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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暴雨停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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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停歇后,清晨的阳光显得格外用力,像是要弥补昨日的缺失。
早读课的铃声已经响过五分钟,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着全班朗读《赤壁赋》。
只有程砚宁这里,是这片朗朗书声里唯一的异样,他趴在桌上,睡得正沉,脑袋歪向左侧,半边脸埋在臂弯里,露出的那侧脸颊被压出浅浅的红印。校服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腕骨突出,皮肤在晨光下显得很白。
阳光悄悄爬过他的桌角,落在他细碎的黑发上,下早课铃响,程砚宁几乎是立刻动了动,但没醒,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脸转向另一边,继续睡。
直到第二节数学课的上课铃刺耳地响起,他才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抬起头,眼神茫然地看向讲台,额前的碎发睡得翘起几绺。
数学老师已经站在了黑板前,是个头发花白、戴着厚眼镜的老头,姓陈,表情严肃,语调平直,讲课速度快得惊人。
粉笔在黑板上哒哒敲击,留下一串串龙飞凤舞的公式和符号,擦掉,又写上新的,几乎没有停顿。
程砚宁撑着额头,努力想集中精神,但那些sin、cos、log、极限符号像一群嗡嗡乱飞的苍蝇,在他眼前绕来绕去,就是不进脑子,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笔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划出银色的弧线。笔转到第三圈,脱手飞了出去,掉在两人座位中间的地上。
程砚宁“啧”了一声,弯腰去捡,手臂伸长,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笔杆,膝盖却不经意地撞上了旁边宋望舒的腿。
宋望舒正在笔记本上疾书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页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然后弯腰在程砚宁膝盖碰到的位置,轻轻掸了掸校服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继续写。
程砚宁捡起笔,直起身,重新坐好,用余光瞥着宋望舒。
阳光正好移到他那边,落在他半边侧脸上。
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长而直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碎发边缘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冲淡了些许他周身固有的冷硬与疏离,显出几分近乎透明的脆弱感。
但这感觉转瞬即逝,因为他微微侧头避开过于刺眼的光线,神情依旧是专注而平静的,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程砚宁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又翻涌上来。
陈老师讲到了一个关键例题,语速加快,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更加密集。程砚宁听得云里雾里,索性放弃,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宋望舒身上。
这个人好像自成一方世界,坚固、有序、寂静无声。
而程砚宁的所有试探、挑衅、甚至仅仅是存在,都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也让他莫名地……不甘心。
上午的课在程砚宁半睡半醒和百无聊赖中挨了过去。午休铃声一响,教室里的紧绷气氛瞬间松懈。大多数人迅速趴倒在桌上,抓紧这宝贵的四十分钟补觉。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吊扇慢悠悠转动发出的嗡鸣,以及窗外永无止歇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潮水般涌进来。
程砚宁毫无睡意,他中午喝了罐茶饮料,此刻精神得很,所以就侧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面朝宋望舒。
宋望舒没睡,还在低头写着题。
“喂。”程砚宁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但在这片寂静里依然清晰可闻。
宋望舒笔尖未停。
“你不用休息?”程砚宁继续,语气随意,有点故意为之的打扰意味,“一直学不腻吗,眼睛不累啊?”
宋望舒恍若未闻,此刻他正在推导一个复杂的电磁场问题,公式很长。
程砚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副完全将他彻底屏蔽的姿态,再次精准地撩拨到了程砚宁那点叛逆和不服输的心思。
他嘴角撇了撇,又往前凑了凑,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干净气息。
可能是肥皂的味道,他心想道,然后故意将语气放得更轻佻,带着点挑衅:
“问你话呢,大学霸。”他盯着宋望舒清晰的侧脸轮廓,“都这么高冷的?还是说……”他刻意拖长了调子,“你根本就不会说话啊?”
嗒——
很轻的一声。
宋望舒的眉头蹙了一下,捏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是程砚宁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对上宋望舒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瞳孔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望不到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的目光落在程砚宁脸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别吵。”
说完,他立刻转回头,重新将目光投回习题集。
程砚宁愣住了,依旧维持着侧身凑近的姿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盯着宋望舒重新沉浸于题海的侧影,那刚刚被阳光勾勒出浅金色的碎发,此刻在他眼里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疏离感。嘴角那点的笑意慢慢僵住,然后撇了下去,然后慢慢地坐直了身体,靠回自己的椅背,目光却依旧不受控制地飘向身旁。
宋望舒已经彻底回到了他自己的世界。
教室里依旧安静,程砚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收回了视线,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趴在了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闭上眼睛。
但睡意全无。
耳边是蝉鸣,是吊扇声,是远处操场隐约的喧哗,还有……近在咫尺规律而清晰的书写声。
那两个字眼,还在他脑海里回响。
还挺有性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