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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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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元173年,玄烬城,一座矗立在苍莽山脉与无际荒原交界的古城,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摩挲的墨玉。城名带“烬”,仿佛从诞生起就浸透着一种焚尽后的沉寂,而每年一度的“活祭”,更给这份沉寂添上了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玄烬城的人敬畏山川,更畏惧那位居于城北黑渊深处的“黑神”岳临舟。没人说得清这位神祇存在了多少岁月,只知道从祖辈的祖辈开始,为了换取城池风调雨顺、疫病不生,每年秋分时节,都要选出三位“活祭”,送往黑渊供奉。
活祭的挑选没有固定章法,既不看家世,也不论品行,全凭城中最年长的三位祭司通过一场繁复的占卜决定。被选中者,无论身份高低,都不得反抗,否则便是触怒神灵,会给全城带来灾祸。这规矩倒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每年都让玄烬城的空气在秋分前变得格外凝重。
人们对黑神岳临舟的认知,不过是仅限于“黑神”这个名号,以及他那深不可测、喜怒无常的性情。
所有被送去当活祭的人,从未有过一人回来,连一丝音讯都未曾留下。关于他的样貌,更是成了玄烬城最大的谜团,有人说他生得青面獠牙,吞噬活人;有人说他化作一团黑雾,无形无质;也有人说他其实俊美无俦,只是性情暴戾,见者非死即疯。种种猜测,都让“活祭”二字染上了鲜血般的猩红,成了所有玄烬城人最恐惧的词汇。
这一年的秋分,如期而至。
三位活祭的名单,在祭司们苍老而嘶哑的宣告声中,传遍了玄烬城的大街小巷。
符言玉的名字,是其中之一。
当两名负责押送活祭的武士找到符言玉时,他正在城南的旧书肆里,指尖捻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目光沉静地落在书页上。少年十九岁,身形颀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却难掩那份疏离清冷的气质。他的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眉峰微微上挑,眼尾狭长,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淡漠,有点面瘫。
“符言玉,你被选中为今年的活祭,随我们走吧。”武士的声音生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符言玉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极淡的冷意。“我不去。”。
武士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敢公然反抗,愣了一下,随即面露凶光:“放肆!活祭乃天意所定,岂是你能拒绝的?你莫不是想连累全城百姓?”
“与我何干。”符言玉合上书,站起身。他虽年少,气势却丝毫不弱,“我的命,不由什么虚无缥缈的黑神。”
“不是你真的冥顽不灵!”另一名武士脾气更为暴躁,见符言玉不肯就范,直接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刀鞘重重砸向符言玉的后心,“敬酒不吃吃罚酒,拿下!”
符言玉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向武士的手腕。他显然懂些粗浅的拳脚功夫,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方是常年习武的武士。几番缠斗,他的肩头被狠狠踹了一脚,踉跄着撞在书架上,古籍散落一地。紧接着,后腰又挨了一记闷棍,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
武士上前,粗鲁地用粗麻绳将他捆了起来。符言玉趴在地上,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更甚,像淬了冰的利刃,死死盯着那两名武士。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武士啐了一口,架起他往外走。
符言玉被押到城中心的祭坛旁时,另外两名活祭已经在那里了。
她们是一对姐妹,姐姐叫林晚,十六岁,妹妹叫林月,十四岁。两人是城中普通布商的女儿,此刻正蜷缩在祭坛边的石柱旁,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姐姐林晚紧紧抱着妹妹,泪水无声地滑落,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唇瓣已经咬得血肉模糊。妹妹林月更是吓得闭着眼睛,把头埋在姐姐怀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嘴里喃喃着:“娘……我怕……我不想死……”
周围围了不少百姓,大多是来看热闹,眼神里有同情,有恐惧,也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没人敢出声求情,活祭的规矩,早已刻进了玄烬城人的骨子里。
符言玉被扔在两姐妹旁边,后腰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动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对瑟瑟发抖的姐妹,眼神复杂,最终还是归于一片沉寂。反抗过,失败了,如今多说无益。
没过多久,祭司们身着繁复的黑色祭服,手持青铜权杖,开始举行祭祀前的仪式。晦涩难懂的咒语声在空气中回荡,烟雾缭绕,更添了几分诡异肃穆的气氛。
仪式持续了一个时辰,当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天际时,武士们上前,将三名活祭架了起来,朝着城北的黑渊走去。
通往黑渊的路,是一条蜿蜒在山涧中的石阶路,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几乎遮蔽了天日,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
……
林月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啜泣起来,林晚一边拍着她的背安抚,一边自己也控制不住地掉眼泪,声音带着哭腔:“怎么办……姐姐……我们真的会死吗……那些被送去的人……都没有回来过……”
“别说话……”林晚哽咽着,“或许……或许那黑神是仁慈的呢……”这话她说得毫无底气,连自己都不信。
