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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茶烟中的试探 ...
第二章
林渊回来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正中央。
陈焰还坐在那棵大树下,素描本摊在膝上,铅笔在指尖缓慢转动。他看到林渊从茶垄间走来——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面沾着些泥点。走近了,能看见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陈焰注意到他走路时微微跛了一下,左腿似乎有些不自然。
“问题解决了?”陈焰合上本子,站起来。
“暂时处理了,”林渊的声音比离开时多了些疲惫,但眼神依然专注,“灌溉管老化破裂,工人已经换了新管。抱歉让你等这么久。”
“没关系,这里很安静,正好想点事情。”
林渊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素描本上:“在画画?”
“随便涂几笔。”陈焰没有翻开,只是把本子塞回背包。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林渊那封邮件的事——这巧合太像精心设计的桥段,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疑。
“走吧,”林渊说,“我说过要请你喝茶。”
他们沿着另一条小路下山,这条路更陡,但风景更好。陈焰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能看见林渊的后颈被汗水打湿的发梢,还有衬衫下肩胛骨随着步伐起伏的轮廓。他注意到林渊走路时左腿确实有些不自然,每次踩在陡峭处都会轻微地顿一下。
“你腿怎么了?”陈焰问。
“老伤,”林渊没有回头,“十几年前从树上摔下来,没养好。平时没事,走陡路会有点感觉。”
“为什么不养好?”
“那时候没时间。”简单的几个字,却让陈焰听出了背后的故事——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摔伤了腿还要继续干活,是因为家里需要他。
下山比上山快,二十分钟后,他们回到接待处所在的那栋建筑。林渊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面,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这边。”
门后是一条短廊,通往一个独立的小院。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中央有棵枝叶繁茂的菩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角落里有个小水池,几尾锦鲤在里面悠闲游动。这里和前面接待区的风格完全不同,更私密,也更精致。
“这是我平时休息的地方,”林渊示意陈焰在石凳上坐下,“稍等。”
他走进屋里,很快端出一个托盘。上面不是陈焰想象中的成套茶具,而是一个古朴的紫砂壶,两个白瓷杯,还有一小罐茶叶。林渊的动作很娴熟——烧水、温壶、投茶、冲泡,每一个步骤都从容不迫,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水汽蒸腾起来,带着茶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陈焰趁机打量他。林渊的侧脸线条很好看,不是那种凌厉的帅,而是一种温润的、经得起细看的好看。鼻梁高挺,嘴唇偏薄,抿成一条淡定的弧线。垂眼泡茶时,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
“这是今年春茶里最好的一批,”林渊将一杯茶推到陈焰面前,“试试看。”
茶汤是清澈的金黄色,香气很特别,不是常见的花香或果香,而是一种更醇厚、更深沉的味道,像雨后的森林,又像老书的纸页。陈焰不懂茶,但他懂得什么是好东西。这杯茶入口微苦,随即回甘,喉韵悠长。
“好茶。”他由衷地说。
林渊抬眼看他,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温度:“你能喝出来?”
“喝不出来门道,但能喝出诚意。”陈焰晃了晃杯子,“这茶里……有故事。”
这句话让林渊怔了怔。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目光看向远处的茶山:“这片茶园,是我爷爷用命换来的。六十年前,他从云南一路逃难过来,身上只有一包茶种。有人说这里的山种不了茶,他不信,用三年时间,一锄头一锄头开出了第一片梯田。”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焰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我父亲接手后,把茶园扩大了三倍,但也背上了债务。十年前他去世时,茶园差点被银行收走。”林渊顿了顿,“我那时在台湾读大三,不得不休学回来。”
“后来呢?”
“后来,”林渊轻轻放下杯子,“我用五年时间还清了债,又用三年时间,让茶园的生意恢复到现在的样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焰能想象出其中的艰难。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要撑起一个家族产业,面对债务、市场、还有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这绝不是泡杯茶这么简单的事。
“所以你一直没回去读完书?”
