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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6 ...

  •   不是在山谷,而是在大营侧翼,一队约五百人的北狄骑兵趁着夜色突袭了粮草囤放处。虽然守军及时反应,击退了敌军,但仍有部分粮草被焚。

      事后查明,那股山谷中的骑兵确实是诱饵,真正的杀招在别处。

      沈植的判断从战术上来说是对的,但他忽略了一个关键,敌军的目标可能根本就不是他们这支主力,而是相对薄弱的侧翼。

      黎明时分,沈慕华升帐议事。

      帐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沈植跪在中央,垂着头,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责备,有惋惜,也有幸灾乐祸。

      “沈植。”

      父亲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

      “你可知错在何处?”

      沈植的喉咙发干:

      “孩儿判断有误,未能料敌先机...”

      沈慕华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岂止是判断有误!你是被自己的聪明蒙蔽了双眼,只盯着眼前的一点可能,却忘了纵观全局。为将者,最忌一叶障目。”

      戒尺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响声。

      “若按常规处置,派轻骑驱赶山谷之敌,主力严加戒备,粮草处增派人手,何至于此?”

      父亲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自作聪明,妄图以奇谋取胜,却忘了用兵之道,首重稳妥!你可知,因为你的‘高见’,多少将士白费了一夜的警惕?若昨夜敌军主力来袭,以疲惫之师迎敌,会是什么后果!”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沈植心上,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末将以为,二公子毕竟是初历战阵,有所疏漏也是难免...”

      一位与沈家交好的将领试图说情。

      “初历战阵?”

      沈慕华冷笑:

      “沈家的男儿,没有‘难免’二字!来人——”

      帐帘掀开,两名军士应声而入。

      “拖出去,鞭三十。”

      父亲的声音冷得像冰:

      “让他记住,战场上任何一个错误的判断,都可能要了无数将士的性命!”

      几位将领同时出声劝阻:

      “将军!”

      沈植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雨中练剑的午后,父亲也是这样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心疼。

      “不必求情。”

      沈植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孩儿领罚。”

      他被拖到帐外的空地上。深秋的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军士剥去他的上衣,露出少年人单薄却已初具线条的脊背。

      第一鞭落下时,沈植闷哼一声,咬住了嘴唇。

      第二鞭,第三鞭...

      皮开肉绽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清晰,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背脊流下,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变得黏腻。

      疼。

      钻心的疼。

      但比疼痛更难以忍受的,是那些围观的将士们的目光,是父亲站在帐前背对着他的身影。

      为什么?

      这个问题又一次浮现。

      为什么大哥第一次随军时偶有小过,父亲只是口头训诫,为什么三弟连马都骑不好,父亲却从不在意,为什么偏偏是他要承受这样严苛到近乎无情的对待?

      三十鞭打完时,沈植已经几乎昏厥。他被扶回营帐,军医来上药时,他听见帐外有人低声议论:

      “公爷这次也太狠了...”

      “你不懂,这是爱之深责之切。二公子天赋最高,老公爷这是要磨他成才呢。”

      成才?

      沈植趴在榻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混着血污,浸湿了枕面。

      如果这是对他独一份爱,他宁可不要。

      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从瓢泼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沈植站在窗前,背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每到阴雨天他都会如此,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提醒。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

      “大人,都收拾好了。”

      长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可以启程了。”

      沈植转过身。屋内已经彻底空了,只剩下那些带不走的家具,冷冷清清地立在原地,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这个他住了二十年的地方,这个装满了他所有不甘、委屈、挣扎和最终绝望的地方。

      “走吧。”

      他迈步出门,没有再回头,雨水打湿了石板路,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响,一声,又一声,渐渐远去。

      长廊的尽头,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府中除却太夫人高华鸢,便只会有一个女子。

      是卫琢。

      她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肩上落了些雨丝,看见沈植,微微颔首致意。

      “二伯。”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植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只见过寥寥数面、却已经让整个真定城为之侧目的弟媳。她穿着素雅的秋香色衣裙,外罩一件月白的披风,站在蒙蒙细雨中,身姿挺拔如竹。

      “三弟妹。”

      他淡淡回应。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雨丝在中间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帘幕。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声淅沥。

      “二伯这是要搬去尚书府长住了?”

      卫琢先开了口,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问天气。

      “嗯。”

      沈植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身后紧闭的西院主屋。

      “叔谨近日在做什么?”

      卫琢开口回应:

      “温书。秋闱在即,不敢懈怠。”

      沈植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没笑出来。

      那个从小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三弟,如今居然也会“温书”了,真是世事难料。

      “你...”

      他顿了顿,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好好督促他罢,沈家的将来,总要有人能撑起来。”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沈家的将来和他还有什么关系,他早已不是沈家的人了。

      卫琢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明净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秋雨的湿意,显得格外深邃。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会的。”

      沈植不再多言,举步欲走。

      就在这时,背上那道旧伤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了进去。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闷哼了一声。

      “二伯?”

      卫琢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无妨。”

      沈植稳住身形,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旧伤而已。”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飘进廊内,打湿了他的鬓角。背上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火在烧,又像是冰在冻。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军医给他上药时说的话:

      “这伤怕是要留疤了,往后阴雨天,难免会疼。”

      果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伤口早就愈合,疤痕早就淡去,可那份疼痛,却像是烙进了骨头里,永远也抹不掉。

      就像有些记忆,有些人,有些求而不得的渴望,无论过去多久,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狠狠地疼起来。

      沈植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重新迈开步子。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

      雨幕渐浓,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融入那片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国公府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为一段过往,画上了最后的句点。

      而屋内,卫琢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沈檀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二哥他...其实很苦。”

      那时她还不明白,一个权倾朝野的尚书令,一个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男人,有什么好苦的。

      现在,她好像明白一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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