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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弥赛亚 回南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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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南港已经近四个月,明明生于此,长于此,仅仅只是在异国待了几年而已,为什么如此不舒服呢。
刚回来的那段日子,白屿忙着在谢罪和整理的循环里,找到一起能喘气的间隙。
请罪的时候发现父母遇难时,没什么随身物品,也就没留下什么当时的回忆物什。父母的同事送来了遗留在学校的办公用品。汇拢在了一个纸箱,不大,封条上写着他们的名字。
白重勉,余敬芝。
他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个箱子,没有拆。
朝时再次来临时,白屿才撕开胶带。
里面是些零碎的东西。几本没看完的书,没用完的回形针,全新的墨水,笔筒里几支钢笔,还有一本父亲的随笔集。
封面是母亲的字迹笔锋浅淡,像心事轻浅,温和的字态写着父亲的名字。
翻开里面都是父亲那狂而不乱,飘逸不羁的字迹分享着所见所感。
『《夜航》
窗外有飞机经过。敬芝在阳台摆弄她的花,说养着吧,等回来看见热闹。老钟走得很慢。我关了窗,雨声就远了。』
『《未寄出》
今天路过邮局,想起很久没写信了。
兜里揣着上个月去西山拍的银杏明信,挑了一张最明黄的。
我竟有些犹豫能寄到大洋彼岸吗?收到的时候银杏大抵是番了又一番。
于是终于要轮到我的时候,我忙让敬芝拉着我逃走了。
我说,留着吧。下次一起寄。
她说好。
但敬芝偶尔会掀开玻璃板看看,笑容总是苦涩的,她讲,攒多了,将来可以出一本书。
我说,叫什么名字。
她说,就叫《未寄出》。』
『《枕》
近日重读《世说新语》,见王戎语:“太上忘情,其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掩卷良久。
情之所钟,究竟是怎样一种“钟”法。是钟在眼前人,还是钟在心头事。是钟于所得,还是钟于所失。
她搬花的时候,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什么时候有的,我竟没注意。
我哀恸到竟无法忍受那份恸。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是思君。思事。
敬芝把花摆好,又去厨房了。我合上书,看着窗外那只鸟。它啄了几口,煽动了翼。
墙上的老钟响了五下。』
空调暖风吹开那本母亲未看完的《总有路在等你》的封面。
“走在活着的路上,不知道命运是什么,什么又是命运……”
白屿那天在客厅坐了一整夜,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没忘。
家里处处是父母留给自己的宛若泰山一样沉重的遗物。
那时才把自己整理出点重振的头绪。
于是鼓足勇气联系老友相聚,看着大家一张张装似无意的脸,和思来想去不知如何开口的纠结神情时,白屿才惊觉,自从落地后,一直困扰自己到难以心安的情绪是什么。
原来那是不配得的感觉。
做了那样的事,决绝的离开后,如今凭什么灰头土脸的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跑回来。
凭什么呢?
他无法问出口。
但那个问题一直在,从在伦敦睡不着觉的凌晨三点,在现在每次有人欲言又止的间隙。
他是从废墟里走出来的、带着一身灰烬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的人。
那晚他没睡着。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缝,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他想起那艘帆船。五十镑,折成的,压在玄关摆件下面。他后来把它捡起来,带回了南港。
为什么要带回来?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想承认。
无法心安,难以安眠。
像坏掉的秒针一样,看着时分针一圈一圈地扫过。自己的停摆不会影响任何什么,亦不会改变什么。
因为时间依然转动,日子依然按部就班地度过。
停滞的只是坏掉的。那一根在表盘上,本就起不了什么实质作用的,秒针。
不配得的感觉,他早有体会……
二十几岁好像是白屿最难熬的日子,剥筋取骨的生长痛,漫布于他的全身每一处缝隙。
没有学历,没有背景,身上抛开生活问题,仅剩不到一万块,在担心能不能交得起房租的同时,还要考虑签证问题。
曼哈顿阴雨连绵的潮冷,和峡谷风在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无孔不入,吹的人头昏脑涨。
那是白屿第一次知道,原来骨头真的会在寒冷发痛。
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绵延不绝的钝痛,像要把这具娇生惯养的骨架拆开重装。
