“你觉得我有很多故事?”
“每个人都有。”蒲泛星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满足地叹了口气,“只是有些人把故事锁在箱子里,有些人把它们画在墙上。”
她指着客厅那面墙。郗泠觉这才注意到,那不是普通的装饰画,而是一幅巨大的手绘壁画:夜空,星空,流星划过的轨迹。在流星的光尾处,用荧光颜料画了细小的图案——仔细看,是二十三颗星星,每颗里面有个数字。
“每看完一场星空,就画一颗。”蒲泛星解释,“荧光涂料,关灯后会很美。要看看吗?”
她起身去关灯。房间暗下来的瞬间,壁画开始发光。
不是明亮的荧光,而是柔和的、幽微的蓝绿色光点,像真正的星空被按比例缩小镶嵌在墙上。二十三颗星星错落分布,有的明亮,有的暗淡,组成一个不规则的星座。
“这是我自己设计的星座。”蒲泛星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叫‘松饼座’,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
郗泠觉仰头看着那片发光的墙。在纯粹的黑暗里,她的感知变得更敏锐。她能看到蒲泛星站在窗边的轮廓,那层薄光此刻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有边缘的金色光点依然固执地闪烁。
还有那些星星——壁画上的星星,似乎也在她的视觉里产生了某种共鸣。不是真的发光,而是……共振?
“很美。”她说。
灯重新打开。光明回归的瞬间,郗泠觉眨了眨眼,适应光线的变化。
“谢谢。”蒲泛星坐回桌前,“所以,你明天真的来吃晚饭吗?我炖排骨真的不错,松饼可以作证。”
猫适时地“喵”了一声。
郗泠觉看着碗里剩下的汤,汤面上漂着几点油星。她想起母亲的短信:“你身边需要一些光。”
也许她可以允许一点点光进来。只是一顿饭的时间,之后可以恢复安全距离。
“好。”她说。
蒲泛星眼睛亮起来:“真的?太好了!那说定了,七点,带上你的酱油——哦不对,酱油已经是人质了。那就带你自己来就行。”
她笑起来,眼角那些笑纹又出现了。在凌晨两点的灯光下,她看起来既疲惫又鲜活,像一朵在夜间开放的花,明知黎明会凋谢,依然开得毫无保留。
郗泠觉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碗放着我来洗。”
“不用。”她已经端起两个碗走向厨房。动作太快,在洗手池前转身时,和跟进来的蒲泛星撞了个正着。
本能地伸手扶住对方——手套阻隔了皮肤接触,但她依然感受到了手臂传来的温度和重量。以及,在那瞬间,薄光突然变得清晰无比,那些金色光点像受到惊扰的萤火虫,短暂地密集闪烁了一下。
蒲泛星站稳,没立刻退开。她抬头看着郗泠觉,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灰色眼睛里倒映的厨房灯光。
“你的眼睛,”她轻声说,“真的像下雨时的天空。”
郗泠觉松开手,后退一步。某种陌生的慌乱在胸腔里窜动,像被困的鸟。
“我走了。”
她几乎是逃出401的。关门时,她听见里面传来蒲泛星带笑的声音:“晚安,郗泠觉。做个有星星的梦。”
回到自己公寓,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她抬起右手,盯着手套。刚才扶住蒲泛星的触感还残留着——隔着布料传递的温度,骨骼的弧度,生命脆弱的实感。
以及那些闪烁的金色光点。
那是什么?之前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不是生命光辉的一部分,更像是……外来的附着物?
她走到画板前,掀开布。凌晨画的松饼速写躺在那里,猫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仿佛真的在看着她。
她拿起炭笔,在猫旁边空白处快速勾勒。不是具象的形状,而是光点——那些金色光点的分布模式。她凭记忆复现:主要集中在薄光的边缘,亮度不一,有些稳定,有些闪烁。
画着画着,她突然停住。
这个分布模式……有点眼熟。
她冲到书柜前,翻出那本家族笔记——母亲寄来的旧式线装本,纸张泛黄,用毛笔小楷书写。快速翻阅,跳过那些玄乎的比喻和诗化描述,寻找关于“光点”的记录。
在倒数几页,她找到了。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备注:
“……遇特殊共鸣体,其辉边缘或现金芒,如星屑附著。此非彼之固有光,乃交互所生之‘记忆印记’。每一点,即一深刻共鸣之瞬。若积累……”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模糊难辨。
郗泠觉盯着那几行字。特殊共鸣体。记忆印记。交互所生。
意思是……那些金色光点,是她和蒲泛星之间的互动产生的?是“记忆”的视觉化呈现?
她回想今天的接触:第一次在走廊的触碰,看到薄光。第二次扶住她时,光点闪烁。还有刚才在厨房——
每一次接触,每一次对话,都可能产生一个光点?
笔记上说“若积累……”后面是什么?积累多了会怎样?会延长那层薄光的存在时间吗?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出深蓝色,凌晨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郗泠觉合上笔记,走回窗边。
401的窗户还亮着灯。她看见蒲泛星的身影在窗帘后移动,然后灯熄灭了。
一片黑暗。
但郗泠觉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一面发光的墙,上面画着二十三颗星星。还有一个睡着的人,身上带着一层薄光和几点新生的金色。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隔着黑色布料,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扶住对方时的触感。
明天七点,晚饭。
也许她可以再观察一下。也许可以尝试……制造更多“深刻共鸣之瞬”?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目的,只是出于科学好奇。对,就是这样。
这个理由勉强说服了自己。
她回到卧室,躺下。闭上眼睛时,脑海里不是那层薄光,而是蒲泛星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你的眼睛,真的像下雨时的天空。”
没有人这样形容过她的眼睛。冰冷,疏离,空洞——这些才是常用的词。
雨天的天空。灰的,但蕴藏着某种即将倾泻的、湿润的可能性。
郗泠觉把脸埋进枕头。
她开始期待七点的到来了。这很危险。
但她允许自己危险这一个晚上。
就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