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忘记一切 ...

  •   市医院顶层的VIP病房区,安静得像与世隔绝的深海,连空气都凝滞着,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一种无声的的沉重。
      林池余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一路狂奔而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撞击声震耳欲聋,几乎要冲破他的耳膜。
      傅远杰那通言简意赅的电话,像一道冰冷的追魂令,只说了“故渊出了车祸,情况很不好,速来市医院”,便挂断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林池余的神经。他不敢去想“情况很不好”具体意味着什么,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最坏的画面,那些被药物勉强压制下去的幻听和眩晕感再次卷土重来,耳边是嗡嗡的杂音,眼前视野偶尔发黑扭曲。
      他死死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他不能倒下去,绝对不能。
      傅故渊还在等他,他必须去。
      猛地推开那扇沉重的病房门,首先闯入视野的是一片刺目的白。
      然后,他才看到那个躺在病床上,被各种精密仪器和白色纱布环绕着的人。
      傅故渊。
      那个总是身姿挺拔仿佛无所不能的人,此刻却虚弱地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淡淡血渍。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干涸缺乏血色,往日那种冷淡矜贵的强大气场被一种罕见的虚弱取代得干干净净。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顶灯的方向,眼神却是空茫的,没有焦距,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迷茫和全然陌生,仿佛刚刚降临到这个世界的婴儿,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困惑。
      听到门被猛地推开的声响,傅故渊缓缓地、有些迟钝地转过头来,动作间似乎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当他的目光,那片空茫的、失去所有记忆色彩的眸子,落在门口脸色煞白的林池余身上时,那空茫似乎有了一瞬间极细微的凝聚,但也仅仅是极其短暂的片刻,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茫然的打量。
      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林池余,眉头因为困惑而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辨认一个极其重要却又模糊不清的影子,最终却徒劳无功,只剩下全然的陌生。
      没有往日的温柔凝视,没有熟悉的笑意,更没有那句带着撩人尾音和独特亲昵的“回来了?”。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白的陌生和茫然。
      林池余的脚步瞬间被钉在了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寒冰瞬间封冻,从脚底一路冻僵到头顶,连流动的血液都凝固了。
      随即而来的,是心脏被一只冰冷铁手狠狠攥住的剧痛,尖锐到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他看着傅故渊那双只剩下全然陌生和迷茫的眼睛,看着他虚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刻被彻底碾碎成了齑粉,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几乎要站不稳,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扶住了冰冷的金属门框。
      他不能哭。绝对不能。
      傅故渊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和休息,不是他的眼泪和失控。
      他一步步,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艰难地挪到病床前。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拖着千斤重的镣铐。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能溢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傅故渊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靠近,眼神里依旧没有任何熟悉的波动,没有厌恶,没有欢喜,只有纯粹的对一个“陌生闯入者”的平静观察,和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仿佛这个苍白漂亮的少年,身上带着某种让他无法移开视线却又无法解读的磁场。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被不太温柔地推开了。
      大大咧咧的方程一个人先冲了进来,嗓门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傅少!傅少?你没事吧?吓死爹了!我听到消息就……呃?”
      他咋咋呼呼的声音在看到病房里诡异到极点的气氛,尤其是站在床边脸色难看至极的林池余时,猛地卡壳了,他挠了挠头,一脸懵逼,“林池余?你怎么也在这儿?”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这俩人可是学校里出名的不对盘,属于王不见王的死对头,傅故渊出车祸,林池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一副……快要碎掉的样子?
      紧接着,谢灼也风风火火地挤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病床上虽然脸色苍白但确实睁着眼睛的傅故渊,顿时惊呼出声,音量也不小:“我靠!傅少?!你…你真的醒了?你感觉怎么样?还认得我不?我是你灼爷爷啊!”
      他凑近了些,几乎要把脸贴到傅故渊面前,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试图找到一丝熟悉的嫌弃或调侃。
      傅故渊的视线终于从林池余脸上移开,转向咋咋呼呼的谢灼,眼神依旧是一片茫然的空白,甚至因为对方过于吵闹而微微皱了下眉,流露出些许不适。
      谢灼看他这完全陌生的反应,心里咯噔一下,尝试性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加大音量:“我啊!谢灼!记得不?以前还跟你抢过那双限量版的AJ,差点打起来那个!篮球场上一对一虐过你那个!”
      傅故渊:“……”
      谢灼眼珠一转,看着傅故渊这副懵懂茫然的样子,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严肃长辈的样子,指着傅故渊:“喂,我是你爸,儿子,记得爸爸不?”