“去年才拿到学位,函授的。”林渊的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就像这茶园里的茶树,根已经扎在这里了,挪不动。”
陈焰看着他。阳光透过菩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林渊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这个一直表现得克制完美的男人,露出了些许真实的疲惫。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被命运捆绑的无奈,还有一种早已认命的平静——这两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陈焰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但你还是在改变,”陈焰说,“比如想要更新茶包设计。”
“必须改变,”林渊直视着他,“传统需要传承,但不能固步自封。我爷爷种下了茶树,我父亲扩大了规模,而我……我想让这片茶园活下去,活得好,活得有尊严。”
他的眼神很坚定。陈焰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林渊会在预约系统出错后,还是带他上山,请他喝茶——这个人对每一个可能的机会都认真对待,哪怕它看起来微不足道。
是时候了。
陈焰放下茶杯,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解锁,点开邮箱,然后将屏幕转向林渊。
“其实,我收到了一份工作邀约,”他说,“来自林氏茶园。”
林渊的表情凝固了。他看向屏幕,那封邮件的标题清晰可见:“林氏茶园品牌升级设计询价”。发件人是他委托的本地咨询公司,收件人是“Chen Yan Design Studio”。
时间显示:昨天下午三点。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水池里锦鲤摆尾的轻响。
“所以,”林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你今天来这里,不是偶然。”
“预约是偶然,但这份邀约……”陈焰坦率地看着他,“我来之前并不知道。我的工作室助理是在我今天上山后才发消息告诉我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等你的时候。”
林渊的目光在陈焰脸上停留了很久,像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是审视的姿态,带着商人的警觉。陈焰没有回避,任由他打量——他知道这时候任何躲闪都会显得心虚。
然后,林渊站起身,走到菩提树下,背对着陈焰站了一会儿。陈焰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修长挺拔,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他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喝茶,等。
“很戏剧性,不是吗?”林渊终于转过身,脸上看不出情绪,“我找了三个月设计师,见了六个人都不满意。咨询公司说有个中国设计师很不错,但人在杭州,不知道愿不愿意接海外项目。我让他们试试——然后你就出现了,在我的茶园里,告诉我你是个设计师。”
“命运有时候喜欢开这种玩笑。”陈焰说。
“或者,”林渊走回石桌旁,双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身,目光直视陈焰的眼睛,“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巧合?你知道我们要找设计师,所以制造了这场‘偶遇’?”
他的语气不算尖锐,但那种压迫感很明显。陈焰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温和的外表下,有着相当敏锐和多疑的一面——这大概是在商场上保护自己的本能。他离得很近,陈焰能看清他眼睛里细密的光纹,还有因为距离太近而产生的某种侵略性。
陈焰没有退缩,同样直视回去:“如果我要设计一场偶遇,不会选系统出错这种不可控的因素。也不会在山上等了你一个小时,就为了演一出戏。”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在今天之前,我连林氏茶园这个名字都没听过。”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后,林渊先移开视线,重新坐下。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清脆而连续。
“抱歉,”他说,“我习惯了先怀疑。”
“理解。”陈焰也放松下来,“换作是我,也会这么想。”
“那么,”林渊再次看向他,这次眼神里多了些认真的探究,“陈设计师,既然你收到了邀约,又‘恰好’在这里——有兴趣聊聊吗?”
“那要看你想要什么,”陈焰把平板电脑推过去,“我的作品集和报价都在里面。你可以先看看,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谈。”
这种直截了当的态度让林渊有些意外。他接过平板,开始翻看陈焰的作品集。陈焰没有打扰他,只是继续喝茶,观察着这个院子。
石墙上爬着青藤,墙角种着几丛兰花,水缸里的睡莲开着紫色的小花。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又透着主人细腻的审美。陈焰想起林渊查看茶树时的专注眼神,冲泡茶叶时的从容手势——这个人对自己的世界有着绝对的掌控力,却又因为某种原因被困在这个世界里。
“你的设计风格很现代,”林渊忽然开口,“但又不失温度。”
“我喜欢在功能性和情感连接之间找平衡。”陈焰说。
林渊又翻了几页,停在一个茶叶品牌的案例上:“这个项目,你是怎么理解客户的?”
