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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抵达 ...

  •   暮色四合,使团行至怀远镇时,整个城市都隐秘在蓝紫色的天幕之下,远远望去,只有层层叠叠的山岭轮廓。

      但是城门口却是灯火通明,知县吴有海领着镇中大小官员,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其他各方心情如何,暂且不论,但是吴县令却是开心极了,自打确定使团今日抵达,他那颗悬了三个月的心,才算是落回了实处。

      要说如今这北境谁最怕打仗,吴有海称第二,怕是没人敢称第一。

      怀远镇,原名镇北关,十六年前,谢家军和北戎野狐岭一役之后,两国和谈,为表友好,朝廷便将这座小城从镇北关改名成了怀远镇。两国通商后,这里便成了通往北境最近的榷场,天南海北的商旅往来,也曾经热闹了一阵子。

      可自打三年前,北戎新可汗即位,便开始重新骚扰北部边镇。

      起初还只是小股骑兵,每次照例“恩赏”些布匹茶叶也就打发了。可是这次,北戎竟派出了精锐,来势汹汹,吴有海差点以为真要开战了,若不是这场数十年不遇的秋雪,只怕北戎也不会率先提出和谈。

      自从开打,他每天求爷爷告奶奶,就希望能赶紧议和,要说刚刚入仕那几年,他还有几分报国之志,在北境吃了几年朔风暴雪,什么崇高理想,也都被吹没了。

      最严重的时候,吴县令也不是没想过一走了之,可要不是朝中无人,他也不会被发配到这苦寒之地,若是临阵脱逃,莫说乌纱帽,怕是性命都难保。

      因此,当使团的旗帜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时,吴有海几乎是热泪盈眶地迎了上去。

      “下官怀远镇知县吴有海,恭迎谢大人、袁监军、各位上差!” 吴有海躬身道。

      “不必多礼。”马车帘幔掀起,一道清瘦的身影被搀扶着缓步下车。

      吴有海抬头,不由得心中一惊。谢家满门忠烈,当年谢老将军回中都述职时,他还是只是个赶考的学子,曾远远望见过那位将军横刀立马的雄姿。谁料十几载春秋轮回,谢家剩下的唯一血脉竟然形销骨立至此,看来这中都也不是好待的呀.....吴有海默默叹了一口气。

      “吴大人辛苦了。”谢怀瑾虚扶一把,声音温和,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的倦意,“如此风雪天劳诸位久候,是本官来迟了。”

      “不敢不敢!”吴有海连连行礼,“城中已备好馆驿,边疆条件简陋,还望各位大人不要嫌弃。”吴有海侧身引路,“下官已经备好接风宴,还请各位大人赏脸移步。”

      “有劳。”谢怀瑾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城门内外明暗交错的灯火,“那我等先稍作休整,晚些再与大人详谈。”

      “是是是,诸位大人请”

      目送那道清瘦的背影重新登上马车,吴有海暗暗叹了口气。这次和谈,北戎王帐点名要谢怀瑾前来,也不知道是安的什么心,虽然其中内情不是他一个小小县令能知道的,但是想也不会是什么好事,可怜了这....

      “吴大人!”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诶!来了,来了!”吴有海赶紧迎上去,嗯...管他有什么原因,反正现在大个子总算是来了,天有人顶着了。

      馆驿内,炭火烧得正旺。

      谢怀瑾褪下大氅,在案前坐下,连日奔波加上伤势反复,他眉宇间的疲惫几乎掩饰不住,要不是吃药压制伤势,怕是他现在早已起不了身。

      “公子……”昭明端着药碗进来,欲言又止。

      碗中汤药散发出浓重地涩苦气味,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这药虽能压制伤势,可终究是透支根本,您……”

      “无妨。”谢怀瑾打断他的话,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汁极苦,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结滚动,将那股翻涌的呕意与腥甜一同压下。

      谢昭明看着他,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将空碗接回。他是被公子捡回来的,自幼与公子一同长大,亲眼看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如今这般沉疴缠身、步步为营的模样,心中苦涩,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门外传来轻轻叩响,是吴有海遣来的仆从,询问晚宴是否照常。

      “回吴大人,晚宴照旧。”谢怀瑾的声音已恢复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待人退去,昭明担忧道:“公子,您的身子…要不要...”

      “怀远镇是北境要地,也是这次谈判之地,吴有海在此经营多年。”谢怀瑾打断他,“朝廷的奏报再多,我们经营地再好,也比不上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场宴,必须去。”

      他抬眼,看见昭明眼中的忧色,安慰道:“放心,我心中有数。”

      昭明不再多言,只默默替他换了常服,又备好清口的茶水,这才端着药碗退下,将一室寂静留给案前的人,烛火跳跃,在谢怀瑾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其实,他如何不知此行凶险?

      对于中都那位高坐明堂的陛下而言,今年是难得的太平年,无大灾,无兵祸,正是垂拱而治的好光景。朝中那些只知锦瑟银筝的大臣,日日将他捧作千古圣君,谁会去戳破这虚幻太平?