      话音刚落,林池余冰冷得如同淬了冰渣的目光就猛地扫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一丝压抑的烦躁。
      他现在没有任何心情开玩笑。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口那阵一阵紧过一阵的剧痛,用尽可能平稳却难掩沙哑颤抖的声音,对病床上茫然的傅故渊低声解释:“他胡说。他是你朋友,叫谢灼。”
      傅故渊的视线却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林池余脸上,对他这句解释没什么明显的反应,只是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那张苍白冷清却漂亮得过分的脸,是这片茫然空白世界里唯一能吸引他注意力的存在。
      方程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小声跟谢灼嘀咕:“这啥情况?傅故渊咋直勾勾盯着林池余看?撞傻了吗?还是撞得审美出问题了?他俩不是互相看不顺眼吗?”
      他实在无法理解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这时,景云川和傅远杰在门外低声交谈了几句后,也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比谢灼冷静沉稳得多,只是目光扫过病床,对傅故渊微微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醒了就好。”
      傅故渊的目光在景云川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似乎在努力调动那些模糊混乱的记忆碎片,半晌,才极其不确定地吐出几个字:“你……有点眼熟。”
      但也仅止于眼熟。
      景云川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方程和谢灼面面相觑。
      谢灼夸张地摊手,对着方程做口型:“完了完了,真失忆了!连景云川都只算‘眼熟’!”
      傅远杰看着这一幕,脸色沉重,叹了口气,对几个小辈解释道:“医生详细检查过了,他头部受到严重撞击,导致了逆行性遗忘,很多事很多人……都不记得了。需要时间慢慢恢复,急不得。”
      方程这才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同情和惋惜,看着傅故渊:“原来如此……太惨了傅少,这得忘多少东西啊……”
      谢灼则摸着下巴,眼神在一直盯着林池余看的傅故渊和浑身不自在的明显在强撑的林池余之间来回扫视,总觉得这俩人之间的气氛怪得离谱,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萦绕着他们。
      这绝不仅仅是死对头该有的状态。
      林池余被傅故渊那双失去了所有记忆的目光看得几乎无所遁形,心口的疼痛和酸涩一阵紧过一阵,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急需一个空间喘口气,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对视。
      他深吸一口气,别开视线,低声对一旁的傅远杰说:“傅叔叔,我去……给他买点容易消化的午饭。”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病房,背影甚至带着一丝仓皇。
      病房里暂时安静下来。
      方程凑到傅故渊床边,试图帮他回忆:“傅少,你真一点不记得了?那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出车祸的吗?记得之前的知识点吗”
      傅故渊缓慢地摇头,眼神依旧有些空泛,对方程的话毫无反应。
      谢灼还在纠结刚才那诡异到极点的气氛,忍不住吐槽:“奇了怪了,他谁都不记得,景云川也就混个‘眼熟’,怎么就老是盯着林池余看?他俩不是死对头吗?见面就掐、说话都带刺那种!这不符合逻辑啊!”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景云川看着傅故渊那明显带着依赖和追寻意味始终望向门口方向的眼神,淡淡开口,给出了一个可能的原因:“潜意识吧。或许昏迷的时候,听到谁叫他了。”
      其实,在傅故渊刚刚被推出手术室还处于昏迷状态时,他一直在发高烧,意识模糊不清,嘴唇干裂翕动,发出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呓语。
      守在一旁的傅远杰和护士俯身仔细去听,反复辨认,才依稀听清他一直在含糊地重复念着两个字:“池余……林……池余……”
      所以傅远杰才会立刻打电话把林池余叫来。
      而傅故渊醒来后,虽然不记得人,但潜意识里对那个在无边黑暗中唯一抓住的名字和声音,有着本能的依赖和亲近感。
      方程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
      谢灼摸着下巴,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潜意识这么牛逼吗?死对头的名字记得这么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望着门口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的傅故渊,忽然收回了目光,看向了房间里看起来最冷静可靠的景云川,他迟疑了一下,因为虚弱和缺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水……”
      景云川顺手拿了杯温水,递到他嘴边,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喝了水,傅故渊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他再次看向景云川,眉头依旧紧锁着,仿佛在困惑地解读着自己内心那股莫名而强烈的却又找不到源头的情绪和冲动。
      然后,他用一种更加不确定却又异常清晰的语调,喃喃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面前这个“有点眼熟”的人寻求答案:
      “那个……林池余,”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名字念出来却有一种生涩的熟悉感,“他跟我……很熟吗?”
