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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代理孟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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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头的炊烟,断在孟婆走后的第一个时辰。
辰时三刻,白荼荼系着那条改自判官袍子的围裙,神情肃穆地站在汤锅前。
锅是老锅,勺是旧勺,灶台边那筐晒了八分干的忘忧草还是孟婆临走前亲手码的。
万事俱备。
荼荼深吸一口气,翻开那本边角卷翘的册子。
第一页:
断念汤·孟婆秘传
忘川水一斗,彼岸花三钱,忘忧草两钱,文火熬三个时辰,汤色清亮为佳。
荼荼看懂了每一个字。
然后她把彼岸花三钱看成了三两。
……
半个时辰后,锅里的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绛红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沫,咕嘟咕嘟冒着拳头大的气泡。
荼荼拿勺子搅了搅。
勺子提起来时,前端没了。
她沉默地看着那半截溶进汤里的木勺。
“没事,”她对自己说,“第一锅总是要交点学费的。”
她把残勺扔进脚边的废料桶,重新架起一口干净锅。
这一次她看得很仔细。
彼岸花三钱——用小秤称了三遍。
忘忧草两钱——数了二十七根,又抽掉三根。
忘川水一斗——锅上有刻度,刚刚好。
荼荼满意地点点头,生火,下料,盖锅。
半个时辰后。
锅里的汤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褐色,表面漂浮着可疑的絮状物,气味介于焦糊和酸败之间。
荼荼尝了一口。
她的表情凝固了三息。
然后她转身,对着墙角那盆幽冥兰,诚恳地说:
“对不起。”
她把第二锅倒进废料桶。
第三锅,汤底糊了。
第四锅,彼岸花没泡开,嚼起来像草根。
第五锅,忘忧草放多了,汤苦得她原地打了三个寒噤。
第六锅……
辰时到午时,荼荼熬废了六锅汤。
废料桶满了。
她的头发被油烟熏得卷了边。
围裙上溅了十七八个颜色各异的汤渍,红的褐的黑的灰的,像一幅抽象派水墨画。
而那口应该供应全天枉死城魂魄的汤锅,此刻空空如也。
荼荼蹲在灶台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孟婆婆……”她闷闷地说,“我对不起您……”
第一个来讨汤的魂魄是吊死鬼。
他排了半个时辰队,伸长三尺舌头往锅里看——什么都没有。
“姑娘,”他小心翼翼地问,“今儿的汤呢?”
荼荼抬起头。
她发髻歪了半寸,脸颊蹭了一道锅灰,眼眶还有点红。
“今日,”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靠谱,“今日是断汤日。”
吊死鬼愣住了。
“断……断汤日?”
“对,”荼荼面不改色,“地府新规,每月逢八停汤检修锅灶。今日廿四,正逢八。”
吊死鬼将信将疑。
“那老婆婆呢?”
“孟婆婆去酆都进修了,”荼荼一本正经,“学习先进熬汤经验,预计……预计数日即归。”
吊死鬼看着这位代理孟婆——围裙带子系歪了,头发被烟熏得卷曲,脸颊还蹭着锅灰。
他沉默了三息。
“……那姑娘,明日有汤吗?”
“有,”荼荼斩钉截铁,“明日一定有。”
吊死鬼点点头,伸着舌头走了。
荼荼目送他远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对着那口空锅,开始熬第七锅。
……
午时三刻。
荼荼端着第七锅成品,虔诚地舀了一勺。
汤色——勉强算清亮。
气味——闻不出焦糊。
她鼓起勇气,尝了一口。
然后她沉默了。
这汤的味道……
很难形容。
不是苦,不是咸,不是酸。是一种介于“孟婆汤放了一夜馊了”和“有人把刷锅水倒进去了”之间的、微妙而复杂的滋味。
荼荼端着那碗汤,呆立良久。
“白荼荼,”她轻声问自己,“你是不是真的没有熬汤的天赋?”
