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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块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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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荼荼练了整整三日御风术,摔了十七跤、撞了四次树、掉进忘川河一回,终于能晃晃悠悠地在院子上空悬一炷香了。
虽然飞起来的样子像只喝醉了的纸鸢,但好歹是只不往下栽的纸鸢。
“殿下殿下,”她悬在三尺高的半空,低头朝院中看书的玄夜喊,“您看我今日是不是稳多了?”
玄夜抬眼。
晨光里,那女鬼差青色的衣袂被阴风鼓起,发髻因为昨夜的乱梦松了几分,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尚可。”他收回目光,翻了一页卷宗。
荼荼对这个评价已经很满意了,笑嘻嘻地落回地面——落地的姿势还有点踉跄,但好歹是站住了。
“殿下,咱们今日还去枉死城查案吗?”她凑过来,顺手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孟婆婆新做的桃花酥,您尝尝?”
玄夜看着那包粉嫩的点心,沉默片刻,伸手接过。
酥皮很脆,内馅是彼岸花蜜调的,甜中带一丝微苦。
“今日不去枉死城。”他放下卷宗,站起身,“去无间隙。”
荼荼嚼着桃花酥的动作一顿。
无间隙?
这名字她听过。地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修为不到千年的鬼差,都别往那儿凑。无间隙是幽冥禁地,据说连接着六界最古老的虚空裂隙,进去了容易……迷路。
不是普通迷路,是魂飞魄散那种迷。
“殿下,”她咽下酥,“那儿……好像不太欢迎访客?”
玄夜看她一眼:“怕了?”
“怕倒不怕,”荼荼老实道,“就是怕给殿下添麻烦。万一我在里头走丢了,您还得捞我。”
“会捞的。”玄夜说完,径自往院外走。
荼荼愣在原地,耳根慢慢红了。
他刚才说……会捞?
等她回过神,玄夜已经走出十几步。她赶紧把剩下的桃花酥塞进嘴里,小跑着追上去。
“殿下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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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间隙在幽冥极西之地,需穿过整片枉死城和往生林,再往西走三十里。
两人御风而行,荼荼虽飞得慢,但胜在稳当。玄夜刻意放慢了速度,始终与她并肩。
“殿下,”荼荼一边飞一边四下张望,“咱们地府的西边儿,我三百年来就来过两回。头一回是跟孟婆婆来采药,第二回就是今天了。”
“为何?”
“因为没什么好来的啊,”荼荼理直气壮,“又偏又荒,连鬼都不爱往这儿飘。您看下边儿,除了石头就是枯草,连彼岸花都懒得长。”
玄夜低头。
确实荒凉。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灰黑色砾石滩,寸草不生,连风声都格外尖锐。远处天际线处,有一道若隐若现的暗金色裂隙,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那就是无间隙?”荼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由自主压低声音。
“嗯。”
两人落地时,荼荼才真正感受到这禁地的压迫感。
那道裂隙比她想象的更大,从地面直贯天际,边缘流转着诡异的暗金色光芒。裂隙周围的空间似乎扭曲了,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而裂隙正下方,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台,表面刻满古老的符文,大多数已经风化模糊。
荼荼站在石台边缘,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不是往前,而是往……手腕。
她低头,看见胎记正泛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光。
“殿下,”她小声道,“这地方……是不是来过什么人?”
玄夜正在观察石台上的符文,闻言抬头:“为何这么问?”
“就是觉得……”荼荼想了想,“有点眼熟。虽然我没来过。”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感觉。就像做了很久的梦,忽然在现实里看见梦里的场景,熟悉又陌生。
玄夜看着她,眸光微深。
他收回目光,转向石台中央。那里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形状不规则,边缘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轮回镜碎片曾在此处。”他指尖轻触凹槽边缘,“而且不止一片。”
“不止一片?”荼荼凑过去看,“那现在碎片去哪儿了?”
玄夜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眼,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似乎在感知什么。
良久,他睁眼:“禁制未破。碎片应是被人取走,而非自行飞离。”
“取走?谁?”
