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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枯木林吞没了他们。

      踏入林界线的瞬间,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墓园的月光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近乎实体的黑暗。空气变了质感——更加潮湿冰冷,带着腐朽树叶和湿土的气息,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金属味,现在更浓了,像生锈的铜币在舌头上融化。

      司簌晚停下脚步,让眼睛适应黑暗。亡灵之躯赋予她优于常人的夜视能力,但这里的黑暗不太对劲。它不是纯粹的光线缺失,而更像某种活物,在树木间流淌、聚散,有意遮蔽视线。

      “欢迎来到我的家乡。”银照漪在她身旁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好吧,不算家乡,但至少是远亲。”

      夜眷者的琥珀金色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猫科动物的眼睛。她看起来比司簌晚更适应这种环境,动作放松而警惕,黑色短刃握在手中,刃身上的符文发出柔和的暖光,刚好照亮脚下方圆一米的范围。

      “往哪走?”司簌晚问。她取出寻迹罗盘,骨针仍在颤抖,但大致指向东北方向——林子的深处。

      “跟着罗盘,但要小心脚下。”银照漪用短刃指了指地面,“这里的土壤被灵界能量浸染了几十年,什么东西都可能长出来。”

      她们开始前进。

      最初的几十米还算顺利。枯死的树木像沉默的哨兵排列在两侧,枝干扭曲成怪异的姿态,树皮剥落处露出银白色的木质。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柔软感,仿佛下面不是泥土,而是某种正在缓慢呼吸的生物。

      然后低语声开始了。

      起初很轻,像远处传来的风声,或者溪流的水声。但很快就能分辨出那不是自然的声音——那是人声,或者类似人声的东西。破碎的词语,断续的句子,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合唱。

      “……冷……好冷……”

      “……放我出去……”

      “……为什么是我……”

      “……月亮……看月亮……”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法定位源头。有时候像在耳边低语,转头却什么都没有;有时候又像从地底深处传来,随着脚步的震动而起伏。

      司簌晚握紧骨刃的刀柄。她能感觉到这些低语中蕴含的能量——那是灵魂的碎片,意识的残渣,被囚禁在这里四十年的痛苦回响。每一个声音都代表着一个曾经活着的人,一个被灵灾吞噬的生命。

      “别听。”银照漪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它们会钻进你的意识,就像寄生虫。专注于眼前的东西,专注于我说话的声音。”

      司簌晚看了她一眼。夜眷者的表情严肃,没有了往常的轻佻,琥珀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清醒。

      “我没事。”司簌晚说,“亡灵对精神攻击有一定抗性。我们的意识……已经死过一次了,没那么容易被侵蚀。”

      “好吧,死亡优势。”银照漪松开手,但依然走得很近,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不过提醒你,这些低语只是开胃菜。真正麻烦的在前面。”

      她话音刚落,前方的道路就出现了变化。

      树木的排列变得密集,几乎无法通过。不是自然的生长密度,而像是有什么力量把这些枯树强行推挤在一起,树干与树干之间只有狭窄的缝隙。而在那些缝隙中,银色的东西在蠕动。

      是银荆棘。但不是之前见过的独立个体,而是连成一片的网络,像巨大的蛛网覆盖在树木之间。荆棘的粗细不一,最细的如发丝,最粗的堪比成年人的手臂。它们缓缓地蠕动、缠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交流。

      罗盘的骨针剧烈颤抖,指向这片荆棘网络的中心。

      “奥莉维亚在里面?”司簌晚皱眉。

      “或者穿过这里才能到达她所在的地方。”银照漪仔细观察着荆棘网络的结构,“这些荆棘的排列方式……像是一个过滤网。只允许特定的东西通过。”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可能需要支付过路费。”银照漪从腰包里取出一把小刀,划破自己的指尖。暗银色的血液渗出来,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她把血液滴在地上。

      周围的银荆棘突然全部静止了。

      然后它们开始移动——不是攻击,而是像退潮一样缓缓缩回,在密集的树墙中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内部的荆棘仍然存在,但紧贴在树干上,仿佛在鞠躬行礼。

      “夜眷者的血。”银照漪解释道,“银荆棘认得这个。它们最初是我们氏族培育的,还记得古老的盟约。”

      “但它们现在被污染了。”司簌晚盯着那些静止的荆棘,“这安全吗?”