符言玉始终没有开口,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偶尔因牵动伤口而蹙起的眉头,显示出他正承受着痛苦。他的步伐踉跄,全靠武士拖拽着前行,青布衣衫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大片深色的血迹,那是被打伤的地方渗出来的。
山路崎岖难行,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周围的光线更加昏暗,只能隐约看到前方的轮廓。空气中的寒意越来越重,仿佛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冰冷。
终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黑渊入口处的祭品台。
那是一座用黑色巨石砌成的高台,孤零零地矗立在黑渊边缘,台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高台周围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武士们将三人推上祭品台,解开了他们身上的绳索——按照规矩,活祭要在这里“净身”等待黑神降临,所谓的净身,不过是让他们在这高台上,在恐惧中等待未知的命运。
绳索被解开的瞬间,林月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石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林晚也站不稳,扶着一旁的石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比石台上的符文还要白。
符言玉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下来,他实在没有力气了。后腰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他闭上眼,想积蓄一点力气,却感觉意识在一点点模糊。
就在这时,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叹息,在高台上空响起,轻得像风拂过花瓣。
“唉……”
这声音虚无缥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仿佛蕴含着山川草木的气息。
符言玉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看向四周。林晚和林月也被这声音惊动,停止了哭泣,惊恐地四处张望。
“谁?谁在那里?”林晚颤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
但符言玉却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刺骨了,连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惧氛围,也淡了些许。
他抬起头,望向高台之外的虚空。那里,云层似乎比别处更加厚重,隐约有微光流转,却看不真切。
其实,在他们踏上这条通往黑渊的路时,就已经被一双眼睛注视着了。
那是祁念辞,掌管着这一方山川运行、草木枯荣的山神。
祁念辞居于玄烬城以西的苍梧山深处,一座由玉石和青竹构筑的宫殿里。他不像岳临舟那样神秘莫测、令人畏惧,他性情温和,极少干涉人间之事,只默默守着自己的职责,确保山川安稳,四季轮转如常。
他知道岳临舟的存在,也知道这位黑神的性子。虽然说不上了解,但也知晓一二——那位黑渊之主,性情乖戾,喜怒无常,且极重规矩,玄烬城送活祭的习俗,最初便是他定下的。至于那些活祭的去向,祁念辞并不清楚,但想来绝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每年活祭上路时,祁念辞总会透过山川灵气的流转,感知到那三个人的气息。他一向恪守本分,不愿与岳临舟产生交集,更不想干涉对方的“供奉”,所以只是默默看着,心中虽有不忍,却也从未出手。
但这一次,当他“看”到那个叫符言玉的少年时,心中的那份不忍,突然变得格外强烈。
他看到少年反抗时的倔强,看到他被打伤时的隐忍,看到他即使身处绝境,眼神中也未曾熄灭的冷冽与不屈。他还看到那对姐妹的恐惧与绝望,那是一种对死亡最本能的害怕,纯粹得让人心头发紧。
尤其是当他们被推上祭品台,那股绝望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时,祁念辞终究是没忍住。
他轻轻抬手,指尖萦绕着淡淡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灵气。这灵气无声无息地蔓延开,笼罩了整个祭品台。下一刻,光芒微闪,高台上的三个人,连同那微弱的光芒一起,消失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冰冷的石台,和台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那里。
……
符言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温暖而柔软的东西包裹着,身体的剧痛似乎减轻了不少,意识也从模糊中清醒了几分。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柔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气,让人神清气爽。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柔软锦缎的玉床上,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理过,敷上了一种清凉的药膏,疼痛感大大缓解。
这是哪里?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你的伤还没好。”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像春风拂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符言玉循声望去,只见床边不远处,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料子轻盈,仿佛流动着月华。他生得极美,是那种温润如玉的好看,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弯弯,眼神清澈柔和,像含着一汪清泉。鼻梁挺直,唇色是淡淡的粉色,嘴角似乎总是微微上扬着,带着浅浅的笑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正放在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那一定是双极其温柔的手。
这是一个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心生亲近,毫无防备的人。
符言玉的警惕心却丝毫未减,他看着眼前的人,冷声问道:“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是你救了我们?”
