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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八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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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青岛最热的时候,算起来李杨晚已经离开有一个月了。
南江巷里只少了一个人,昔日的热闹却不复存在,尤其是巷口的那家小超市。
闷热的桑拿天,热浪在空中里化为实质,空气里还夹着海的腥,让人不愿踏出空调房半步。
平日里天天在巷口晒太阳的金轩华也把他的老藤椅搬进了屋里,不过金翠嫌碍事只给他划定了门口的一个小角落让他放老藤椅。
正午时分,迷你收音机照旧唱着咿咿呀呀的戏曲,锅口大的蒲扇上下摆晃着,柔风吹起面前人的袖角,今天金翠难得没有吼他。要问为什么没吼?因为现在躺在老藤椅上的是金翠,而金轩华正卑微的坐在小马扎上一边给金翠扇风,一边小心翼翼的求她别计较他藏私房钱的事。
闻新和赵松间的车相继驶进巷子,坐在超市里透过玻璃门看见的金翠知道这时该做中午饭了。
她起身叫停金轩华:“钱给你留一半,另一半我一拿走了,下次再藏就给我到太阳低下挨晒!”
金轩华连忙笑着点头应下,心里不住庆幸:还有一半,还有一半。
金翠做午饭去了,金轩华此时又能躺在他的老藤椅上享受时光了。闭目感受蒲扇送来带草香的风,听戏曲里的辗转命运,可他总觉得耳边少了点热闹。
“好久没看见小长安了啊!得有一个月了。”
金轩华盯着外面的马路发愣,自言自语感概:“小杨走了他也不来我这个老头子这儿闹了,要不下午去看看吧!”
闻家小院里,赵松间刚停稳车,闻新拎着菜从走进院,两人一边商量着今天中午吃什么一边快走几步进了屋。
楼里空调开的足,冷风呼呼往外送,家里冷清的像见底的水杯,要是不说,谁知道闻长安还待在家里。
一楼客厅里,赵松间左右不见闻长安和黑猫警长,走到桌边灌下杯冷水,叹着气口开:
“又在杨晚屋里待着了,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是个办法。”
闻新拎着大包小包的肉菜走进厨房,良久才回了句:“已经一个月……”
赵松间:“我不知道一个月了?用你说。”
楼里一时没了声。
要放在以前,这时警长一定会“啪嗒啪嗒”窜出来在他们脚边跑上两圈,没准还会脚滑摔个大踉跄,呜呜呜地趴在地上眨巴着圆眼求摸摸。
现在不一样,狗警长离开了,家里的这只猫警长性格随了李杨晚,没人带它玩它也没那么开朗。
“中午吃酸汤馄饨怎么样?”闻新打破寂静,“长安这些天没怎么有胃口,要不要吃点酸的开开胃?”
“行。”赵松间半瘫在沙发上点点头。
闻新从厨房露出个脑袋,又问:“我买了羊排,正好下午不去公司,给你和长安腌羊排?”
赵松间:“又不去公司,你要做甩手掌柜?”
闻新略带委屈地缩回脑袋:“事都安排好了,就一下午而已,别那么说我。”
楼上李杨晚房间书桌上,今天早上刚拆的两条糖现在只剩下一只只歪脸纸猫。
楼下厨房的切菜声从窗户传进来,嗒嗒嗒嗒地夹在蝉鸣里,闻长安知道,他爸妈回家来了。
以前午饭他们都是在公司吃,即使家离公司很近午休时间也不怎么回来,因为他们嫌麻烦。
自从闻长安整日整日待在李杨晚房间不愿出来后就都不一样了。
每天中午,不管是刮风下雨,只要是工作日他们必会空出午休时间回家来给闻长安做顿丰富的午饭,陪他说说话,虽然每次都是他们单方面在说。
闻长安躺在他哥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圆灯愣神,嘴里的糖还没化完,在嘴里被嚼地咯吱咯吱响。
“没哥买的甜。”他说。
黑猫警长趴在他身上打盹,时不时抖动下头顶的两只独特白色耳朵,整只猫蜷缩成一团,像个黑白相间的毛球。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和赵松间的声音:“长安,金爷爷来了。”
屋内闻长安把自己埋在了被子里,沉默了会儿才闷着声回道:“不想见。”
外面金轩华没听见他说了什么,敲了敲门冲屋里喊:“小长安,快来看看金爷爷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他没再回答。
“我开门了。”赵松间说。
门开,只见闻长安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和一旁的猫警长放在一块,刚好一大一小两个软软的毛球。
“睡着了?”金轩华低声问。
刚进屋赵松间就发现了桌子上那堆糖纸,她知道闻长安又不顾自己的牙齿健康吃糖了,心里顿时又气又疼。
走到床边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没反应。
她问:“吃糖吃的牙疼了?我看看。”
等了几秒,被子里终于传出动静:“没有。”
“原来没睡啊。”金轩华打趣说:“为了不见你金爷爷都开始装睡喽!”
