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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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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第七办公区的公告栏前,围了七八个勾魂使者。
“又改流程?”穿着绛紫色制服的女子皱了皱眉,指尖点着刚贴出来的《地府勾魂标准化操作规范2.0(试行版)》,那卷轴长得能一路拖到忘川河边去,“上个月不是刚更新了1.8版?”
她旁边的灰袍青年叹了口气:“江砚清,你还没习惯?咱们十殿那位,可是三界闻名的迭代狂魔。”
被唤作江砚清的女子挑了挑眉梢,正要接话,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晃过来一道身影。
黑袍,旧得发白,下摆还沾着点儿人间四月的柳絮。那人走得不紧不慢,手里拎着个巴掌大的漆木食盒,盒盖上雕着歪歪扭扭的莲花纹——一看就是自己闲来无事刻着玩的。
“鹑尾来了。”有人低声说。
柏悬鹑走近了,先是对着公告栏“嚯”了一声,这才慢悠悠地把食盒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来翻那卷轴。他翻得随意,纸页哗啦啦响,目光却滑得飞快。
“第三十七条,”他忽然停了,手指点在某一处,“‘严禁在勾魂过程中与任务无关生灵产生非必要交互’——江姑娘,上回你给那只找不到主人的小狗魂指路,看来是违规了。”
江砚清哼笑:“那按这新规,我该让它自己悟?”
“自己悟多慢,”柏悬鹑收回手,食盒盖子掀开一条缝,桂花糕的甜香飘出来,“你得把它引到‘自助往生咨询处’,扫魂魄码,取号,等叫号,填写《非人类生灵轮回意向表》一式三份,其中一份上交十殿归档……”
他说话时眼角微微弯着,像在讲什么有趣的事,周围几个使者却听得脸色发青。
“柏悬鹑,”江砚清压低声音,“你别在这儿煽风点火。上个月绩效会,十殿那位可是点名说了,某些同僚‘过度情感投入影响工作效率’——说的谁,大家心里清楚。”
食盒盖子轻轻合上。
柏悬鹑脸上那点笑意没减,只是眼底的温度淡了些。他拎着食盒转身,黑袍下摆划了个松散的弧度。
“清楚,”他说,“所以我现在赶着去情感投入呢。今儿这位是个科学家,等了他三个月才肯走,可不得好好道个别?”
他说完就走,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等等,”灰袍青年追了两步,“鹑尾,今天十殿要开季度总结会,所有组长级都得参会,你不去?”
柏悬鹑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声音懒洋洋地飘回来:
“请假了。理由写的是——‘协助重要亡灵完成临终科研项目,预计可提升其往生满意度指标’。”
江砚清倒吸一口凉气。
“他疯了?拿十殿最看重的‘满意度’指标当借口?”
“不是借口。”有人轻声说。
众人回头,看见走廊另一头站着个白衣少年,看起来不过人间十六七岁模样,袖口绣着淡淡的银纹。那是十殿的文判官,谢云渺。
“鹑尾没撒谎,”谢云渺走过来,手里捧着本泛青的册子,“他今天勾的那位,生前是搞理论物理的,姓沈,单名一个‘渐’字。三个月前就该走,硬是跟鹑尾磨了个‘缓期执行’,说要验证最后一个公式。”
灰袍青年皱眉:“那也不能……”
“能。”谢云渺翻开册子某一页,“这位沈先生生前发表的论文,被引次数在这个领域排前三。按《地府特殊人才安抚条例》第七条,确有突出贡献者,可酌情给予情感安抚时间——前提是不干扰阴阳秩序。”
他合上册子,抬眼看了看柏悬鹑消失的方向。
“前提是,”少年判官轻声重复,“不干扰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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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悬鹑当然听不见这些。
他已经穿过阴阳道,站在了人间某座研究所的地下三层。时间是凌晨三点半,整栋楼静得只剩下通风管道的低鸣,还有实验室里仪器运行的、极其规律的滴答声。
沈渐的魂魄站在操作台前,半透明的手指悬在某个按钮上。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滑到鼻尖,白大褂皱得像腌菜——典型的研究者模样。如果忽略他双脚离地三寸、整个人泛着淡淡青光的事实的话。
“来了?”沈渐头也没回,“最后三分钟。”
柏悬鹑靠在对面的实验台边上,打开食盒,捏了块桂花糕:“不急,您继续。”
“你真不怕我耍花样?”沈渐忽然问。
“耍什么花样?”柏悬鹑咬了口糕点,含含糊糊地说,“炸了这实验室?沈先生,您生前连只鸡都没杀过。”
沈渐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尘埃落定的疲惫。
“我只是想验证一件事,”他说,手指终于按下那个按钮,“如果微观粒子的量子纠缠态,在观测者处于‘生死叠加态’——也就是你们说的魂魄状态时——会产生什么变化。”
仪器开始嗡鸣。
柏悬鹑眯起眼。他看见操作台中央那台精密设备内部,两颗粒子正在以某种违背经典物理规律的方式共振,数据流在屏幕上疯狂滚动,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通过仪器,是通过魂魄本身对能量波动的本能感知——那两颗粒子之间产生了某种“链接”,比量子纠缠更深刻,更……私人。像是某种跨越维度的握手。
“有趣吗?”沈渐问,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得意。
“有趣,”柏悬鹑实话实说,“但您该走了。”
“再等等,”沈渐盯着屏幕,“我想看看,如果我这时候选择‘消散’,纠缠态会不会瞬间坍缩,还是……”
他没说完。
因为实验室的灯忽然全灭了。
不是断电——备用电源该立刻启动的。这是一种更彻底的“灭”,像是所有光都被某种东西吸走了,连应急出口的绿光标志都暗了下去。
一片漆黑中,只有那台仪器还在运转,屏幕发出诡异的、冷调的青光。
柏悬鹑站直了身体。
“沈先生,”他声音很平静,“您刚才说,不会炸实验室。”
“我没炸!”沈渐的声音有点慌,“我只是……等等,这个能量读数不对,它在吸收周围所有的电磁波,包括——”
话音未落,仪器内部爆发出一团耀眼的白光。
不是爆炸。是更奇怪的东西:那团光在膨胀,但速度很慢,像一朵懒洋洋的花在绽放,边缘泛着彩虹般的光晕。它经过的地方,实验台、仪器、甚至空气,都开始呈现一种半透明的、扭曲的状态。
柏悬鹑叹了口气。
他放下食盒,从袖中滑出勾魂索——不是常见的那种粗重锁链,而是一段极细的银丝,末端系着枚小小的、温润的玉坠。玉坠在黑暗中泛起柔和的月白色光晕。
“沈先生,”他说,“闭眼。”
“什么?”