      “不。”银照漪坦诚地说,“一点也不安全。但这可能是唯一的通路。而且……”

      她顿了顿,指向通道深处:“我的血只能让路,不能保证安全。通道那头有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司簌晚看着那条被银色荆棘包围的狭窄通道。它蜿蜒向前,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像某种巨大生物的食道。

      “我先走。”她说。

      “英雄主义?”银照漪挑起眉。

      “战术考量。”司簌晚平静地回答,“如果前面有陷阱,我的亡灵之躯比你更能承受第一波攻击。而且如果我被困,你有能力救我。反过来就不一定了。”

      银照漪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吧,有道理。但你走前面的话,至少让我做点准备。”

      她从腰包里取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一些银色的粉末在掌心。粉末很细,像研磨过的水晶,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月白色光芒。

      “这是什么?”司簌晚问。

      “月光尘。银荆氏族的小把戏。”银照漪将粉末轻轻吹向司簌晚,粉末悬浮在空中,缓缓落在她的肩膀、头发和衣服上,形成一层极薄的银色涂层,“它能暂时增强你对灵界能量的感知,同时掩盖你身上的‘死亡气息’。那些荆棘现在被污染了,可能会对亡灵有特殊反应。”

      司簌晚感觉到粉末接触皮肤时带来的微妙触感——不是温度变化,而是一种轻微的震颤,像静电,但更柔和。她视野的边缘出现了一圈淡淡的银白色光晕,能更清楚地看到周围能量的流动轨迹。

      “谢谢。”她说。

      “别客气,这是投资。”银照漪说,“你要是死了,谁请我喝酒?”

      司簌晚没有回答,她转身踏入通道。

      荆棘墙壁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她能清楚地看到那些银色尖刺的细节——每一根刺的尖端都有细小的倒钩,表面布满螺旋状的纹理。有些荆棘还在微微颤动,像在克制攻击的冲动。

      通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长。地面是湿润的泥土,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低语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几乎能分辨出每个声音的特征:

      一个年轻女子的哭泣:“妈妈……我想回家……”

      一个老人的叹息:“四十年了……四十年……”

      一个孩童的哼唱:“月儿弯弯……照枯林……”

      司簌晚强迫自己不去仔细分辨那些词语。她专注于脚下的路,专注于前方黑暗中可能出现的威胁。左手按在腰间的亡者之壤试管上,右手握着骨刃,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走了大约三十步,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能明显感觉到在深入地下。墙壁上的银荆棘变得更加密集,有些甚至从头顶垂下,像钟乳石一样轻轻摇晃。

      然后她看到了第一具骸骨。

      它半埋在泥土里,只有头骨和一部分胸腔露在外面。骨头呈不自然的银白色,表面有细小的结晶。从骨骼的大小和形状判断,属于一个成年女性。头骨的眼眶里,一丛微小的银荆棘正在生长,开着米粒大小的苍白花朵。

      司簌晚停下脚步。

      “又一个宿主。”银照漪从后面跟上来,声音低沉,“四十年前的受害者。被银荆棘钉在这里,灵魂和□□都成了封印的一部分。”

      “但她没有完全消失。”司簌晚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丛荆棘小花,“还在生长。”

      “因为封印还没完全崩溃。”银照漪说,“这些宿主是锚点,把灵体的一部分固定在这里。只有当所有锚点都被破坏,封印才会……”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具骸骨突然动了。

      不是整个骨架站起来那种夸张的动作,而是更加细微、更加诡异的变化:头骨的下颌缓缓张开,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胸腔的肋骨轻微地起伏,像是呼吸;眼眶里的荆棘小花开始快速生长,藤蔓沿着头骨表面蔓延,开出更多的花。

      然后它说话了。

      声音不是从骨骼传来,而是从周围的空气中凝聚而成,带着多重回声,像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

      “夜眷者……你回来了……带钥匙来了吗?”

      银照漪后退一步,短刃横在身前:“什么钥匙?”

      “开门的钥匙……我们的自由……等了四十年……”

      骸骨的右手骨——仍然埋在土里的那只——突然从泥土中伸出。五根指骨张开,掌心向上,像是在索要什么。指骨的末端也长出了细小的银荆棘,像触手一样缓缓舞动。

      司簌晚站起身,骨刃出鞘:“它把你认成了塞莱丝蒂。你的姑母。”

      “显然。”银照漪的声音有些紧绷,“而且它想要‘钥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奥莉维亚·月歌。”司簌晚接道,“守夜人血脉,最适合作为仪式祭品的人选。她的血可能就是钥匙。”

      骸骨的头颅转向司簌晚,空荡荡的眼眶“盯”着她:“亡灵……你也来了……带着死亡的味道……真好……我们需要死亡……来完成循环……”