“那是个老字号茶庄,第四代传人想要吸引年轻客户。我做的不是推翻传统,而是找到传统中能与现代共鸣的点——比如他们手工制茶的工艺,我把它转化成视觉语言,用动画呈现揉捻、发酵的过程。年轻人可能不懂茶,但他们会为‘匠心’买单。”
这番话让林渊陷入了沉思。他放下平板,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这是陈焰第一次看到他流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我的茶园,面临类似的问题,”林渊终于说,“我们的茶叶品质很好,但包装、形象、宣传方式都停留在十年前。客户群在老化,年轻人觉得我们‘过时’。我想改变,但……”他顿了顿,“我不能失去老客户,他们是我们几十年的根基。”
“所以你需要一个平衡点,”陈焰接话,“既让年轻人觉得新鲜,又不让老客户感到背叛。”
“能做到吗?”
“能,”陈焰肯定地说,“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真正理解这片茶园。不只是茶叶,还有这里的人,这里的历史,你爷爷的故事,你父亲的故事,你的故事。”
林渊看着他,眼神复杂。然后他站起身:“跟我来。”
这次他们去的是茶园的加工车间。那是一栋宽敞的平房,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设备——萎凋槽、揉捻机、发酵室、烘干机。几个工人正在忙碌,看到林渊都恭敬地点头问候。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茶香,混合着青草和发酵的独特气息。
林渊带他走过每一个工序,详细讲解。他说得很投入,那些专业术语自然地流淌出来,眼睛里闪着光。陈焰发现,只有在谈论茶叶时,林渊才会完全放松,那种克制和疏离感会暂时消失。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在发酵室前,林渊说,“温度、湿度、时间,差一点都会影响最后的风味。我父亲曾经说,做茶就像养孩子,你得时时刻刻关注它,但又不能过度干预。”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陈焰问。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车间的窗户很高,阳光从那里斜射进来,照在空气中悬浮的茶毫上,像金色的尘雾。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中缓缓飘移,像时间的具象。
“他是个理想主义者,”林渊最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把一生都献给了这片茶园。但他不擅长经营,总想着做最好的茶,不在乎成本。最后……”他没有说完,但陈焰懂了。
“所以你学会了在乎成本。”
“我必须在乎,”林渊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浪漫不能当饭吃。我可以继承他的理想,但不能重复他的错误。”
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发酵室里的某处,目光悠远。陈焰忽然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掌控一切的人,其实背负着某种沉重的使命——他要同时守护父亲的理想和弥补父亲的错误,这两者天然矛盾。
参观完车间,他们回到小院。已经是下午三点,阳光开始变得柔和。林渊重新泡了一壶茶,这次换了一种,香气更清雅。他的动作依然从容,但陈焰注意到他的眉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
“如果由你来做这个项目,”林渊问,“你会从哪里开始?”
“从你开始,”陈焰说,“你是茶园现在的灵魂。我需要了解你想把这片茶园带向哪里,五年后,十年后,它应该是什么样子。然后才是设计——设计只是实现那个愿景的工具。”
这个回答让林渊再次陷入沉思。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阳光照在他脸上,陈焰能看清他眼睛里细密的纹路,还有微微颤动的睫毛。
“我还没有完全想好,”他承认,“我知道要改变,但具体变成什么样……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那就慢慢想,”陈焰说,“设计最忌讳的就是方向不明。我可以等你。”
“你愿意等?”
“好项目值得等。”
两人之间的空气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和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默契。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茶树的清香,吹动了菩提树的叶子,也吹动了石桌上那本摊开的素描本的一角。
陈焰忽然想起什么,翻开素描本,找到之前画的那页,撕下来,递给林渊。
“这个,算是今天的见面礼。”
纸上是用铅笔快速勾勒的茶园全景,线条洒脱,但抓住了山势的起伏和茶垄的韵律。在画面的前景,有一个小小的背影,站在悬崖边,望着远方。
林渊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拂过那个背影的轮廓。那动作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画得不错。”他说,声音有些低。
“只是速写。”陈焰说。
林渊抬起头,目光与陈焰相接。那一刻,陈焰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波动,像深潭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缓缓荡开。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触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什么?
陈焰说不清。
“下周,”林渊忽然说,声音比之前自然了些,“如果你有时间,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她可能……能帮你更好地理解这片茶园。”
“谁?”