夜晚躺在曼哈顿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听着窗外的雨声。
纽约的冬天比想象中冷,冷得不像话。暖气管在墙角发出咔咔的响声,像垂死的人咳出的最后一口气。
峡谷风从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
被子不够厚。
什么也无法给这具破败的躯壳提供温暖。
后来身上最后的一点点钱也花完了。他找了一份又一份工,在中餐馆洗碗,在K汉堡当收银员,在华人超市搬货。
冰水浸透指关节,茧子一层叠一层,永远洗不干净的污渍在他从前弹钢琴的手上,从前握笔的手中,从前拿奖学金的手里。
那个时候那个人总会对着白屿的手掉眼泪,也说尽了对不起。
白屿总会笑着抚上他的脸,“哥,没关系,你只管做自己的事就好……”
因为白屿是舍不得他打工的,要做模特的人,怎么能去做伤害刺激皮肤的事情呢。
可他太小了,小到瘦弱的肩膀还来不及承担着猝不及防的生长重量,所以有时候白屿会在深夜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因为明天还要早起。
曼哈顿的冬天很长。阴雨连绵,天总是灰的,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烂抹布。
他们住的地方靠近东河,河风带着腥味和水汽,吹得人头昏脑涨。房间很小,一张床垫,一个纸箱做的床头柜,墙上贴着那个人曾从杂志上撕下来的图片——帝国大厦,中央公园,自由女神。
他以为自己已经过了名为生长痛的年纪,可那一年,他长高了两厘米。
身体在长,骨头在疼,灵魂在某个地方卡住了,进退不得。
有时候他会站在窗前,看对面楼里的灯光。一户一户的,暖黄色的,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
看着那些光,想象那些人的生活,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房间,暗的,冷的,只有一张床垫和一只纸箱。
他没有后悔过。
那几年,他从没有因为后悔而掉过一滴泪,当然,想到自己无法在做好充足准备,当下没有足够能力为那个人带来幸福的时候,他记不清自己恨过自己多少遍。
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人,白屿总是安慰自己闭上眼睛。
等天亮。
天亮就好了。天亮就有事做了。有事做就不会想了。
所以后来,白屿没再观察了。
因为他没有时间去关心了。
兼职很忙,工作太累,每天赶时间去下一个兼职岗位,又赶时间回家……
努力赚钱的话,新年来临之际,还能给他买点别的什么……
那一年,竟又长高了两厘米。骨头不疼了。小诊所的医生说生长板已经闭合,不会再长了。
他以为自己终于停止了生长。
可由最难熬的穷带来的冷冽,悄无声息的驻足,又久久不肯离开,这一切都在这个初入社会的年轻人身上,带来了无法用数值估量的巨大变化。
逐渐麻木的骨,成了永久不会弥散的风寒痛。
在每个绵雨即将来临时,疼痛总比它更持久,更猛烈的摩擦着嫩茧将褪的身体。
直到后来,白屿才知道,自己这些年竟一直都是由曼哈顿的灰色连绵雨构成的,由那一块块破烂编织而成的抹布。
也明白了,自己如此空虚无助的原因,是需求从来没有得到,一切都是空的,精神,内心,以至于后面,可以平静的接受这些绝望,等发觉的时候,事情早就结束了。
于是只能又一次平淡的接受着令人窒息的眼下。
……
所以在情饮水见到柏林·弥赛亚的时候,坦白说,弥赛亚救世主的寓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有一瞬间白屿得到了释罪的喘息机会,好像也是因此白屿久久不曾有过巨大变化的心有一瞬间不会跳动了。
谁说见到感兴趣的人时,心脏会像故障的机器一样怦怦跳个不停。
明明停止跳动才是对的。
白屿站在门口,手被冻得在兜里有意无意的摩挲着内衬布料似要取暖。
那是因为直面主的紧张吗?
不晓得……
透过对面人的肩线,然后就看见了那个人。
靠前台的位置,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的暖色调里泛着柔光。他也抬头看着他,侧脸线条被光勾出一道深深的轮廓。深邃的眼睛里全是藏在不可置信下的惊喜。
他想要转身的脚钉在原地。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心脏,然后松开。
那一瞬间,血液忘了流,呼吸忘了换,脑子里一片空白。
柏林?弥赛亚。
真是一个好惊喜的礼物。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抬步走了过来。
浅褐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看过来,像泰晤士河阴天的水色。那双眼在白屿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又移回来。
白屿忽然觉得此刻应该很难堪,毕竟自己骗了他。
可从他的那双眼睛里,自己又能清楚猜中,他是知道的。
所以白屿太想放声大笑了。
心里暗暗的感谢,自己脑子存有的一切神明。
哈哈哈哈,终于是给太糟的现在迎来了悸动吗?