      景云川:“……?”
      他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谢灼:“???”
      他猛地看向傅故渊,一脸见了鬼的震惊表情,差点跳起来。
      方程更是直接叫了出来,声音都劈叉了:“什么?!熟?!傅故渊你果然撞坏脑子了!你们是死对头啊!上次在学生会竞选演讲上你还公开说他‘空有其表,碍眼得很’来着!你忘了?!你俩怎么可能熟?!”
      他简直无法理解。
      傅故渊像是完全没听到方程的嚷嚷和否定,只是依旧固执地看着景云川,眉头越皱越紧,仿佛在努力抓住脑海里那些抓不住的碎片。
      他无意识的抚摸着手上的那枚戒指,然后,他用一种更加不确定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笃定的语调,喃喃地,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整个病房再次鸦雀无声:
      “我好像……很喜欢他。”
      “……”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谢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完整的鸡蛋,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惊悚的鬼故事。
      方程一副被九天玄雷直接劈中的表情,彻底石化在原地,大脑当场死机。
      就连一向没什么表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景云川,端着水杯的手指都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眼角微微抽搐,显然也被这句超出理解范围的话震惊到了。
      半晌,谢灼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失、失忆真可怕……”
      都能让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变成疑似暗恋对象了?!
      景云川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住镇定,将水杯放回床头柜,难得地附和了一句,语气复杂:“……嗯。”
      除了这个,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眼前这一幕,确实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方程还在持续震惊中无法回神,嘴里反复念叨着:“喜欢?喜欢林池余?傅故渊疯了……绝对是疯了……”
      方程的内心:啊啊啊啊啊,不行啊,我的发小是直男啊!更何况他们是死对头!林池余知道了肯定要打死傅故渊的啊啊啊啊!太可怕了!简直太可怕了!失忆这么严重的吗?!林池余啊,林池余!你要是听到了千万不要生气,不要对病人发怒啊啊啊。我好想逃,却逃不掉~
      过了一会儿,林池余提着在医院附近精心挑选的养生粥和几样小菜回来了。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无波,但微红的眼角以及比平时更加冷冽的气场,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和不平静。
      他敏锐地发现病房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古怪了。
      方程和谢灼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疑惑,而是充满了某种难以置信的甚至是一言难尽的复杂情绪。
      但他此刻没有心思去深究这些古怪。
      他走到床边,忽略掉那两道灼人的视线,将所有注意力强行集中在傅故渊身上,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他:“吃点东西吧。”
      傅故渊依旧看着他,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很乖顺地甚至带着点依赖地“嗯”了一声,那语气温顺柔和得简直不像平日里那个毒舌高冷的傅故渊。
      林池余心里猛地一酸,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保温餐盒,舀起一勺温度正好的粥,仔细地吹了吹,然后才递到傅故渊嘴边。
      傅故渊很配合地张嘴吃了,咀嚼的动作有些缓慢,显示着他的虚弱,但他的眼睛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林池余的脸,那目光里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一种失忆者也无法抹去的专注。
      方程和谢灼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下巴惊掉一地——这画面太惊悚太违和了!
      林池余,那个冷脸冷心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林池余,在耐心地甚至是小心翼翼地喂傅故渊吃饭?!而傅故渊,那个冷脸冷心的傅故渊,居然这么听话?!
      这个世界魔幻了吗?!太阳打西边出来都没这么离谱!
      景云川倒是比他们两人淡定一些,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也说明了他并非毫无触动。
      他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一个喂得专注一个吃得依赖的两人,对另外两个已经彻底沦为背景板的电灯泡说:“让他好好休息吧,我们先走。”
      方程和谢灼这才如梦初醒,带着满脑子足以颠覆他们世界观的问题和震惊,一步三回头,眼神复杂地离开了病房,临走前还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极其“和谐”的画面。
      病房里终于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安静的空气里,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以及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傅故渊的目光依旧执着地落在林池余脸上。
      林池余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手指微微发颤,心口那片早已碎裂成渣的地方又开始尖锐地疼起来,伴随着一种几乎要把他吞噬的酸楚。
      他知道,傅故渊忘了。
      忘了他是谁。
      忘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拥抱和承诺。
      忘了他是他最爱的人。
      可是……为什么还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为什么潜意识里只记得他的名字?
      为什么只允许他靠近?
      这种全然的陌生与本能依赖交织的矛盾,比彻底的遗忘,更让他心碎万分,也更让他……产生了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奢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忘记一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