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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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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听到的,不是杨闲远“怎么那么不小心”的埋怨,而是带着关心的一句,“忍着点,我背你去找大夫”。
时值盛夏,烈日炎炎。
那段路有多远,顾舟记不清了。
但他永远忘不了谭君清那件汗湿的能拧出水的汗衫。
谭君清扶着门框出来,见顾舟正坐在灶台前出神。
本不想打扰他,但一想到顾舟可能在想杨闲远那个人渣,瞬间改了主意:“那个……”
顾舟抬头看过来,清澈漂亮的眼眸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他呆愣片刻,才问:“那根……棍子呢。”
“扔了。”
顾舟知道他在说那根“拐杖”:“等雨停了我给你弄个趁手的。”
谭君清又问:“我的衣服呢?”
“洗了,在隔壁屋晾着呢。”
“都是你给我换的?”
“是,”顾舟低下头,把灶里的热灰又往土豆上堆了堆,声音不自觉小了些,“里面的……是我闭眼睛换的。”
其实这话他本可以说得更坦荡一些的。
但正因为他闭了眼睛,手才蹭到了不该蹭的地方,让他有些难以启齿。
谭君清道了谢,顾舟自欺欺人地想,反正谭君清也不知道,他尴尬什么。
“别……别客气。”
他转头看着谭君清,略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逢人打听的。”
顾舟点点头,心叹自己运气果然不太好,竟连一个见过谭君清的都没碰上。
谭君清:“我……”
没等说完,谭君清就听到了外面的敲门声,混着雨声和呼喊声。
叫喊声被雨声掩去大半,但谭君清还是听出了那讨人厌的声音,是杨闲远。
顾舟也隐隐听到了,但没听清,他转头问谭君清:“你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么?”
“没。”
顾舟的视线又重新落回那两个小灰堆儿上。
是他又出现幻觉了?
破庙里的香灰味,雨中的叫喊声。
如果这些都是幻觉,那眼前的谭君清……
不对。
即便眼前人是幻觉,他洗过的衣服,扔掉的木棍总该是真的。
只是耳边的幻觉越来越真切了。
他总觉得有人在喊他。
顾舟起身,撑伞出门:“我去看看。”
这一看,顾舟有些后悔了。
他把刚开了个小缝的门重新推回去,没等合上,门扇就被一道比他更大的力道破开了。
一门之隔,两人各自打着伞,豆大的雨滴跳珠似的在伞上跳舞,之后又顺着伞骨一串串流下。
“小舟,”杨闲远一手撑伞,一手堵门,“你误会我了,是不是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了。”
顾舟握紧伞把,雨伞被握得稍稍倾斜,雨滴打落在衣服上。
杨闲远视若无睹,只顾着一口气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似乎完全忘了昨天是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污蔑顾舟。
“小舟,我喜欢的是你,我跟邹忌没关系的,你不要信外面那些谣言。”
茫茫大雨中,顾舟耳边响起曾经的誓言。
“小舟,我最喜欢你了。”
“嫁给我好不好?”
“谁都比不上我的小舟好看。”
那誓言好似从遥远的远方传来,空洞又虚渺,仿佛一碰就会碎的泡沫,被大雨冲得粉碎。
顾舟深吸一口气。
两年多的感情,要说一点舍不得、一点难过都没有,那是自欺欺人的假话。
可眼前的杨闲远早已面目全非,不是当初他爱的那个人了。
他也不会再像过去一样沉溺其中:“结束了,杨闲远,你走吧。”
谭君清看着门外。
滂沱大雨盖过了说话声,只能隐隐看到雨幕中两道人影。
他应该现在出去把顾舟拉回来的,哪怕顾舟恨他,哪怕顾舟挣扎。
他也不想看顾舟像前世一样重蹈覆辙。
可偏偏,偏偏没有拐杖。
他连走路都是问题,谈何拉回顾舟。
那边杨闲远不肯走,执意纠缠,始终拦着不让顾舟关门。
推拉间,顾舟听到屋里的动静。
先是一声清脆的,“划破”重重雨幕的脆响,紧接着,是一声重重的钝响。
谭君清!
顾舟眉心微蹙,怕杨闲远死皮赖脸跟着,只能骗他说孟雄在这儿。
孟雄人如其名,长得又高又壮,打起人来下死手。
杨闲远曾被喝醉的孟雄揍过一次,一听说孟雄在屋里,只得老老实实走了。
“谭君清。”
顾舟跑回屋,见谭君清摔倒在地,旁边是满地碎瓷片,险些被碎瓷片割伤。
顾舟心有余悸,赶紧把人扶起来,谭君清却只顾跟他道歉。
“对不起,”他眸中满是歉意,说话的语气也谨小慎微,“我没站稳。”
顾舟瞧他眼里大有一种“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的自责和无助,忙道:“以后这种事我来就好。”
他弯腰去收拾,谭君清轻声提醒他:“我来吧,你换身衣裳吧。”
顾舟这才想起来,他衣裳早已湿了大片。
“这雨不知道能下多久。”
顾舟理了理刚换好的衣裳:“一时半会儿恐怕停不了。”
站在门前背对着他看雨的谭君清转过身,忽然问他:“晚上太黑了,我能等明天雨停了再走么?”
