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014 ...
-
秋意渐浓,真定城外的山峦染上了深浅不一的黄与赭,天空显得格外高远。
诚国公府西院的书房里,沈檀与经义策论的搏斗仍在继续,而卫琢的世界里,另一番事业也正迎来关键的节点。
悬壶堂的名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大过一圈。药材地道、价格公道、童叟无欺的口碑,在市井百姓间口耳相传。老主顾们不仅自己认准了这块招牌,更是拉着亲戚邻里前来。
原本宽敞的铺面,在早晚高峰时竟也开始显得有些拥挤,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日,卫琢正在小书房内核对悬壶堂近三个月的账目,流云安静地在一旁研磨着药材,空气中弥漫着当归与黄芪混合的醇厚香气。
当卫琢看到账册末尾那显著增长、几乎翻了一番的盈余数字时,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已然红透的枫树上,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亮光。
那是一种看到自己的价值得以实现的喜悦,纯粹而明亮。这喜悦,甚至比当初皇帝赐婚时,更为真切地触动她的心弦。
“流云。”
她放下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你去请周掌柜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大掌柜周齐是悬壶堂的总管事,也是卫琢极为信赖的心腹,能力出众,为人稳重。
人很快便到了,隔着屏风向卫琢行礼,卫琢抬眸看向这个四十岁上下的精干男子,只见他脊背笔直、目光炯炯,瞧着便是十分能干的。
“周掌柜,近来的账目我都看过了。”
卫琢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平静中透着决断:
“生意比预想的还要好,现有的铺面,怕是很快就不够用了。”
周齐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谨慎回道:
“东家明鉴。如今不光是城西的百姓,连城南、城东都有些老主顾不辞路远过来。只是,开设分店,非同小可,选址、人手、货源、本钱,样样都需仔细筹划。风险也不小。”
他深知这位幕后东家身份特殊,行事需更加稳妥。
卫琢沉吟片刻。
周掌柜的顾虑不无道理,开设分店意味着更大的投入,更复杂的管理,也更容易引人注目。一旦失败,损失的不仅是银钱,更是悬壶堂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名声。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账册上那令人心安的盈余数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提着药包、面带感激离开店铺的百姓面孔,以及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取财有道、济世为民”的模糊愿景。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混合着对自身判断的信心,在她心中升腾。
“风险固然有,但机遇更大。”
卫琢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真定如此之大,仅靠城西一店,难以惠及更多百姓。况且,生意之道,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周掌柜,我意已决,这分店,必须开。”
她顿了顿,继续道:
“选址之事,我已有初步想法。”
“城南市井繁华,人口稠密,但医馆药铺林立,竞争激烈,城东虽略显清静,却聚居着不少清流官员和书香门第,他们更重药材品质与口碑,或许更适合悬壶堂立足。你可先去这两处仔细勘察,比较铺面租金、周边环境、人流构成,尽快报与我知。”
周齐见东家思路清晰,决心已定,心中那点顾虑也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干一番事业的豪情:
“东家高见,属下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日子,周掌柜带着人几乎跑遍了城南城东。
然而,合适的铺面并不好找。不是位置太偏,就是租金高得离谱,要么就是原店主听闻是开药铺,嫌来往病人晦气,不肯租售。
这日傍晚,周掌柜带着一身疲惫回来禀报,脸色有些凝重:
“东家,城南看中了一处,位置极佳,就在十字路口,可惜租金比咱们预估的高出三成不止。城东那边倒是有几处价钱合适的,但位置都稍偏了些,怕开业初期客流不足。”
屏风后的卫琢闻言,秀眉微蹙。
她深知启动资金的重要性,若租金成本过高,会极大影响后续经营和药材定价,违背了她“价格公道”的初衷,而位置太偏,前期吸引客源确实困难。
就在她凝神思索对策时,一旁安静整理药材的流云,一边将挑拣好的药材放入药杵中轻轻研磨,一边像是无意间提起:
“小姐,奴婢前几日替您去锦绣阁取衣裳,路过城东的槐树胡同,瞧见胡同口有家绸缎庄好像要关张,正在收拾东西呢。那地方虽不在主街,但胡同挺深,住着不少人家,路口也宽敞。”
卫琢目光一闪。
槐树胡同?