      朝中众人大多心知肚明,大邺这些年在边贸虽获利颇丰,若真与北戎铁骑硬碰硬,胜负犹在天定,如今北戎主动递出和谈信,朝中自是求之不得。

      可偏偏,北戎王帐指名道姓,非要他谢怀瑾来谈。

      这消息传回中都时,原本争执不休的朝堂,罕见地安静了一瞬。随后,各方势力心照不宣,将这烫手的“美差”顺水推舟,送到了他面前。

      至于其中有多少人不想和谈,又有多少人只是不想由他来谈……如今已不重要了。

      这一趟的凶险,谢怀瑾心知肚明,可他也实在是不想再等了。

      十六年蛰伏,十六年暗查。如今北戎主动递出台阶,虽然时机仓促,却也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回归朝堂,追查旧案的机会,何况他还因此领了个鸿胪寺少卿的官职,不亏。

      谢怀瑾转头,望向铜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倦意已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他一贯温文尔雅的浅笑。

      夜宴设在驿馆正厅,炭火融融,酒香弥漫,怀远镇的大小官员依次敬酒,言辞间无不透露出对和谈成功、边境安宁的殷殷期盼。

      谢怀瑾端坐主位,含笑应酬,举止得体,虽然因为担心他的身体,多数的酒都被昭明挡下来了,但几轮下来,还是让他苍白的脸泛起了不正常的红。

      旧伤与残毒在酒气催逼下隐隐发作,他借着举杯的间隙,以袖掩面,挪动伤腿,在案下死死抵住伤处,借着疼痛维持神智清明。
      ——————————————

      宴散时,风雪复起。

      谢怀瑾在昭明的搀扶下回到房中,门一关,脸上的伪装瞬间褪去,刚刚因为酒气而略显红润的脸色,瞬间被近乎透明的苍白取代。

      他扶着桌沿,肩背微微佝偻,控制不住地咳了两声,喉间血气翻涌。

      “公子!”昭明急忙递上温水,取出常备的丸药,正犹豫要不要给他的时候,谢怀瑾摆了摆手拒绝,接过水杯饮了几口,将那股腥甜强压下去。

      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镜中那个眼尾泛红、气息凌乱的自己,闭目养神。

      几乎就在他稍稍调整好呼吸的下一刻,房门被轻轻叩响。
      “小侯爷,歇下了么?”是袁德禄的声音,平稳无波,却不难辨认。

      谢怀瑾与昭明对视一眼,赶紧调整身姿坐直,向他点了点头,谢昭明才上前开门。

      袁德禄带着一身寒气踏入房中,迅速扫过谢怀瑾的脸,烛光下,依旧有几分苍白,虽然刚刚谢怀瑾有刻意拍打,使得自己的脸色正常些,但是如何能瞒过袁公公这种常年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人呢,不过他也没有点破。

      “袁大伴。”谢怀瑾看见袁公公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袁德禄快步上前,虚扶了一把:“小侯爷有伤在身,这些虚礼就免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端来茶水的谢昭明,也没开口让他回避,直接开门见山道,“咱家深夜叨扰,是有几句话,得在正式开谈前跟小侯爷交个底。”

      谢怀瑾抬手示意:“大伴请讲。”

      “陛下希望边境安宁,这是自然。”袁德禄的声音平稳,却字字透着分量,“但小侯爷要明白,陛下要的‘安宁’,绝不是以城池土地为代价,给些赏赐、换个清静,只要是和往年差不多倒也无伤大雅,但若疆土有损,怕是文渊阁的天都能被掀了。”

      “怀瑾明白。”

      他想了想继续道:“不过小侯爷也应该明白,虽然朝廷这些年从边贸里得了不少好处,但若要为此失了名声…那也是万万不能的,”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这其中尺度,还望小侯爷谨慎把握。”

      “多谢大伴提醒,大伴可还有别的示下?”谢怀瑾明白,后边这句提醒袁公公完全是出于好意,语气中多了几分恭敬。

      “谈不上示下,只有一句提醒。”袁德禄顿了顿道,“咱家不参与谈判,不干涉细则,这是规矩,但谈判开始之后,这里发生的一切,咱家都会一字不落的,如实呈报御前。”

      这句话说得轻巧,但是谢怀瑾明白,重若千钧,这是提醒,也是界限。

      谢怀瑾微微颔首:“自然,大伴职责所在,怀瑾理当配合。”

      袁德禄扫了他一眼,那目光里似有审视,又似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末了,他也只道了声“小侯爷保重”,便转身离去。

      房门重新合拢,将风雪声再次隔绝在外。

      看见袁德禄走远,谢昭明忍不住抱怨:“公子,他们这分明是为难人,既要谈成,还要空手套白狼地谈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谢怀瑾坐回椅子中,自嘲的笑了笑,“若是好事,又怎会落到我们头上?”烛光在他眉眼间投下浅淡的阴影,“把死局盘活了,我们才有机会。”

      “你先去休息吧”,看见天色已晚,谢怀瑾对谢昭明道。

      昭明知道,谢怀瑾又要费心劳神了,他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不能再聪明些,也好帮公子分担几分。不过现在他能做的,也只有尽量听公子的话,照顾好他的身体了,他默默收拾好房间,退了出去。

      房间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还在跳跃,将谢怀瑾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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