“闭眼,想您最想见的人。”
沈渐愣了一下,下意识照做。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柏悬鹑手中的银丝动了。它没去捆魂魄,而是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切入那团膨胀的白光——不,不是切入,是“缝”。
像最高明的绣娘穿针引线,银丝以一种肉眼难以追踪的速度在白光内部穿梭,每一次穿刺都带起一圈细微的涟漪。那团光扩张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边缘开始回缩。
但仪器还在运转。
屏幕上,代表能量浓度的数字已经飙升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而且还在继续攀升。
柏悬鹑皱了皱眉。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勾画——不是符咒,是更简单的动作:一个圆,一条穿过圆心的线,然后轻轻一弹。
空气中荡开一圈无声的波纹。
仪器嗡鸣声戛然而止。
不是坏了,是“暂停”。所有的读数都停在那一秒,连屏幕上跳动的光标都凝固了。那团白光悬在半空,保持着将散未散的姿态,像一朵被冰封的烟火。
实验室重归寂静。
只有通风管道的低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消防车的警笛声——显然刚才的能量波动还是惊动了些什么。
柏悬鹑收回银丝,玉坠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好了,”他对还在闭眼的沈渐说,“可以睁眼了。”
沈渐睁眼,看见被“定格”的实验室,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您那个公式,”柏悬鹑走到操作台前,看了眼屏幕,“第七行有个系数,应该乘以10的负九次方,您写成负八次方了。”
沈渐:“……你怎么知道?”
“猜的,”柏悬鹑笑了笑,“不然解释不了这个能量溢出的规模——行了,走吧。”
他这次没再用银丝,只是朝沈渐伸出一只手。
沈渐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终于释然地笑了。他抬手,虚虚一握——魂魄之间没有实质触感,但某种温暖的东西传递了过来。
然后他的身形开始变淡,消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顺着柏悬鹑手指的方向,流向某个看不见的通道。
最后一粒光点消失时,柏悬鹑听见一声很轻的“谢谢”。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掌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还留着点温度——来自一个固执的、最后时刻还在思考宇宙真理的灵魂。
挺好。他想。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一实验室的狼藉,还有半空中那朵被“暂停”的光之花,开始思考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这烂摊子,报告该怎么写?
特别是怎么向那位对“计划外状况”容忍度为零的十殿之主解释:他只是来勾个魂,顺便帮亡魂完成临终心愿,怎么就搞出了个小型空间异常现象?
窗外,消防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柏悬鹑摸出块新的桂花糕,咬了一口,慢吞吞地开始收拾现场——用他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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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地府第十殿。
季度总结会刚进行到一半。
长桌尽头,梁望泞垂眸看着手中的报表,银发在殿内幽冥灯的光线下流淌着冷调的光泽。他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某一栏数据。
坐在下首的轮回司主管立刻绷直了背。
“解释。”梁望泞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这个……第七区的平均勾魂时长比上季度增加了百分之一点三,主要是因为……”
“因为柏悬鹑。”
说话的不是轮回司主管,是坐在梁望泞右手边的谢云渺。少年判官面前摊着本册子,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名:“他本季度接了十七个任务,平均每个耗时比标准值长两倍。最长的那个——就是今天这个——耗时三个月零四天。”
殿内一片死寂。
梁望泞抬起眼。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纯粹地“看”,像精密仪器在扫描数据瑕疵。
“理由。”他说。
谢云渺翻了一页:“死者沈渐,理论物理学家,生前贡献度评级A。根据《特殊人才安抚条例》,柏悬鹑申请了情感安抚期,理由是‘协助完成重要科研验证,预计可提升往生满意度’——申请合规,已批准。”
“结果。”
谢云渺顿了顿。
殿外恰在此时匆匆跑进来个传令小鬼,手里捧着卷刚收到的阳间急报。少年判官接过,扫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把急报推到梁望泞面前。
梁望泞垂眸。
报告很短,只有两行:
【寅时三刻,华东地区某研究所地下实验室发生不明能量爆发,伴有球形闪电现象,无人员伤亡,仪器部分损毁。初步推测为极端天气所致。】
下面附了张模糊的照片:实验室窗外,夜空中悬着一团醒目的、边缘泛着虹彩的白光。
殿内更静了。
梁望泞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空气里浮现出一面水镜般的虚影,镜中景象晃动了几下,清晰起来——正是那个一片狼藉的实验室,以及实验室中央,背对着镜头、正蹲在地上研究那台“暂停”仪器的柏悬鹑。
黑袍,旧得发白。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梁望泞看着那个背影,金色瞳孔深处,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一下。
像精密仪器内部,一颗从未被触动的齿轮,忽然错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