那人闻言,微微颔首,笑容更深了些,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叫祁念辞。这里是我的居所,苍梧殿。是我将你们从祭品台上带过来的。”
他的声音很好听,语调舒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悦耳动听。
“祁念辞……”符言玉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从未听过。他又问:“你为什么要救我们?你知道我们是要被送去给黑神当活祭的吗?救了我们,不怕黑神怪罪?”
祁念辞端起旁边桌上的一杯清茶,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符言玉面前,动作轻柔:“先喝点水吧,你失血不少,身子虚。”
符言玉没有接,只是固执地看着他,等待答案。
祁念辞也不勉强,将茶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轻声道:“只是不忍罢了。”他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那位黑神的性子……确实不怎么好。你们这般年纪,实在不该落得那样的下场。”
“不忍?”符言玉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这世间可怜人多了去了,你救得过来吗?还是说,你有什么目的?”他从不相信平白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经历了被强行选为活祭、又被打伤之后,他对任何人都充满了戒备。
祁念辞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和质疑,依旧温和地笑着:“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恰好看到了,恰好于心不忍,便顺手救了。若是换了别人,或许我也会这么做。”
他的语气太过坦然,眼神太过清澈,让符言玉一时有些语塞。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两个穿着青色侍女服饰的女子走了进来,对着祁念辞行礼:“主人,那两位姑娘已经安置好了,房间就在隔壁,她们情绪稍微稳定了些,只是还在害怕。”
祁念辞点点头:“嗯,好生照看,给她们准备些吃的和干净的衣物。”
“是。”侍女应着,又看了符言玉一眼,见祁念辞没有其他吩咐,便退了出去。
符言玉这才知道,那对姐妹也没事,心中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打算怎么办?一直藏着吗?玄烬城的人发现活祭不见了,会怎么样?还有那个黑神……他若是知道了,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祁念辞走到床边,伸出手,似乎想探探符言玉的额头温度,但看到符言玉瞬间警惕起来的眼神,又轻轻收回了手,放在身侧,柔声说:“你先安心养伤。其他的事情,我会处理。”
他的指尖离符言玉的额头只有寸许距离,符言玉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微凉气息,带着草木的清香,并不让人反感。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避开了。
祁念辞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你伤得不清,需要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有事的话,叫外面的侍女就好。”
说完,他转身,轻轻离开了房间,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殿门被轻轻合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符言玉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玉制穹顶,思绪混乱。
祁念辞……山神?他隐约听说过山川有灵,或许真的有山神存在。但这位山神,未免太过温和了些,温和得让人有些不真实。
他救了自己和那对姐妹,是好意吗?还是另有所图?
那个黑神岳临舟,又会善罢甘休吗?
无数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但身体的疲惫和伤痛最终占据了上风,他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抵不住睡意,沉沉睡了过去。
……
接下来的几天,符言玉都在苍梧殿养伤。
祁念辞似乎真的很忙,除了每天会过来看看他的伤势,询问他的状况,其余时间都很少出现。但他的照顾却无微不至,每天都有侍女送来精心烹制的汤药和清淡的食物,伤口的药膏也换得很勤,效果极好,符言玉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快速恢复。
祁念辞每次来,话都不多,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或者轻声问几句身体感觉如何。他的眼神总是那么温柔,像春日暖阳,让人很难生出恶感。
符言玉依旧对他保持着距离,话很少,态度也算不上热络,但那份最初的强烈戒备,却不知不觉中淡了许多。
他偶尔会见到林晚和林月姐妹。她们的气色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些怕生,但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瑟瑟发抖了。她们对祁念辞充满了感激,每次见到祁念辞,都会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谢。
林晚告诉符言玉,苍梧殿很大,像一座迷宫,里面种满了她们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灵气充沛,让人感觉心旷神怡。侍女们也都很和善,对她们照顾得很好。
“符公子,那位祁山神……真是个好人。”林晚由衷地说,“若不是他,我们恐怕早就……”她说不下去,眼圈又红了。
符言玉沉默着,没有说话。他承认祁念辞对他们很好,但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那个黑神岳临舟,不可能不知道活祭失踪了。
他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这一天,符言玉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他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