没人回答。
门口忽然暗了一瞬。
她抬头。
玄夜站在门槛边。
他今日穿的是那身玄色劲装,衣摆上沾着几片枉死城特有的灰色尘絮,显然是从查案途中直接过来的。
他看了一眼荼荼手里的碗。
又看了一眼她头顶那撮被烟熏卷的碎发。
再看了一眼她围裙上那十七八块颜色各异的汤渍。
三息沉默。
“今日奈何桥,”他开口,“鬼魂投诉二十七起。”
荼荼僵住。
“其中有十九起,”他继续说,“是投诉汤的味道。”
“……还有八起呢?”
“投诉代理孟婆态度诚恳,不忍苛责。”
荼荼:“…………”
她低头,把手里那碗汤默默放在灶台上。
“殿下,”她闷声道,“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玄夜没有回答。
他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
然后他低头,端起那碗汤。
荼荼愣住:“殿下,那汤很难喝——”
玄夜已经喝了一口。
他放下碗。
沉默三息。
“火候过了,”他道,“彼岸花煮得太久,发苦。”
荼荼怔怔地听着。
“忘忧草应最后下锅,滚汤焯三息即起,久煮则涩。”他顿了顿,“盐应分两次放,起锅前再调一次味。”
荼荼瞪大了眼。
“殿下,您怎么知道这些?”
玄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碗推回她手边。
“本君尝过孟婆的汤,”他道,“三千碗。”
荼荼愣住。
“天界战神,”她艰难地组织语言,“为什么……要喝三千碗地府的汤?”
玄夜没有看她。
“本君初任战神时,常驻幽冥边境。”他语气平淡,“奈何桥是必经之路。”
荼荼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她忽然明白了。
殿下没有说的是——
三千碗,一碗碗喝过来,不是路过。
是在记。
记这个味道,记熬汤的人,记这奈何桥头三千年不熄的烟火。
“殿下,”她小声道,“那您觉得,我这碗还有救吗?”
玄夜低头,看着那碗颜色清亮、气味正常、唯独滋味一言难尽的汤。
“盐。”他道。
荼荼手忙脚乱地摸出盐罐。
玄夜接过,用小指挑了一撮,撒入汤中。
“尝。”
荼荼低头抿了一口。
汤还是那个汤,苦还是苦,涩还是涩。可那一点盐压住了最冲的杂味,让余韵里透出几分彼岸花特有的清甜。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
“好像……好多了?”
玄夜“嗯”了一声。
荼荼捧着碗,忽然笑了。
“殿下,”她轻声道,“您来地府这一年,是不是净学这些没用的了?”
玄夜沉默一息。
“……本君只是巡查路过。”
荼荼没有戳穿他。
她把那碗汤小心地倒回锅里,盖上锅盖,调成小火。
然后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玄夜。
“殿下,您能不能再‘顺路路过’半个时辰?”
玄夜看着她。
“本君有何好处?”
荼荼想了想。
“等孟婆婆回来,”她道,“我求她把奶茶味那方子永久作废。”
玄夜沉默了三息。
“……可。”
他负手,站到了灶台边。
门外,又一个来讨汤的鬼魂探头探脑。
荼荼连忙扬起笑脸,中气十足地喊:
“客官里面请——今日有汤了!”
那鬼魂将信将疑地走进来。
荼荼麻利地舀汤、撒葱、搁勺。
鬼魂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他愣住了。
荼荼紧张地盯着他。
“……姑娘,”鬼魂放下碗,表情复杂,“这汤的味道,跟老婆婆熬的……”
他顿了很久。
“……不太一样。”
荼荼心往下沉。
“但是,”鬼魂又喝了一口,“挺好喝的。”
他喝完汤,抹抹嘴,心满意足地走了。
荼荼站在原地,呆愣良久。
然后她转头,看向玄夜。
殿下依旧负手而立,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只是袖口沾着一点细白的盐粒。
荼荼低头,使劲把嘴角那点笑意压下去。
窗外,又一缕青烟从奈何桥头升起。
歪歪扭扭,不甚娴熟。
却执拗地、稳稳地,向着幽冥灰蒙的天色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