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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春风化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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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殿内,上官煜正看着青禾整理的赏赐清单。苏珩的文房四宝、林墨的云锦、刘尹的御笔题字、…… 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最末一行,是文昇的名字,后面写着 “凝晖殿居住,赐端砚一方,碧螺春一斤”。
“君后,您这安排真是神了。” 青禾笑着倒茶,“谁能想到文小卿的诗真能入皇上的心呢?”
“不是我安排得好,是他的才情本就该被看见。” 上官煜放下清单,望向窗外新发的柳芽,“春日宴不过是个契机,能不能抓住,终究要靠自己。”
他想起文昇说起 “不得见天颜” 时的落寞,想起那片空白的临幸记录,眼底泛起暖意,“他们入宫一场,总该有一次机会,让皇上知道宫里还有这样的人。”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徐良卿求见。”
上官煜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名册,对青禾道:“让他进来。”
徐清和走进殿时,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湖蓝色常服,领口的盘扣松了一颗,显得有些局促。看见上官煜坐在窗边翻着卷宗,青禾在一旁研墨,他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半晌才低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蚋:“君后…… 臣侍…… 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说。”
上官煜抬眸看他神色慌张,眼底带着未散的红丝,便对青禾道:“你先出去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青禾应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殿门。殿内只剩两人,廊下的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晃了晃,将徐清和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他此刻慌乱的心绪。
他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的暗纹,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君后…… 臣侍对不住您。”
上官煜放下卷宗,指尖轻点着案面,声音平静:“有话不妨直说。”
“臣侍先前……” 徐清和的声音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前阵子徐家遭难,父亲被构陷贬去边地,兄长也牵连下狱,全家上下急得团团转。”
“那时侧君找到我,说他已经帮我跟您求过情,您念及旧情,已经答应会在皇上面前为徐家说话,让我尽管来求您帮忙。”
他抬眼飞快瞥了上官煜一眼,又慌忙低下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我当时又急又怕,揣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凤凰殿候着,却在门外听见您跟皇上说话……”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发颤,带着清晰的回忆:“我听见您说‘我明白。前朝之事,本就不该由后宫置喙。’皇上劝说,‘你安心养着就好。等这阵风波过了,再论处置。眼下,什么都没你和孩子重要。’”
徐清和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我那时心慌意乱,满脑子都是‘父亲被贬、兄长下狱’,哪听得懂这其中的周旋?只当您是借着‘后宫不涉前朝’的由头推脱,觉得您根本没把侧君说的求情放在心上,先前的‘答应帮忙’全是敷衍。侧君在一旁趁热打铁,说‘君后这是明哲保身,哪会真为罪臣之后冒险’,我竟像被灌了迷魂汤,真信了他的话。”
“后来他说愿意帮我奔走,我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头扎了进去。” 他声音发哑,带着无尽悔意,“帮他传消息,帮他盯着您的动向,甚至…… 甚至帮他做些对您不利的事。我总想着‘你不肯帮我,那我便跟着肯帮我的人’,却不知早已踏入了歪路。”
他忽然 “噗通” 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金砖上的声响在空殿里格外突兀。
“昨日春日宴,臣侍躲在廊下看得清楚。” 徐清和的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闷得发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您给小卿们分锦缎时的细致,安排席位时的周全,在皇上面前半句邀功都没有,只说‘他们有才情’。”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在殿外听到的对话,您说‘后宫不涉前朝’,或许不是推脱,是在等合适的时机;皇上说‘等风波过了再论处置’,或许正是您在为徐家留余地。您不是不肯帮,是把周全藏在了谨慎里。”
他再也忍不住,哽咽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我总揣着怨恨,觉得是您见死不救,才让我不得不依附侧君。直到昨日才明白,您或许一直在想办法,只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没看见。君后,您…… 您那时是不是真的在为徐家打算?”
