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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方圆 柏林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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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第一次来南港找白屿,是去北城的第一个周六下午。
路上他还在改方案。秘书琼斯发来的邮件塞满了收件箱,他一边回一边骂自己为什么要答应那个八点的晨会。
黑色国礼平稳地驶在高速上,司机是分公司派的,话少,车稳,连刹车都踩得让人感觉不到。
手机震了一下。
【白屿:到了吗?】
柏林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上次大篇幅的聊天记录还停在白屿问他“想和我打电话吗”的那天晚上。工作太忙,他第二天没时间打,只得匆匆道歉,约了周末。
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完又觉得太冷,想加个表情包,翻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他干脆把手机塞回口袋,合上电脑,靠回椅背。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南港快到了。
【白屿:我在门口等你】
车停在那栋楼下的时候,柏林一眼就看见了他。
白屿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没系,就那么敞着。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也冷。但他没进去,就站在那里,看着车开过来的方向。
柏林下车的时候,白屿往前走了两步。
“来了呀。”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被冻过的哑。他的鼻子也红红的,和柏林鼻尖那点红一模一样。
柏林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两个人都被冻得鼻尖发红,站在南港冬天的风里,像个傻子。
“你不冷?”柏林问。
“冷。”白屿诚实地回答,然后笑了,“所以快点上去呀。”
他转身走在前面。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白屿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柏林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的大衣,肩线很宽,腰收得利落。
白屿住的这个小区叫“鸥鹭”,是他父母余敬芝和白重勉在他初中时买的。两百二十平的大平层,两室一厅,在南港不算最大的,但位置好,安静,离他父母生前任教的大学不远。柏林后来才知道,“鸥鹭”这个名字是余敬芝挑的,出自一首写隐居的词——她当年买这房子的时候,大概想着退休了就在这里住下来,养花,看书,等儿子回来。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白屿按了楼层,然后靠在电梯壁上,歪着头看柏林。柏林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盯着电梯门上变化的数字。
“你看什么?”
“看你。”白屿说,理直气壮的。
柏林没接话。但他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耳根又红了。
白屿也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密码锁“嘀”地一声轻响。白屿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玄关的灯没开,只有客厅的光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柏林换了鞋,往里走。
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边,站定,环顾了一圈。
客厅很大,布置得简单整洁。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上挂着一幅字。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和纽约那套公寓一样的暖色系,一样的干净克制。但总有什么东西对不上。
柏林看了几秒,本能的明白了,这份不同,名为方圆。
纽约那套房子,除了无法避免的门窗,家具没有任何方形的。圆角的茶几,弧形的沙发,椭圆的地毯。像有人刻意避开了所有棱角。
但这不一样。弧形的拱门走道,方正的茶几,圆形的刺绣地毯,方正的电视柜,圆球形的落地灯。规规矩矩的方圆,像正常人家的样子。
可正是这种“正常”,让柏林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出入西村的时候也没觉得不对,好像那里就该这样。
可踏入这里的时候也不觉得不对。
只是站在玄关,看着那些方方正正的家具,忽然想起纽约那间公寓里没有棱角的客厅,想起白屿窝在弧形沙发里的样子,想起他说“随便坐”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
然而这没办法给满心疑惑的自己解答,白屿像无尽头的高斯数字,正态分布,永远在逼近但永远达不到中心。
即使安慰自己没关系,每个人都有秘密,不需要将其解剖细谈,自己也无需搞懂什么。
可疑虑不会消失,反而越演愈烈,迫切的渴望答案。
“看什么呢?”
白屿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柏林收回视线:“没什么。”
白屿已经窝进沙发里,捞起毯子盖住腿。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满的,一杯喝了一半。
柏林看了一眼那杯满的。
白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弯了弯:“给你倒的。怕你渴。”
柏林走过去,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凉的。他握着杯子,站在那里,有点局促。
上次来的时候,他是“客人”,是“一夜情的对象”,可以理直气壮地不说话。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男朋友”——虽然只有一个月,虽然还没到doi日,虽然他自己都不确定这算什么。
白屿看着他那个样子,没说话。他只是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柏林走过去,坐下。沙发陷下去一点,两个人的距离从半米变成二十厘米。白屿身上的味道飘过来——洗衣液,和一点体温的气息,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柏林握着杯子,指节微微泛白。
“你很紧张?”白屿歪着头看他。
“没有。”
“哦。”白屿应了一声,语气里全是“我不信”。他没再追问,把毯子往柏林那边扯了扯,“冷吗?”