但他没笑出来。
他只是攥紧了兜里的手,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一步。两步。
暖光线落在那人肩上。
白屿低了低头,听见自己说:
“好久不见。”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亮。
嘴巴却死死咬着气愤,“我应该称呼你什么?白屿先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爱的弥赛亚,惊喜的救世主。
突然萌发出来的冲动点,在白屿离开情饮水,洗完澡躺在床上,都久久没有怀疑它是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他的脑子里的。
柏林说的那些话,在白屿脑子里反复重演着,我一遍一遍的温故而知新着。
嘴上毫不羞涩的讲出那些话,眼睛却紧张的一眨一眨的,还真他妈的是超级可爱啊。
感觉他提什么白屿都会答应,因为那个时候他无法思考,如果答应了做不到的事,他大概会在回家复盘后,在找他提头谢罪吧。
不过,他肯定会原谅白屿的,因为白屿坚信,弥赛亚拒绝不了他的撒娇哈哈哈。
真可爱,只不过白屿现在应该想办法延长时间,毕竟一个月的时间太短了。
短到还来不及发挥他的攻势,时间就到了。
白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头发还湿着,洗完澡懒得吹,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洇湿了一小片枕套。他没管。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柏林站在情饮水门口的样子,柏林朝他走过来时的样子,柏林说“我应该称呼你什么?白屿先生?”时的样子——嘴上凶巴巴的,眼睛却亮得不像话,一眨一眨的,像怕被看穿又忍不住想看。
真他妈可爱。
白屿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在床上滚了半圈,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那道缝里漏进来,还是那道光,还是那道细细的亮线。但今晚看着,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想起柏林说话时的表情。
“一个月四次。”那人一本正经地说,浅褐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像在谈什么正经生意,“我每个月来南港出差,四次,提前两天告诉你。”
白屿当时就笑了。
他什么都没说,就笑着看柏林。
然后柏林就慌了。耳根开始红,眼神开始飘,最后硬撑着补了一句:“这是约定。”
约定。
白屿现在想起来还想笑。
一个月四次。提前两天通知。像什么?像预约某个客户?又像订什么高级餐厅?
但他当时还是点了头。
点完头就后悔了——太短了。一个月四次,一次一夜,就算每次都往死里折腾,能有多长时间?够干什么的?够他撒娇几次?够他把这人从里到外看几遍?
不够。
肯定不够。
白屿翻了个身,侧躺着,盯着墙上那艘帆船的影子。
他得想办法延长时间。
怎么延呢?
撒娇?柏林吃这套,他看得出来。那人一看他笑就慌,一看他装乖就耳根红,嘴上凶得要死,眼睛却诚实得要命。
但光撒娇不够。
得让他爱我呀。
得让他每次回伦敦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南港。得让他每次收到消息的时候,心跳都比平时快一拍。得让他——
白屿忽然笑了一声。
心情像吹气球一样,一瞬的没捉紧嘴,浮动的气就带着那小小的橡胶容器飞远了。
在自己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现状,一个一无所有,满身污点,背负人命的现状以后……
笑自己。
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什么时候开始算计这些的?明明几个月前还觉得爱情这东西全是假的,明明几个月前还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一间屋,一艘帆船,等着被时间慢慢磨成灰。
现在呢?
现在躺在床上,想的是怎么让一个认识不到几个小时的人离不开自己。
神经病。
白屿骂自己,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真想现在就把他捞进怀里。
白屿想了想,拿起手机,开对话框。
十一点钟了,上午发的信息还没回,工作还真是忙得辛苦啊。
应该发点什么好呢?
“睡不着,想你”?
太直接了。会把那人吓跑的。
“明天有空吗”?
太普通了。那人肯定要装模作样地说“看行程”。
他想起柏林的眼睛。浅褐色的,像泰晤士河阴天的水色,但看他的时候会亮。那种亮不是灯光的反射,是别的什么——从里面透出来的,藏都藏不住。
他想起柏林的手。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握酒杯的时候很好看。那双手碰过他——后颈,肩膀,腰——指尖有点凉,但碰过的地方都会烫很久。
他想起柏林的耳根。红起来的时候特别明显,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像被人捏了一把。
真可爱。
太可爱了。
?
“哈!?”
白屿撑起上半身,撩开被子,确定了那处的异样。
一边笑骂着自己真是疯了,一边往浴室走,忙着泄火?……
凌晨两点十七分。
才收到心心念念的,[弥赛亚: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