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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妈妈在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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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蘅是杜老太太从路边捡来的。
那年霍雪意十四岁,听母亲说杜婆婆捡到一个女婴,便跟着母亲到老太太家里,小婴儿躺在摇篮里含着奶嘴安静睡着,当时大概只有四五个月大,霍雪意心想,她妈妈是谁?明明很健康也很可爱,不哭不闹,为什么要丢掉她?
从那时起,她的生命里多出了这么一个小生命,常常到杜老太太家去探望,看着摇篮里的杜蘅逐渐成长,学会走路,学会说话,从一个只会吸奶嘴的婴儿变成嘴甜爱笑古灵精怪的小朋友。
杜老太太没有孩子,她和霍沁几乎就是她们最亲近的家人,那时的杜蘅很亲她,叫她姐姐,总是围着她转。
但,其实除了喜爱以外,那时过分年轻的她还对杜蘅有些许怨气。
因为杜蘅在霍沁心中的占比实在是太重了,霍沁在意杜蘅常常超过了她,霍沁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杜蘅身上,让她年轻稚嫩的心不太平衡。
杜蘅四岁那年她高考,去了帝都。没多久霍沁因意外去世,她回来操办了葬礼,又匆匆回到帝都继续自己忙碌的学业。因为霍沁不在了,她很少回云城,后来又到国外留学,在国外深耕。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光,她对杜蘅的记忆都停留在她四岁的时候,后来知道了杜蘅的社交账号,隔着遥远的距离通过屏幕看她,霍雪意觉得好虚幻,不真实。
两年前她从国外搬回云城,当她再一次站在这片土地认真地看向那个孩子,她的确已经长大了,的确变得很陌生,性格不再活泼,对她不再亲近,不认识她,不再是那个小时候围着她转的孩子。
她没什么机会重新亲近杜蘅,甚至连微信都没有加,她不太了解杜蘅的成长过程,不太了解杜蘅的内心所想,更不知道她的缺失,她的脆弱,她的渴望。
她从小跟着杜老太太长大,一定是衣食无忧的。但同样的,她一定缺失了许多——她小时候一定疑惑过许多次,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就她没有。
妈妈,这个生命中最重要的角色,她生命的出处,她一出生没便没了,她没有见过,没有感受过,所以她很渴望,渴望到做梦都想,渴望到竟然催眠了自己,幻想妈妈真的回到了她身边。
可是……为什么是她呢?霍雪意这个形象明明在她心中糟透了,明明她最讨厌了,最想远离了不是吗?
真的是因为在ICU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自己给予她的陪伴让她产生的错觉吗?
所以这种幻觉会在她心中停留多久?三天?或者十天?也许会很久,但她终会有清醒的一天,等她清醒了,她又该怎么面对自己?
霍雪意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那样做,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作为她妈妈的责任。
杜蘅看出她的犹豫,再度垂下了眼睛,眼皮湿红。
她眼睫抖动,好像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让眼泪掉下来,不想在即将再一次抛弃自己的女人面前表现出脆弱。
上一次见了她红了眼眶,就是车祸前在老宅的争吵。
争吵造就了这场事故,回忆和现实都让霍雪意心头泛起一丝疼意。
算了,霍雪意想,瞻前顾后有什么用呢?
是她把杜蘅害成了这样,是她让杜蘅以为妈妈回到了身边,如果她不认她,如果她对她说你认错了我不是你的妈妈,杜蘅只会受伤,受刺激。
不可一世的冷面大小姐,只不过也是一个需要妈妈的孩子。
她不能再受刺激,霍雪意也不忍她那样受伤。
“傻瓜。”霍雪意在心里下定决心,低声骂了一句。
“不叫妈妈叫什么?”
杜蘅眨眼,懵了一瞬,抬起头看向她。
眼眶还微红着,但眼神一瞬间就变了,从黯淡变成明亮,蕴着难以置信的光。
在此之前,她对于霍雪意的存在一直不甚在意,每次霍雪意出现在她面前,她都只是一副看普通长辈的表情而已,不亲近,亦不关心。
所以这是自她长大以来,霍雪意第一次看到她用这种眼神看自己,感觉到自己在她心中地位一下子变得很高很高。
一时竟也有些词穷,或者说有那么一些不适应,霍雪意又舀了一勺粥喂给她,没话找话道:“粥好吃吗?妈妈早上刚煮的。”
霍雪意从来没有自称过妈妈,就算对小猫小狗也没有。
杜蘅快速把粥咽下去,克制又难掩激动地回答:“好吃。”
肉粥咸香开胃,更何况是妈妈亲手煮的,杜蘅怎么可能不说好吃?
她嫌那简单的一句无法表发自己心中的感情,又道:“谢谢妈妈。”
这么有礼貌啊,忽然之间对她怨恨跋扈的杜蘅变成了满眼都是她的乖乖女儿……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霍雪意都分不清自己是在苦恼还是在享受了。
“好吃就好,头还晕吗?”
被撞得那么厉害,开车的司机现在还躺在ICU里,霍雪意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不晕了,妈妈别担心。”
她把粥吃得干干净净,霍雪意收拾了一下,桌面清空,去卫生间用热水浸湿毛巾,说要帮她擦擦脸和手。
杜蘅坐得很直,心里头期待又忐忑,有点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这一切是真的吗?她用手掐自己的手指,感觉到痛,妈妈居然真的回到了她身边?
妈妈打算在这里呆多久?
