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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那年夏天, ...

  •   那年夏天,雨水格外多。一场接一场的雨,把院子里的桃树浇得枝叶疯长,绿沉沉的叶子压弯了枝头,风一吹,便噼里啪啦往下滴水。时宁趴在窗边,托着腮看那些水珠子一颗颗从叶尖滚落,看得入了神。

      “哥哥,雨什么时候停?”

      时安坐在桌边写字,头也不抬:“快了。”

      时宁便不再问了。他已经七岁了,不再像从前那样追着问“什么时候”“为什么”。他学会了一件事——等。

      等雨停,等天晴,等爹爹回来。

      灵枢的身子还是时好时坏的。好的时候能下床走一走,在廊下坐一会儿,看着两个儿子做功课。坏的时候就躺在床上咳嗽,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片被风揉皱的叶子。

      可她不哭了。自从那封信来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哭过。她把那枚玉佩用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有时候咳嗽得厉害了,她就攥着那枚玉佩,攥得指节泛白,像是要从那冰冷的玉石里借一些力气出来。

      青禾说她这是在熬。熬着等一个消息,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总比这样悬在半空中强。

      可灵枢不这么想。她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沈焕还活着,只是伤得很重。军医说可能熬不过这个夏天,可现在夏天已经过了一大半了。他还在熬着,她就不能倒。

      时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每日去学堂,回来就陪在娘亲和弟弟身边。他不再问爹爹的事了,只是默默地做着每一件能做的事。给娘亲煎药,给弟弟检查功课,和管家对账,安排府里的大小事务。

      他才十岁,可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已经把他当大人看了。

      七月里的一天,时安从学堂回来,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去。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正和灵枢说着什么。灵枢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对劲。

      时安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那中年人看见他,微微一愣,然后行了个礼:“这位就是沈家大公子吧?”

      时安回了一礼,不卑不亢。

      中年人看向灵枢,斟酌着说:“夫人,圣上的意思是,沈将军为国尽忠,朝廷不会忘记他的功劳。抚恤的旨意不日就会下来,夫人和两位公子的事,朝廷会妥善安排……”

      “大人。”灵枢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沈焕还活着。”

      中年人一怔。

      “他还活着。”灵枢又说了一遍,“只是受伤了,在养伤。等他伤好了,就会回来的。”

      中年人为难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行了个礼,告辞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灵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被风折断了。

      时安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

      “娘亲。”

      灵枢低头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时安,你爹爹还活着。”

      时安点点头:“我知道。”

      “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知道。”

      灵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你长大了。”

      时安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在廊下坐下。时宁跑过来,手里捧着一碗凉茶,递给灵枢:“娘亲喝茶。”

      灵枢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还给时宁。时宁便小心翼翼地捧着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娘亲,刚才那个人来做什么?”时宁问。

      灵枢想了想,说:“他来告诉娘亲,朝廷没有忘记你爹爹。不管他在哪里,朝廷都会照顾咱们。”

      时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灵枢说。

      时宁便不再问了。

      那天晚上,时安又拿出了那个日记本。他已经记了厚厚一本了,从爹爹走的第一天,到现在,每一天都记着。有些天写得多,有些天写得少,但没有一天落下。

      他翻了翻前面的内容,看到自己歪歪扭扭的笔迹,从稚嫩到沉稳,从短到长。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爹爹走的第三十七天。今天弟弟学会了一首诗,是《静夜思》。他念到‘低头思故乡’的时候,哭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他没有写新的。他只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想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爹爹最后一次抱他的样子。那天天还没亮,爹爹穿着盔甲,身上有皮革和金属的味道。爹爹蹲下来抱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以后所有的拥抱都攒够。

      他说:“时安,爹爹走了。”

      时安点点头,没有哭。

      爹爹又说:“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娘亲和弟弟。”

      时安又点点头。

      爹爹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时安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舍不得,不是难过。是信任。是把自己最在乎的东西,托付给另一个人的信任。

      时安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爹爹,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做到。

      八月里,灵枢的病忽然加重了。

      那天夜里她咳得厉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炭。青禾吓坏了,半夜去敲时安的门。

      时安披衣起来,看了一眼娘亲的样子,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稳住了。他对青禾说:“去请太医。把府里最好的参也拿来,先煎上。”

      青禾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时安坐在灵枢床边,握着她的手。时宁也醒了,光着脚跑过来,站在哥哥身边,小脸煞白。

      “哥哥,娘亲怎么了?”

      “娘亲病了。”时安把他拉到身边,替他擦了擦脚上的灰,“去把鞋穿上,别着凉。”

      时宁跑回去穿鞋,又跑回来,趴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灵枢。

      太医来得很快。诊了脉,开了方子,把时安叫到外间。

      “小公子,夫人的病……”太医摇摇头,“还是那句话,郁结于心,伤了根本。之前好些了,怎么又反复了?”

