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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学你好呀 第一步先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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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冻住的糖浆,黏稠稠地淌着,看似缓慢,不经意间却已从九月滑到了深冬。
魔都的冬天是阴湿的,冷气能钻进骨缝里,教学楼走廊的窗户上总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用手指划开一道,能看见外面灰扑扑的天,和光秃秃的银杏枝桠,像谁用焦墨在宣纸上胡乱勾勒的几笔,潦草而萧索。
那场暖黄色灯光下的初遇,像一颗被许微悄悄含进嘴里的硬糖,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慢慢融化。
甜味很淡,却持续地渗着,渗进每一个走神的课堂间隙,渗进每一次路过艺术楼时下意识的抬头张望,渗进她墨绿色笔记本里那些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琐碎如尘埃的记录里。
然而糖终究会化完,只留下一点虚妄的回甘,和舌尖空荡荡的确认。她与谢宥宜的生活,并未因那束光而有任何实质的交集。
他依然是那个站在人群中央、礼貌周全的文艺部部长,而她,是台下众多模糊面孔中,一个因他念出自己班级和名字而心跳漏掉半拍的、不起眼的观众。
偶尔在校园里遇见,在楼梯转角,在食堂窗口前,在去往实验楼的林荫道上。谢宥宜会朝她点点头,有时甚至能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许微。”
他的态度是无可挑剔的客气,笑容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温和,却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把她妥帖地挡在一个安全的、不会产生任何误会和麻烦的距离之外。这种客气,比彻底的漠视更让许微心头发涩。
漠视至少是一种鲜明的、可以激起对抗或死心的态度;而客气,是温吞的屏障,是社交礼仪的完美体现,让你连那点因他而起的细微失落,都显得自作多情,无处安放。
许微记得主持社第二次活动结束,是个暮色四合的傍晚。
人群喧嚷着散去,她磨蹭着收拾书包,余光瞥见谢宥宜正在门边和社长说话。周婷用胳膊肘碰她,声音压着兴奋:“去呀,许微,上次就没合上影,这次补上!就说……就说留念社团活动!”
合影。让那瞬间并肩站立的影像,成为可以触摸、可以反复观看的凭证。这个念头像一小簇幽蓝的火苗,在她心里“噗”地燃起,灼得她指尖发麻。
她看见谢宥宜侧着脸在听社长说话,下颌线清晰利落,窗外残余的天光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灰蓝。她攥了攥书包带子,帆布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
“好……好啊。”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们走过去。周婷活泼地开口,语气熟稔得像认识多年的老友:“陈部长,合个影留念呗?今天活动超有意思!”
谢宥宜转过身,脸上是那种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笑,目光在周婷脸上停留一瞬,然后滑到许微这里,点了点头:“好啊。”
他答应得爽快,甚至主动往她们这边站了站,迁就着手机镜头框取的范围。
许微站到了他身边,勉强算身边吧,她想,反正已经是她离谢宥宜最近的一次了。中间隔着笑靥如花的周婷,还有她自己刻意留出的、一拳宽的空隙。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雪松混着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很干净,很清爽,却让她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四肢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
周婷举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三张年轻的脸。“咔嚓”一声轻响。
“好了!谢谢部长!”周婷笑嘻嘻地查看照片,又转向许微,“你看,拍得不错吧?”
许微凑过去看。照片里,周婷笑得眉眼弯弯,她自己嘴角勉强牵起一个弧度,眼神却有些飘,而谢宥宜,站在另一侧,笑容完美,眼神平静,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海报里的主角。
他们之间那点空隙,在照片里被无声地放大,成了无法跨越的鸿沟。
“嗯,挺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飘飘的。
谢宥宜礼貌地等她们看完,才微笑道:“那我先走了,还有点事。”
“部长再见!”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背影很快融进走廊尽头昏暗的暮色里。
许微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存储在周婷手机里、或许很快就会被其他照片覆盖的合影,心里那簇火苗“嗤”地一声,熄灭了,只留下一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她忽然想起张爱玲在《年轻的时候》里写的另一句:“他明白她,可是他不爱她。”她现在连“明白”都不敢奢求,那点客气的、浮于表面的“认识”,已经是最好的、也是全部的馈赠了。
?