“没有。”他重复道,声音发闷。
赵松间无奈:“别再吃糖了,待会下楼吃饭,你爸做了酸汤馄饨。”
闻长安沉默。
赵松间补充了句:“你金爷爷可是专门来你的。”说完没再等他回答,转身出了房间。
屋里只剩他和金轩华,还有一只睡熟的猫警长。
空气寂静。
金轩华坐在桌边摆弄他折的一推歪脸纸猫,把它们按大小个排成一排,站队似的。
“脸全是歪着的,照着警长折的吗?”
“是黑猫警长!”闻长安从被子里冒出头,纠正道:“警长是狗,它们不一样!”
“是黑猫警长,是黑猫警长。”
金轩华见他终于肯露面了,从兜里拿出个红绳绑着的小桃木剑举到他面前。
“看看,我专门找了桃木给你雕的,保平安,上面还刻了你的名字,长安,这样又平安又长安,多好。”
闻长安看了眼没接,喃喃道:“迷信老头,这有什么好的。”
“不好吗?”金轩华疑惑。
“哦对!你金奶还给你做了她拿手的锅包肉,我想吃她都不让。”
“老头,我哥有吗?”闻长安突然问。
金轩华更摸不着头脑了:“什么有吗?”
“桃木剑,你给他雕了吗?”
“雕了雕了,”金轩华连忙说:“还差一点,明天才能做好呢!”
听到李杨晚也有份,闻长安终于出了被窝坐到床边,“那明天一起给我。”
“哎吆!”金轩华惊叹,“娃娃,怎么瘦了?你爸做饭的技术退步了?不好吃也不能饿着啊!以后想吃什么来巷口找你金奶,要是你金奶做的再不好吃我带你天天下馆子去。”
闻长安没多说什么,只轻轻应了声:“嗯。”
“可不能再瘦下去了啊!”惊叹之余满是心疼。
离开时,金轩华摸了摸一旁睡着的黑猫警长又拍了拍闻长安近乎皮包骨的肩膀。
“平常没事多来陪我这个老头子聊聊天,你不在我耳边闹我还真不习惯。”
说完叹着长气离开了。
没多时,午饭做好了。
餐桌边,黑猫警长狼吞虎咽的吃着猫粮,而餐桌前的闻长安却完全是另一副景象。
两个馄饨下肚便再也吃不下,只能盯着碗里一个个浸满酸辣沾料的大馄饨在筷子的搅动下转圈,丝毫没有想吃的欲望。
“没胃口吗?”闻新问他。
闻长安点点头:“不饿,不好吃。”
听见“不好吃”三个字,闻新如遭雷劈,整个人瞬间裂成两半,眼前的满桌饭菜顿时不香了。
说他哪儿不好都行,唯独做饭这件事不行,毕竟他对自己的厨艺顶顶自信,当然除了当初闻长安受伤那次失误。
赵松间:“怎么不好吃?咸了?淡了?还是单纯就难吃?”
“淡了,前些天的饭也是,感受爸总是忘了放盐。”
“确实。”赵松间点头,“昨天中午的炒饭是有点淡。”
“会改的。”闻新有气无力地说,他是真的被打击到了。
赵松间:“不过今天的馄饨还不错,对吧长安?”
闻新:“真的?”