她迅速在脑中勾勒出城东的布局图。那里并非商业中心,但环境清幽,确实聚居着不少官宦人家和富户。更重要的是,胡同口的位置,既不至于太过喧嚣,又能招揽到胡同内和周边几条街巷的居民。
“周掌柜。”
卫琢立刻问道:
“槐树胡同口那家绸缎庄,你可曾留意?”
周齐一愣,随即恍然:
“属下倒是路过,见其在清货,却未曾细想,东家您的意思是?”
卫琢开口:
“明日一早,你亲自去一趟,仔细问问那铺面的情况,包括占地、格局、租金,以及为何关张。”
卫琢语速略快,显示着她内心的期待:
“记住,不仅要看铺面本身,更要观察周边住户的情况,以及相邻铺子都是经营什么的。”
周齐领命而去,第二日带回的消息令人振奋。
那绸缎庄因东家年老思乡,欲返乡养老,故而关张,铺面愿意以合理的价格出租,且因不是正对主街,租金比之前看中的城南铺面低了近一半。铺面后还带有一个小院,正好可以用来做仓库和伙计们的居所。
卫琢当机立断:
“就是那里了。”
“周掌柜,尽快与东家敲定契约,务必在立冬前将铺面拿到手。”
铺面定下,后续的筹备便紧锣密鼓地展开。
修缮装潢、定制药柜、招募和培训新伙计、储备药材。每一件事卫琢都通过周掌柜和流云事无巨细的指挥。她不能亲临现场,只能依靠详细的指令和心腹的忠诚。
这期间也并非一帆风顺。
新招募的伙计中有两人手脚不干净,试图偷窃库房药材,被周掌柜及时发现并清退。又有一家本地药材供应商,见悬壶堂开分店需求量大,试图以次充好,抬高价格,被卫琢识破,果断更换了供应商。
这些波折,反而让卫琢更加冷静和成熟,她深知,经商之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人心、市场、竞争,处处皆是考验。
在为新店取名时,周掌柜有些犹豫,请示道:
“东家,这新店是否还沿用悬壶堂的名号?还是另取新名,以示区分?”
卫琢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自然还是悬壶堂。我们要做的不是另立门户,而是将悬壶堂的信誉扩展到更多地方。名字不变,规矩不变,品相更是一丝一毫也不能变。”
她顿了顿,语气格外严肃:
“传话下去,新店的药材,必须与老店同源同质,若有任何人敢在新店以次充好,败坏悬壶堂名声,我决不轻饶。”
忙忙碌碌近一月,在初冬第一场小雪悄然降临真定城时,城东槐树胡同口的悬壶堂分店,终于开业了。
没有敲锣打鼓的喧嚣,没有大肆宣扬的排场,只在门口挂上了那块熟悉的、沉甸甸的“悬壶堂”匾额,以及一块写着“开业前三日,诊脉抓药,概不收诊金”的红纸告示。
卫琢无法亲至,只能让流云扮作普通顾客,在开业当日去探看情况。
流云回来后,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连珠炮似的向卫琢描述:
“夫人您没看见,虽说没大张旗鼓,可开业不到一个时辰,店里就来了不少人。有看了告示来免费诊脉的老人家,有附近听说咱们老店名声特意来买药的住户,还有之前在那家绸缎庄的老主顾顺道进来看看,周掌柜和伙计们都忙坏了。”
听着流云的描述,卫琢仿佛看到了那窗明几净的新店里,伙计们热情周到,医师耐心诊脉,药材香气弥漫,顾客满意而归的场景。
她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一股巨大的踏实而充盈的喜悦,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
卫琢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冷的空气夹杂着细碎的雪沫涌入。
院中那几盆沈檀送来的不知名的药草,在初雪中依然顽强地保持着绿意。她伸出手,接住几片冰凉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
成功了。
这份喜悦,不同于吟诵出一首好诗的畅快,她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努力,在真定城稳稳地扎下了根基。
她轻轻合上窗,转身对流云吩咐道:
“告诉周掌柜,开业顺利,大家辛苦了。这个月的月钱,所有伙计,包括新店的,一律加倍。”
流云欢快地应道:
“是,夫人。”
卫琢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本记录着悬壶堂点点滴滴的私账,指尖拂过新店那一栏刚刚开始记录的数字,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清浅而真实的笑容。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此刻,这份稳赚不赔的生意带来的,不仅仅是金钱的积累,更是她独立于家族,不依附母家夫家的重要一步,是她对抗未知命运的最大底气。
窗外,小雪簌簌,而她的心中,一片晴空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