“行。”
谭君清还没好利索,顾舟原本也没打算让他走。
“不过隔壁屋堆了些东西,一时半会儿搬不了,”顾舟蹲下,把灰下埋了大半天的两个土豆扒了出来,“得睡我那屋。”
谭君清没说话,顾舟起身,把两个烤好的土豆强塞给他:“吃完早点睡,我明天得早起去集市。”
顾舟回房,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床被褥,在炕上铺好,又掏出一个枕头放上,回去发现谭君清还拿着那两个土豆没动。
呆愣的模样逗笑了顾舟:“我扒好给你?”
谭君清摇头,动手掰开一个。
热气冒出来,带着浓浓的烤土豆的香味。
中间金黄色的土豆泥看着像是咸鸭蛋黄那流油的蛋黄,勾得顾舟又有点饿了。
他早上没吃东西去找人,找了大半天,又背人走了那么远的路,回来烧火、烧水、熬药、洗衣裳,一刻也没闲着。
中间虽然吃了一遍,但也没吃多少。
早知道,多烤两个好了。
“给。”
谭君清把两半儿扒好皮的土豆递给他:“我吃不下这么多。”
吃完东西,两人轮流用一个盆洗了脚,熄了蜡烛,上炕睡觉。
好在炕大,两人中间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不至于因为转个身就能碰到彼此而畏首畏尾,或是觉得尴尬。
顾舟累了一天,身心疲倦,没多久就有了睡意。
谭君清侧头看他。
顾舟为什么,在婚前突然改了主意呢?
是他听说了什么,看清了杨闲远么?
他那么喜欢杨闲远,昨天去找他,是为了解一时之气,还是当真想通了。
傍晚那会儿,杨闲远又跟他说了什么?
聊了那么久。
如果杨闲远多来几次,软磨硬泡,他会心软么?
*
顾舟一大早做好早饭。
考虑到谭君清腿脚不方便,他把热乎乎的早饭放在炕上,用盆倒扣着保温,又打了一盆干净的洗脸水,推着小推车出了门。
刚拐过弯,就听到了议论声。
“……我就说吧,这婚事成不了,”崔玉花语气中带着几分沾沾自喜,“我看人看事啊,准没错。”
“杨家男人常年在外,杨闲远又是个没主见的,家里家外都是杨氏做主。杨氏你还不知道,全身上下别的没有,全是心眼,压根儿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
纪珍颜:“不是顾舟主动退的婚么?”
崔玉花:“那只能说明顾舟想开了,杨氏那么不待见他,将来成了婚,能有他好日子过?他又没有爹娘长辈撑腰,要真成婚了,未必是好事。”
纪珍颜:“我听说是杨闲远在外面有人了。”
崔玉花:“谁有人了还说不定呢,昨天傍晚,顾舟不知从哪里捡了个野男人回家。”
纪珍颜:“大嫂,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谁乱说了,不信你去问秦禹,我亲眼看到顾舟去请秦禹回来给那野男人治病。”
“不会吧,我瞧顾舟那孩子挺稳当的啊。”
顾舟及时打断:“珍颜婶儿,玉花婶儿。”
崔玉花被抓包,神色显出一丝慌乱,反倒是纪珍颜淡定些:“顾舟,去赶集卖东西啊。”
“是,顺便也买点东西,”顾舟笑着问,“二位婶婶有没有什么需要带的?”
“没,没有。”
顾舟笑笑:“那我先走了。”
顾舟自十五岁起便没了爹娘,上辈子听了数不尽的闲言碎语。
沈家村也大不到哪去,家家户户有点什么事,都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传十,十传百的,免不了添油加醋,越说越难听。
顾舟从不为这些事烦扰,毕竟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而且他也不在乎这些风言风语。
可这次不一样。
他折返回去,看着她们:“二位婶婶,您二位在沈家村这么多年,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我理应像往常一样,装作没听见。”
“但我带回家的,不是什么野男人。我跟杨闲远之间那些破事儿跟他没关系,我跟他清清白白。”
“他曾经救过我的命,是我的恩人,此次也是受我所累,沦落至此。”
“他以后会住在我这儿,茶余饭后,各位怎么拿我消遣都成,但希望,不要误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