这年冬天的寒假来得早。春节过后,便是元宵。县城家里热闹而琐碎,亲戚往来,饭菜油腻,鞭炮声零星炸响在冷空气里,带着一股硝烟味的年意。
母亲照例叮嘱:“高一下了,关键时期,心思要收一收。”父亲则关心魔都的物价,问她钱够不够用。
许微一一应着,心里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的,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惦记着手机群聊里那个从未亮起的对话框。
返校前一天是元宵节。夜里,县城有灯会,街上人流如织,各色彩灯晃得人眼花。许微陪表妹逛了一圈,手里拎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纸糊的,里面蜡烛的光晕暖暖地透出来,映着她半张脸。
回到家,已是晚上十点多。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班级群里热闹非凡,同学们晒着各地的元宵夜景、家里的汤圆。她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指忽然停住。
是周婷在群里@了所有人,发了一个主持社新学期的活动通知。下面跟着一串“收到”。许微的目光,死死盯在其中一个名字上——谢宥宜。他的头像很简单,一片深蓝色的夜空,缀着几颗疏淡的星。
她点进去,朋友圈是一条横线,什么也看不见。
心脏在寂静的深夜里,突然跳得又重又急,像困兽在撞着牢笼。一个念头,疯狂又清晰地冒了出来:加他微信。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盘踞了她整个思绪。
她坐起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上方,微微发抖。
加什么理由?她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我是主持社的许微”——太生硬,像公务对接。
“元宵节快乐,我是许微”——太突兀,带着刻意的讨好。
“谢宥宜同学你好,我是高一三班的许微”——太正式,像在写介绍信。
她想要一个看起来自然、随意,又不失可爱和自尊的理由。最后,她咬了咬下唇,先向周婷发出了申请,又向社里另外两个仅有点头之交的女生发了申请。
做完了这些“铺垫”,她才仿佛积蓄了足够的勇气,再次点开谢宥宜的头像。
验证信息框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谢宥宜同学你好,我是许微。主持社新学期活动请多关照~”
发送前,她盯着那个波浪号看了很久,觉得它既显得轻松,又有点过于刻意,最终还是保留了。
许微指尖一直在绿色的发送按钮上画圈,最后干脆一闭眼,指尖轻轻一点,那条申请像一只被放飞的、忐忑的鸽子,飞向了那片深蓝色的夜空头像。
接下来的一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许微第一时间熄了屏幕,内心疯狂尖叫,她知道谢宥宜这么体面的人九点九成会通过的,但还是完全不敢看将要到来的聊天界面,她抓起扫帚,在许母疑惑又欣慰的目光中把全家大大小小旮旯都清扫一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微心里的那点炽热慢慢冷却,她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盯着手机屏幕,呼吸都放轻了。没有立刻通过,也没有拒绝。
果然,还是太冒昧了吧。许微又一次拿起抹布,边擦拭桌子边在心里上演八百集苦情戏。
回到房间后,许微放下手机,拉过被子蒙住头,黑暗里,耳朵却竖着,捕捉着任何一点可能的提示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小时,手机屏幕在枕边微弱地亮了一下,又一下。
她猛地掀开被子抓起来。
是周婷和另一个女生通过了申请,发来可爱的表情包打招呼。她机械地回复着,眼睛却只盯着通讯录那个红色的“1”。
终于,在接近零点的时候,那个数字跳成了“0”。
她屏住呼吸点开,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的名字:谢宥宜。以及弹出的一句“你好,有什么事么?”,没有寒暄,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夜空里多了一颗沉默的星。
她点开对话框,上面显示“你已添加了谢宥宜,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这句系统提示,此刻读来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意味。
她打了“你好”,又删掉。打了“元宵节快乐”,又删掉。最终,慌张留下“没什么事情,元宵快乐,主持社团扩列哈哈”,又发了个俏皮乖巧的表情包。
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片深蓝的头像,心里那潭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但那石子,终究是沉底了,怎么捞也捞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