两人齐刷刷看向对面的闻长安。
面对他们期待的目光,闻长安一时无措,只能起个馄饨送进嘴里,勉强笑了笑,点点头说:“真的,今天的馄饨还不错。”
闻新叹气:“这么为难,看来我的厨艺确实退步了。”
没办法,闻长安只能夹起馄饨继续吃,大半碗馄饨下肚后才说:“我饱了。”
赵松间见计谋奏效,笑嘻嘻道:“可以了可以了,总算正儿八经的吃顿饭了。”
闻新也笑着:“看来退步的也不是很大嘛。”
不好吃。闻长安心道。
下午见闻新没去公司反倒在厨房东奔西跑,闻长安以为他真的被自己打击到了,心里想着等晚饭时一定要多吃点。
但现实往往不尽人意。
晚上的烤羊排他浅浅尝了一口便再没胃口了只说味道太淡不好吃,为此愁的闻新抓耳挠腮。
第二天一早,趁天还未热起来,闻长安抱着黑猫警长来巷口拿昨日说好的平安符。算起来,这是李杨晚走后他第一次踏出家门。
超市里金轩华拿出昨晚赶工雕好的小桃木剑,坐在老藤椅边的小马扎上当着闻长安的面刻上了“杨晚”两个字。
闻长安看的入神,躺在老藤椅的怀抱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金轩华和金翠自觉屏声,就连黑猫警长都放轻了脚步,跳到闻长安腿上安安静静待着。
庄少从安子那儿知道了李杨晚离开和闻长安整日郁郁寡欢的事,做为好兄弟,他想,得为长安做点什么才行。
上午庄少拎着杯奶茶来找闻长安玩,走到巷口才记起有个至关重要的东西忘带,正巧金家超市开着门。
人未进屋庄少的声音先到了,照旧大大咧咧的毫不拘谨:“金……金爷爷,我来消费了!给我拿两大罐黄桃罐头!”
“嘘!小声点。”金轩华急忙叫停:“这小祖宗睡着呢!”
庄少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人一猫躺在老藤椅上闭着眼安稳的不能再安稳了。
“好……好巧!省得我去找他了。”
庄少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叫着:“长……长安,长安,别睡了,太阳晒屁股了!闻长安,太阳要把你屁股烤糊了。”
金翠在一旁无语,索性不管了,冲金轩华撂下句“看着店,别让我发现你在偷懒。”后做午饭去了。
闻长安没醒,庄少玶继续逗弄。
他拿来金轩华的大蒲扇在闻长安旁边用力挥动两下,“长……长安,台风来了!要把你吹跑喽!”
老藤椅上的人仍闭着眼,庄少没招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脸,“躺……躺尸了?”
闻长安无语,闭着眼淡淡回道:“没有。”
“原……原来不是躺尸是诈尸了。”庄少视线落在他腿上的那团毛球上,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抱起猫,“再……再不睁眼黑猫警长归我了。”
“不行!”闻长安惊坐起来。
“终……终于起了,我就知道你在装睡。”
“猫还我。”
“小……小气!亏我专门买了奶茶来看你。”
闻长安没说话,抱回黑猫警长从金轩华那儿拿了平安符后自顾自走了。
庄少见他离开也急了,黄桃罐头压根没来得及买就追了上去。
从巷口到闻家小楼不到百米的距离,庄少玶硬是把他对闻长安行为的不满吐槽了个彻底,可不论他如何说面前人就是不回话。
直到临进家门,庄少问:“你……你要变成喜之郎了?”
“喜之郎?”闻长安这才看向他,“我家没有果冻。”
“我……我说的是李杨晚,他不是要‘上天’吗,上天当太空人啊,电视电经常放的,‘长大了,我要当太空人,爷爷奶奶可高兴了,给我买爱吃的喜之郎果冻’。”
闻长安看着他,像在看傻子,只能说庄少的脑回路不一般的清奇。
“傻子。”
不过确实,我家没有。
托庄少的福,他想起成人礼那日关于李杨晚愿望便签的事。
近来一直沉浸在他哥离开的痛苦里,忘记了心底还有件埋藏的疑问。
他问:“我哥在便签背面写了什么?”
庄少一时没反应过来,张着嘴“啊”了声。
他重复:“我哥在便签背面写了什么?”
庄少玶语塞。
他来之前一再警告过自己,不能在长安面前提关于李杨晚的事,让长安开心起来才是今天的首要任务。现在他只想扇自己两巴掌。
“其……其实……算了,你自己看吧。”
手机屏怼到闻长安面前,照片里,墙上零零散散的几张愿望便签贴着,放眼望去,并排的两张“上天”和“入地”格外突出。
划动屏幕,下一张照片里,右下角庄少的半张脸突兀而出,墙上的“上天”变成一行不起眼的小字——祝长安长安。
闻长安呆愣住。
想过他们在一起后他哥对他说过的一遍遍“不会走”、“不会离开”都远不及这句未说出口的祝福存在的长久时,比泪水更先来的是愤怒,愤怒过后却又无限悲痛。
他想:上次是你先离开我的,该长安的人不是我是你……明明你更需要长安。
之后,庄少的到来没能为闻长安带来欢乐还给了他悲伤,在沉默中吃过午饭便也没再多留。
再之后,浑浑噩噩过完暑假,长安还是长安。他在长安里等他哥,不知他哥是否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