妈妈的工作在那边,妈妈的一切都在另一座城市,妈妈已经离开她的生活很久了,大概妈妈的确只是来看一下她,等她好了,妈妈就走了。
想到这一点,杜蘅的心情又变得沮丧起来。
霍雪意带着湿毛巾回来坐在了床沿上,侧着身子将湿热的毛巾覆在杜蘅的脸上,随着湿热的触感一同而来的还有她身上好闻的气味,这是妈妈的味道,是杜蘅在许多天的迷迷糊糊中嗅到的让她感到安心的味道。
毛巾在她脸上轻轻地擦拭,杜蘅有一点紧张和不适应,不自觉屏着呼吸,睫毛颤动。
“小蘅,放松一点。”
“嗯……”杜蘅垂下眼睛,尝试调整呼吸。
可没办法,她呼吸还是乱,因为她被妈妈看穿窘迫,也因为妈妈叫她小蘅。
原来,妈妈会这样叫她的小名。
小蘅。
好亲昵,好特别,好有长辈关爱的感觉。别人都是叫她阿蘅。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杜蘅想要掩饰羞意,主动开口问。
她或许知道讲话会让人的视线更加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但不知道自己了脸红了。一夜之间杜蘅在她面前变得这么腼腆,霍雪意觉得好有趣。
虽然杜蘅之前也没少被她气得面红耳赤,但都凶极了,而现在的她却那么乖,让霍雪意忍不住去想,没失忆的小蘅会不会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这样一天?
在霍雪意的手心里,腼腆局促,害羞紧张。
这些调侃只不过是苦中作乐,霍雪意的心还是很不好受,“医生说还要住院观察几天。”
“怎么了?”霍雪意擦完了她的脸,牵起她的手也擦了擦,“不想住院了吗?”
杜蘅摇头。
当然不是了。
知道妈妈会离开,她巴不得能多住几天院,只是那个问题在她心里悬而未决,她觉得很不安心,总要知道个期限,不然要是有一天妈妈忽然消失了,她该有多不知所措?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问,更害怕真的听到那准确的回答。
所以她什么也没问,“没有不想住院。
“医生说至少还要观察几天,学校那边已经请好假了,不用担心。”
“嗯。”
“小蘅困了吗?”
杜蘅忽然心情很差,“嗯。”
“那睡觉吧,伤还没有全好,要多休息。”说着霍雪意帮她把床放平,杜蘅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妈妈就在她眼前消失了,她蹙了蹙眉,又将眼睛睁开,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妈妈。”
“你什么时候走?”
仅仅是问出这样的问题,杜蘅就感觉自己鼻子酸了,她没那么脆弱,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拧住眉头想要忍住一切。
忽然间,霍雪意知道那天在ICU里杜蘅揪住她衣摆时在对她说什么了。
杜蘅在叫她“妈妈”。
原来从那时候起,杜蘅就已经把她认成妈妈了。
霍雪意眨了眨眼,心中动容,还莫名有些难过。
她默了片刻,扬起笑逗起她来:“小蘅想我走去哪里?”
杜蘅当然知道霍雪意在明知顾问,这种时候还开完玩笑,她愿意被妈妈欺负,只是不受控制地觉得委屈。
霍雪意见她眼眶又湿了,天哪,真想拍下来。
拍下来,让恢复记忆的杜蘅看,她会不会气得晕过去?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大概也下定了决心,不再逗她,哄道:“我不走,小蘅放心睡,我哪也不去。”
杜蘅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已经离开了许多年的妈妈,看着她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自己,看到她张开唇,清晰地说:“以后都不会走了,以后都陪着你,好不好?”
这种话应该是安慰,应该让杜蘅喜不自胜才对,可杜蘅的眼眶却彻底湿了,眼泪稀里糊涂地冒了出来,为了忍住泪水她闭上了眼睛,可还是有泪珠溢了出去,从脸颊滚落。
她抿着唇,什么也不说。
霍雪意心情复杂,抽湿巾帮她擦泪,杜蘅的睫毛颤得厉害,眉头也皱得紧紧的,情绪不受控制,眼泪源源不断地往外涌,一整张纸都被浸湿了。
她哭得很安静,没什么声音,眼睛都不愿意睁开,不想睁开,因为知道自己很失态。
她不想做什么爱哭的麻烦人,她想自己能在妈妈面前从容些,懂事些,让妈妈不会因她而有负担。或许是因为她觉得,妈妈小时候不要她,是因为她太难带,太不乖了。
她用手臂挡住流泪的眼,却被霍雪意拿掉,她的妈妈将她搂进了怀里,“没事了,小蘅,没关系的。”
霍雪意难过地低下头,轻轻用脸去贴她光洁的额角,哄说:“没事的,别怕,我在,妈妈在呢。”
她将杜蘅抱得很紧,不停地安慰她,哄她,说一些妈妈一直在的话。这些话她甚至没有想象到自己能真的说出口,可就是说出口了。杜蘅紧绷的情绪因为这温情的感受缓和了下去,她帮杜蘅擦掉了满脸的泪痕,还在告诉她,没事的,妈妈不会走。
杜蘅望着她,向她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她毫不犹豫的点头,说是真的。
杜蘅真的安心了,她笑了起来,尽管流着泪,她还是笑得明媚极了,好看极了。
头痛的感觉消失了,杜蘅在霍雪意的怀里,觉得好轻盈,好温暖,原来这就是被妈妈抱在怀里的感觉,好像能拂去一切。
她好开心,她终于有妈妈了。
她在这份安全感里翘起唇角,不知不觉睡去,霍雪意就这样抱了她许久,确认她真的睡熟以后才轻轻地将她放回床上,望着这张年轻的脸,心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