玄夜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荼荼:“把你的手放上去。”
“啊?”荼荼一愣。
“这石台需两人同时滴血方可启动,”玄夜指了指凹槽两侧的两个浅坑,“一左一右,同源之力。”
荼荼眨眨眼,有点懵:“同源之力?我和殿下?可我是鬼差,您是神仙,咱们的源力能一样吗?”
玄夜沉默片刻。
他没有解释,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左手掌心轻轻一划——一道细小的伤口浮现,金色的血液缓缓渗出,滴入右侧的浅坑。
荼荼看着那滴金血,咽了口唾沫。
人家战神说放血就放血,她一个三等鬼差……
算了,死就死吧。
她咬破指尖,挤了滴暗红色的血,滴入左侧浅坑。
两滴血落入石槽的瞬间,整个石台忽然亮了起来!
那些风化模糊的符文像被注入了生命,一道接一道亮起金红色的光芒。光芒沿着石台表面的纹路蔓延、交织,最终汇聚成一座完整的阵法。
然后,荼荼腕间的胎记,骤然发烫!
“嘶——”她倒抽一口气,下意识想缩手,却被玄夜一把按住。
“别动。”他声音低沉,目光紧锁着阵法中央。
那里,空间开始扭曲。
一道裂隙缓缓张开,比天际那道小得多,却更加明亮。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正被牵引着、缓慢地向外移动。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碎片。
边缘不规则,表面光滑如镜,通体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它悬浮在半空中,缓缓转动,像一觉醒来的沉睡者,正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荼荼呆呆地看着那块碎片。
它很美,美得不像凡物,也不像神物。它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镜面里映出石台、符文、玄夜的脸——
还有她自己。
荼荼低头看碎片中的倒影,忽然愣住了。
碎片里映出的,不是她平日里看惯的那张脸。
虽然轮廓相似,眉眼相似,但那倒影的五官更加精致,气质更加清冷。最重要的是——
她穿着红衣。
一身如血染般的红衣,墨发披散,眉心有一点朱红的花钿。她就那样站在碎片中的桃花树下,静静地望着镜外的自己。
荼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玄夜的声音很低,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
碎片中的红衣女子微微侧首,像是在看玄夜。
然后,碎片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镜面上闪过无数画面——桃花纷落、金戈铁马、一双手将碎片交给另一双手、一个玄衣的背影渐行渐远……
所有画面都太快,快得看不清任何细节。
荼荼只来得及捕捉最后一个镜头:
桃花树下,红衣女子将这块碎片,郑重地放入一个黑袍男子手中。那男子背对着画面,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修长的指节、玄色的衣袍,以及衣摆上若隐若现的暗金龙纹。
那纹路,和玄夜今日穿的这件外袍,一模一样。
荼荼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玄夜。
他也正看着碎片中的画面,眸色深沉如墨,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殿下……”荼荼小声道,“那个人,好像是……”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打断她的话!
荼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玄夜一把拉到身后。同时他抬手,一道金芒自掌心激射而出,与空中袭来的黑影相撞!
“轰!”
气浪翻涌,荼荼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她稳住身形,抬头看去——
半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三个黑衣蒙面人。他们周身萦绕着浓重的煞气,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石台中央的轮回镜碎片。
“取碎片!”为首那人低喝一声,三人齐齐扑来!
玄夜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龙吟响彻荒原!金色的剑光如匹练横扫,将冲在最前的黑衣人逼退。可另外两人却从两侧包抄,目标明确——碎片!
荼荼急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扑向石台中央,张开双臂挡在碎片前面。
“不准碰——!”
黑衣人冷笑,一掌拍来!
荼荼闭眼。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降临。
她听见一声闷哼,睁开眼,看见玄夜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他左臂横举,硬生生接下了那一掌。
那是他还没痊愈的左臂。
布条崩裂,伤口重新渗出血来——这次是金色的血,混着未拔尽的残余黑气。
“殿下!”荼荼失声。
玄夜没有理会她。他反手一剑,剑光如龙,将那黑衣人当胸贯穿!