上官煜望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那身半旧的湖蓝常服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光泽,像他这些年在宫里被磨掉的棱角。他站起身,走到徐清和面前,伸手扶起他:“起来说话,地上凉。”
徐清和被他扶起时,泪水早已糊了满脸,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不敢抬头看上官煜,只低着头用袖子胡乱抹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那日我跟皇上说的话,确有深意。” 上官煜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落在徐清和耳中,像春日的暖雨落在冻裂的土地上,“前朝官员获罪,后宫确实不便直接插手,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干政’的罪名,不仅救不了人,反倒会让徐家案情更重。我那时跟皇上说‘后宫不涉前朝’,是在稳住局面,让他放下对我的顾虑。”
他拿起案上的茶盏递过去,指尖触到徐清和冰凉的手,轻轻握了握:“你不知道的是,那日你走后,我立刻让人传信给上官家在朝的几位叔伯,让他们暗中查访你父亲的案子。他们查到是户部侍郎与你父亲有旧怨,故意栽赃陷害,连你兄长下狱都是他暗中运作的。我本想着等这阵风声过了,皇上气消些,再拿着证据慢慢进言,先救你兄长出狱,再为你父亲翻案 ,可惜还没等我出手,侧君便先找到了你,而你…… 已经信了他的话。”
徐清和捧着茶盏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茶水溅在指尖,他却浑然不觉。那些被怨恨蒙蔽的日子里,他竟从未想过,这位被他视作 “冷漠” 的君后,正在暗处为徐家铺着最稳妥的路。侧君的几句挑唆,竟让他错过了真正的生机,还反过来成了伤害恩人的刀子。
“君后……” 他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脊背弯得像座桥,“臣侍…… 罪该万死。”
上官煜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眼底漾起浅浅的暖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兄长的案子,我让人盯着呢,最近刑部那边已有松动,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出狱。你父亲在边地虽苦,但性命无虞,等风头过了,总能寻到机会让他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往后做事,多留几分心眼,别再被人几句话就迷了心窍。侧君那边若再找你,不必硬抗,也不必慌张,只需记着明路总比歪路好走。”
徐清和望着上官煜眼底的坦荡,忽然觉得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落了地。他重重磕了个头,这一次不再是惶恐,而是带着释然的郑重:“臣侍…… 谢君后提点。”
待徐清和走后,青禾进来收拾茶盏,见君后望着窗外出神,忍不住道:“君后就这么信了他?他先前跟着侧君,可没少给您添堵。”
“信不信,要看他往后的路。” 上官煜回到案前,拿起那本临幸记录,指尖划过文昇的名字,“他今日肯来认这个错,说明心里的秤没歪。宫里的争斗像缠人的藤蔓,谁都可能被缠住,能自己挣开的,便该给条生路。”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道:“凝晖殿那边来报,说文小卿正对着满架的书发呆呢,皇上刚又赏了御用笔墨,他捧着笔的手都在抖。”
上官煜闻言笑了:“他那是激动。入宫三年才得见天颜,换作谁都会慌。” 他想起文昇昨日写诗时笔尖微颤却不肯停的模样,眼底漾起暖意,“告诉他,书慢慢看,字慢慢写,不必急。”
此时的凝晖殿,文昇正站在书房里,看着满架的古籍发怔。小内侍刚把最后一箱书搬进来,笑着说:“小卿,皇上刚又让人送了笔墨来,说是御书房用着顺手的,特意赏给您的。”
文昇接过那方紫毫笔,指尖的颤抖比昨日在春日宴上更甚。他走到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时,忽然想起昨日上官煜递给他浅碧色锦缎时说的话:“穿得素净些好,但料子得讲究。” 又想起宴上自己读诗时,眼角余光瞥见君后望着他的眼神,温和得像春日的阳光。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写下:“柳色裁烟绿,花光映水红。风随新燕至,恩与故人同。”
字迹比昨日更显从容,笔锋里的拘谨散去不少,多了几分舒展的暖意。他知道,自己能站在这里,能让诗句被皇上看见,能捧着御赐的笔墨,从来不是偶然。那句 “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此刻才真正在心底生了根 ,机会从来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有人在背后,用细致入微的周全,为他们撑起了一片能被看见的天光。
远处的长街上,景明宇与周默然并肩而行,看着徐清和离去时挺直了不少的背影,又望向凤凰殿的方向,相视而笑。
“看来春宴这阵风,吹醒的不止是被埋没的才情。” 周默然望着天边的流云,“连蒙尘的良心都被吹亮了。”
景明宇点头:“君后这手棋下得妙,不疾不徐,却让宫里的风向悄悄转了。”
凤凰殿阶前,上官煜摸了摸袖中那本临幸记录。文昇的名字旁已添上日期,刘尹、林墨、苏珩、周默然的名字下,也多了几行浅浅的备注。暖风吹过,带来紫藤花的香气,他望着庭院里新发的柳芽,眼底漾起浅笑。
这不是结束,是开始。就像这满宫的春色,只要肯给机会,肯留余地,总有新的枝芽会冲破尘埃,在阳光下舒展腰肢,开出属于自己的花。新的故事,正在这暖融融的春光里,悄然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