柏林摇了摇头。其实有点冷。南港的冬天比伦敦干,风是硬的,吹在脸上像刀子。车里暖,外面冷,一冷一热,他鼻尖还有点红。
白屿看着他鼻尖那点红,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只是把毯子又往他那边扯了扯。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一闪一闪的。柏林盯着屏幕,其实什么也没看。他在想该说什么。他们约好了一个月四次,提前两天通知,但没约好见面的时候做什么。谈工作?太奇怪。直接doi?他还没准备好。聊天?聊什么?
白屿先开口了。
“你饿不饿?”
柏林愣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一个三明治。
“有点。”
白屿站起身,把毯子留在沙发上:“我去给你煮碗面。”
柏林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忽然想起上一次在这里吃早餐的场景。那时候他还是“一夜情的对象”,坐立不安,吃完就跑了。现在他坐在这里,等着白屿给他煮面。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燃气灶打火的声音。白屿系着那条简单的围裙,在灶台前忙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他,把那个背影衬得柔软又安静。
柏林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
白屿正在切葱。刀工不算好,切得有点粗,但他切得很认真,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看什么?”白屿没抬头,但嘴角弯了弯。
“看你。”柏林说,学他刚才的语气。
白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的,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什么。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切葱。但柏林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白屿把碗放在柏林面前,筷子摆好,然后坐回沙发上,抱着膝盖看他吃。
柏林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很好,比他想象的好。汤头鲜,面软硬刚好,葱花撒在上面,绿生生的。
“好吃吗?”白屿问。
柏林点了点头,又挑了一筷子。
白屿就那么看着他吃,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电视还是没声音,画面一闪一闪的,但谁也没注意。
柏林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你不吃?”
“不饿。”白屿说。
柏林看了看碗里的面,又看了看白屿。然后他把碗推过去一点:“你尝一口。”
白屿愣了一下。他看着柏林推过来的碗,又看了看柏林手里的筷子。
“你用过的筷子?”
柏林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又看了看白屿。耳根又开始红了。
白屿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他探过身,就着柏林的手,低头咬了一口筷子上的面。
嚼了两下,抬起头,看着柏林。
“好吃。”他说。
柏林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白屿的嘴唇刚刚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盯着那双眼,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白屿又笑了。这次的笑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柏林看见了——那里面有他读不懂的东西。
“快吃,”白屿说,“面要坨了。”
柏林低下头,继续吃面。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根红得发烫,也知道白屿一定看见了。
面吃完了。柏林把碗筷收进厨房,白屿跟在他后面,说要洗。柏林没让,自己洗了,擦干,放回碗架。转身的时候,白屿就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
“你明天几点走?”
柏林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
“明天上午有个会,”他说,“得早点回去。七点。”
白屿没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柏林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白屿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那一下拉得很轻,轻得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柏林停住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厨房的灯还亮着,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晚安灯那一点暖黄色的光从卧室方向漫过来。
“柏林。”白屿叫他的名字。
柏林没动。
“你今天来,”白屿说,声音很轻,“就是为了吃碗面?”
柏林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但他不知道该说是为了什么。为了验证?为了见面?还是……
他说不出口。
白屿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他松开柏林袖口,往后退了半步。
“不早了,”他说,“你明天还要早起。”
柏林看着他转身走向卧室的背影,忽然开口:“白屿。”
白屿停住了。没回头。
柏林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白屿等在那里。
过了很久,柏林终于挤出一句:“我……下次还来。”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白屿没动。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柏林。晚安灯的光从卧室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柏林脚边。
过了几秒,白屿转过身。
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看着柏林,像是看了很久,又像是第一次看见。
“柏林。”他叫他的名字。
柏林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屿走过来,一步,两步。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柏林的脸。指尖凉凉的,带着水龙头的余温。
“嗯。”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进卧室。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柏林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最后他关掉厨房的灯,走进卧室。
白屿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盖到胸口,晚安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乖软的脸照得柔和。他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呼吸平稳。
柏林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绕到另一边,轻轻掀开被子,躺下去。
床垫陷了一点。白屿没有动。
柏林盯着天花板。晚安灯的光从床头漫过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圈。他听着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他以为白屿睡着了。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一下握得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白屿的手比他大,骨节分明,指尖微凉。他就那么握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柏林也没有动。他躺在那里,任由那只手握着他的手指,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很快,但他没有抽开。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白屿真的睡着了,那只手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指节——那种蹭法很轻,像是爱抚,又像是确认。
柏林闭上眼睛。
晚安灯的光在眼皮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意。
他没有抽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