“碎、片……”黑衣人发出沙哑的低语,身形渐渐化作黑烟消散。
另两人见状,对视一眼,竟不再恋战,各自化作黑光遁走。
玄夜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剑尖拄地,呼吸比平日重了些。
“殿下,您的手——”荼荼冲上去,手忙脚乱地翻出怀里的伤药,“您怎么又用这只手挡啊!伤还没好透呢!您是不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无妨。”玄夜打断她的絮叨,垂眸看着她,声音低了几分,“你方才……为何要挡?”
荼荼动作一顿。
“我……”她攥着药瓶,半晌才憋出一句,“那碎片是您好不容易找到的,不能让他们抢走。”
玄夜看着她。
她的眼眶有点红,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指尖还沾着他方才滴落的血。
“只是因为这个?”他问。
荼荼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冲上去。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身体就先动了。
可能是因为殿下找这碎片找了很久。
可能是因为刚才碎片里的画面让她很难受。
可能是因为……
她低头,继续给他包扎伤口,小声道:“殿下帮过我那么多次,我帮您一回,不是应该的么。”
玄夜没再问了。
他静静看着她一圈一圈缠好布条,打了个丑兮兮的结——和上回那个一样丑。
“多谢。”他说。
荼荼摇摇头,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赶紧低头,假装收拾药瓶,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涩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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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的人来得很快。
荼荼刚给玄夜包扎完,远空便有一道金色流光破云而来,眨眼间落至近前。
是玄夜的副将,一个身披银甲的青年将军,眉目英挺,只是神色有些焦急。
“殿下!”他单膝跪地,“天帝急召,请殿下即刻回天界!”
玄夜蹙眉:“何事?”
“轮回镜碎片重现的消息已传至天听,天帝命殿下速回议事。”副将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魔族近日异动频繁,边关告急。”
玄夜沉默。
荼荼站在一旁,捏着药瓶的手指收紧。
她看见玄夜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似乎在权衡什么。她想说“殿下您快回去吧”,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来。
良久,玄夜转向她。
他看着她,眼底映着幽冥永远灰蒙的天光,和那道横亘天际的暗金裂隙。
“白荼荼。”他说。
“在、在。”荼荼下意识挺直腰。
玄夜抬手。
他的指尖在她额前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拂去她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粒碎石。
“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转身,随副将踏入那道金色流光。
荼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化作天边一个细小的光点,消失不见。
荒原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胎记——它还在微微发烫,像揣着一颗小小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
轮回镜碎片静静躺在石台上,镜面已经恢复平静,不再映出红衣女子的身影,只映出她一个人的脸。
普通的脸,普通的鬼差服,普通的发髻。
荼荼看了它很久。
然后她弯腰,小心翼翼把碎片捧起来。碎片触手温润,没有方才的灼热,反而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像很多很多年前,有人在她掌心放了一朵桃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玄夜临走前说的那句“等我回来”,让她心里堵得慌。
她把碎片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一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飞。
御风术今日练得格外稳,一路上没摔跤、没撞树、没掉河里。
只是眼眶莫名其妙,湿了好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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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幽小筑。
荼荼推开偏房的门,屋里还是她今早离开时的样子:薄被胡乱堆在床上,半罐桂花糖搁在枕边,窗台上那三盆植物——哭哭草蔫蔫地垂着叶片,笑笑菇难得没在傻笑,引魂藤的嫩芽耷拉着脑袋。
她坐在床边,把轮回镜碎片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掌心。
碎片安安静静,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你到底……是什么?”她轻声问。
碎片没有回答。
她把它放进枕边的木匣里,和那包桂花糖、那半截桃木枝放在一起。
然后她躺下,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做了很长的梦。
梦里桃花开遍了忘川河岸,铺天盖地的粉白,像下了场没有尽头的雪。她站在树下,穿着陌生的红衣,看着一个人影越走越远。
她想喊他,却喊不出声。
她想追上去,脚下却生了根。
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漫天飞花里。
醒来时,窗外仍是幽冥灰蒙的天光。
荼荼坐起身,愣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花瓣:
“九幽深锁……桃花劫……”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