      它突然从泥土中完全爬出。

      整个过程快得不自然,像是泥土主动把它推出来。完整的骨架站在通道中央,银白色的骨骼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荆棘藤蔓,像一套活着的盔甲。它比生前应该更高——骨骼被某种力量拉长了,显得怪异而扭曲。

      “小心!”银照漪喊道。

      骸骨动了。它没有奔跑,而是滑行——脚下的泥土自动涌动,托着它向前。右臂的骨骼像鞭子一样甩出,末端的荆棘藤蔓突然伸长,如银色的蛇群扑向司簌晚。

      司簌晚侧身闪避,骨刃挥出,斩断了几根藤蔓。断口喷出银色的汁液,溅在地上嘶嘶作响。但更多的藤蔓立刻补上,从四面八方缠向她。

      与此同时,通道墙壁上的其他银荆棘也开始活化。它们脱离树干,像有生命的触手一样蠕动、伸展,加入攻击的行列。转眼间,狭窄的通道变成了荆棘的囚笼,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扭动的银色尖刺。

      “退后!”银照漪喝道。

      司簌晚向后跃开,与银照漪背靠背站立。两人被完全包围了,活动的荆棘像海浪一样从前后涌来,而那具骸骨站在荆棘的浪潮中心,头颅歪斜,像是在欣赏这场围猎。

      “它控制着这里的全部荆棘。”司簌晚快速说道,“必须解决本体。”

      “同意。”银照漪说,“但怎么过去?”

      司簌晚看向手中的骨刃。刀身苍白,映照着周围荆棘的银光。她深吸一口气——虽然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帮助集中精神——然后将亡灵能量注入刀身。

      骨刃开始发光。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幽蓝色的冷光。刀刃边缘的空气微微扭曲,那是高浓度死亡能量造成的视觉畸变。

      “给我开条路。”她对银照漪说,“三秒钟就够了。”

      “三秒?”银照漪看着涌来的荆棘浪潮,“你可真会挑时间。”

      但她还是动了。

      黑色短刃上的符文瞬间爆发出刺眼的金光。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一种带着灼热气息的能量,与周围冰冷的灵界能量形成鲜明对比。银照漪双刃交错,在身前划出一个完整的圆。

      “破!”

      金光爆发,如冲击波般向外扩散。接触到金光的银荆棘瞬间枯萎、碳化,化作黑色的灰烬。一条直通骸骨的道路被强行清出,虽然两侧的荆棘正在疯狂地重新生长填补缺口,但至少有三秒钟的时间,道路是通的。

      司簌晚冲了出去。

      她的速度快得在身后拉出残影,骨刃高举,幽蓝的光芒在通道中拖出一道耀眼的光轨。骸骨似乎意识到了危险,双手骨骼张开,更多的荆棘从它体内爆发而出,像一面银色的盾牌挡在身前。

      太慢了。

      司簌晚的骨刃落下。不是劈砍,而是刺击——刀尖精准地刺入骸骨胸腔的正中央,那是心脏生前所在的位置。幽蓝的能量如电流般从刀身涌入骨骼,沿着荆棘藤蔓的脉络扩散。

      骸骨僵住了。

      它张开下颌,发出无声的尖叫。银白色的骨骼上开始出现黑色的裂纹,从刺入点向外蔓延。荆棘藤蔓疯狂地扭动、抽搐,然后一根接一根地枯萎、断裂。

      最后,整个骨架轰然倒塌,碎成一地骨片。骨片上的银色迅速褪去,变回正常的苍白,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粉碎,融入泥土。

      周围的银荆棘全部停止了活动。它们缓缓缩回墙壁,变回普通的植物形态,不再具有攻击性。低语声也消失了,通道里恢复了寂静,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

      司簌晚单膝跪地,骨刃插在地上支撑身体。刚才那一击消耗了大量亡灵能量,她能感觉到命匣水晶在胸口微微发烫——那是能量接近警戒线的信号。

      “你还好吗?”银照漪跑到她身边,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

      “还好。”司簌晚抬起头,琥珀色眼瞳中的幽蓝火光比平时黯淡了一些,“但我们需要加快速度。刚才的动静可能会惊动更多东西。”

      “同意。”银照漪看向通道深处,“不过好消息是,路应该通了。”

      确实,随着那具骸骨的崩溃,前方的荆棘墙壁自动分开,露出更宽阔的道路。而在道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开阔地,还有微弱的、非自然的光芒在闪烁。

      司簌晚取出罗盘。骨针现在稳定地指向那个方向,不再颤抖。

      奥莉维亚·月歌就在那里。

      还有那个所谓的“白色树”。

      以及,等待了四十年的终结,或者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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