      时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前几日朝廷来人了,说爹爹可能回不来了。娘亲说爹爹还活着,可我知道,她心里也是怕的。”

      太医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小公子,老夫说句不该说的话。夫人的病,药能治三分,剩下的七分,得靠心。她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迟早会断的。得让她松下来,想开些,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时安也没有问。

      送走太医,时安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那棵桃树上。桃子已经熟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没有人去摘。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爹带着他摘桃子的情景。他骑在爹爹脖子上,伸手去够那些最大的。爹爹在下面托着他,笑着说:“时安,摘那个,那个最红。”

      他摘了满满一篮子,拿回去给娘亲和弟弟吃。时宁还小,抱着桃子啃得满脸都是汁水,爹爹和娘亲都笑了。

      那天阳光很好,院子里的笑声传出去很远。

      时安站在月光下,闭了闭眼睛,然后转身回了屋。

      灵枢的病拖了整整一个秋天。

      时好时坏的,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吃些东西,和时安时宁说说话。坏的时候就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咳嗽几声,声音都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时安把学堂的课停了,每日在家守着。灵枢说他耽误了功课,他便把书带到她床边来看,一边看一边陪着她。灵枢有时候睡着了,他就安安静静地看书,看一会儿,抬头看看她,确认她还在呼吸,再低下头继续看。

      时宁也乖了许多。他不再到处跑了,每日安安静静地待在院子里,有时候练字,有时候自己跟自己玩。他学会了下棋,虽然下得不好,但很认真。他常拉着时安陪他下,时安没空的时候,他就自己跟自己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嘴里念念有词。

      青禾看着他,心疼得不行。才七岁的孩子,正是该满院子疯跑疯闹的时候,却硬生生被逼成了一个小大人。

      有一天,时宁忽然问青禾:“青禾姐姐,爹爹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青禾一愣,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二公子怎么这么问?”

      时宁低下头,小声道:“我听府里的人说的。他们说爹爹死了,朝廷要给抚恤。娘亲不肯信,哥哥也不肯信。可是……可是如果真的没有死,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

      青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抱住时宁,轻声道:“二公子,你听谁说的?别听那些人胡说。将军还活着,他只是受伤了,在养伤。等他好了,就会回来的。”

      时宁靠在她怀里,闷闷地说:“可是娘亲病了,病得很重。爹爹为什么不回来看看她?”

      青禾说不出话来,只能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那天晚上,时宁跑到灵枢床边,趴在她耳边,小声说:“娘亲,你一定要好起来。爹爹会回来的。你还没等到他回来,不能倒下。”

      灵枢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似乎听到了什么。她的手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时宁把她的手握住,她就安静了下来。

      那枚玉佩从她领口滑出来,在烛光下幽幽地泛着光。

      时宁看着那枚玉佩,忽然说:“爹爹,你快回来吧。娘亲想你了,哥哥也想你了。我也想你了。”

      窗外的风停了,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只有月光,静静地洒在那棵光秃秃的桃树上。

      九月的最后一天,灵枢忽然好了起来。

      她能坐起来了,能吃东西了,也不咳嗽了。她让人把窗户打开,让阳光照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时安,”她喊,“时宁。”

      两个孩子跑过来,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边。

      灵枢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时安又长高了不少,眉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出大人的模样了。时宁还是圆圆的一张脸,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漏风。

      “你们都长大了。”她轻声说,“娘亲很高兴。”

      时安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可他不愿意去想。

      灵枢又看向窗外,看着那棵桃树。

      “时安,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在桃树下转圈?”

      时安点点头。

      “那时候你还小,转几圈就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你爹爹站在门口看你,看了很久。他说,想把那幅画面刻在心里,一辈子不忘。”

      时安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灵枢抬手,替他擦了擦眼泪,轻声道:“别哭。娘亲没事。娘亲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她顿了顿,又说:“时安,你是哥哥。以后不管怎样,都要照顾好弟弟。你们俩,要好好的。”

      时安点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时宁扑过来,抱住灵枢的胳膊,哭着喊:“娘亲,你不要说这种话。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

      灵枢摸摸他的头,笑着说:“傻孩子,娘亲当然会好。娘亲还没等到你爹爹回来呢,怎么会不好?”

      她把两个孩子都揽进怀里,抱了很久。

      那天夜里,灵枢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时安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满院如昼。

      时安看着窗外的桃树,忽然想起小时候爹爹教他背的一首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那时候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好听。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家的意思。是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比什么都重要。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爹爹,你快回来吧。我们都在等你。娘亲她……快等不了了。

      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那枚玉佩从灵枢领口滑出来,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像是在回应什么。

      窗外,桃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光秃秃的枝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

      在这个不该开花的季节里,它悄悄地,怯怯地,探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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