“我母亲。”林渊顿了顿,补充道,“也是茶园最大的反对者,对任何改变都持怀疑态度。”
陈焰挑眉:“你这是给我增加难度?”
“是给你机会,”林渊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如果连她那一关都能过,这个项目就没有做不成的理由。”
这像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认可。陈焰笑了:“好,下周见。”
林渊点点头,看了眼时间:“我让司机送你回古城。今天……谢谢你。”
“该我谢谢你,让我喝到这么好的茶。”
司机已经在外面等候。陈焰收拾好东西,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林渊还站在菩提树下,手里拿着那张素描,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低着头看画,侧脸被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一刻,他不再是茶园的主人、商场上精明的谈判者、背负家族责任的继承人——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在午后阳光下看着自己画像的人。
那个画面,陈焰会记得很久。
车子驶出茶园时,陈焰收到助理发来的新消息:“焰哥,林氏茶园那边回复了,说已经和你初步接触,希望尽快推进。另外,他们发来了更详细的背景资料,我转你邮箱了。”
陈焰点开附件,第一页就是林渊的家庭介绍。除了已经知道的信息,还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林渊,三十岁,未婚。家族内部有强烈联姻压力,对象为当地另一华裔家族的女儿,诺拉·陈。双方家族已就商业合作达成初步意向,婚姻事宜正在商讨中。”
文字很官方,但意思很明确。
陈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又想起林渊说“根已经扎在这里了,挪不动”时的表情,想起他站在悬崖边的孤独背影,想起他谈论父亲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想起他看着那张素描时眼底泛起的涟漪。
现在,他明白了那种沉重感来自哪里。
这不只是一个品牌升级的项目。
这是一次深入一个人生活的邀请,而那个人,正站在传统与现代、家庭责任与个人意愿、过去与未来的交叉路口。他想要改变,却处处掣肘;他想挣脱,却无路可走。
车子驶入古城,街灯渐次亮起。陈焰靠在车窗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林渊泡茶时专注的侧脸,他查看茶树时微蹙的眉头,他讲述家族历史时平静的语气,他最后看着那张素描时眼中荡开的涟漪。
还有,那句“我习惯了先怀疑”。
要经历多少事,才会把怀疑变成习惯?
下周要见他的母亲。
以及,那个名叫诺拉的,未婚妻人选。
陈焰闭上眼睛,嘴角却勾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
这个故事,比他来清迈时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也,有趣得多。
---
民宿还是那个民宿,房东阿姨看到他回来,笑着问今天玩得怎么样。陈焰用蹩脚的泰语说了句“ดีมาก”(很好),阿姨笑得更开心了,指了指楼上,又比划了一个喝茶的手势。
陈焰会意,上楼,泡茶,坐在露台上。
夜风吹过,带着这座古城特有的气息——香料、烟火、潮湿的绿意。远处寺庙的金顶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诵经声隐约传来。
他打开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
铅笔在纸上走动,线条渐渐勾勒出一张脸——清俊的眉眼,挺拔的鼻梁,抿成一条线的薄唇,还有那双深褐色的、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
画到一半,陈焰停住了。
他看着纸上那个还未完成的人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在脑子里反复描摹另一个男人的脸?
这不是他习惯的事。
他放下铅笔,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来自陌生号码:
“今天忘了问,你下周哪天方便?——林渊”
陈焰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想了想,回复:
“除了周一,都可以。”
几秒后,对方回复:
“周三下午两点,茶园见。带你去见我母亲。”
陈焰盯着“母亲”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想起那份资料里“联姻压力”几个字。
他打字:
“需要准备什么?”
这次回复来得慢一些:
“准备好听故事。”
听故事。
陈焰放下手机,重新看向远处寺庙的金顶。月光下,那金色不再耀眼,而是温柔的、包容的,像某种沉默的注视。
他忽然很期待周三。
不是为了项目,不是为设计,甚至不是为了弄清楚那些关于联姻的细节。
只是因为——
他想再见到那个人。
---
周三很快就到了。
陈焰提前十分钟到达茶园。这一次,接待处的女孩认识他了,笑着朝他点头,指了指侧门的方向:“Khun Phupa在里面等你。”
推开那扇木门,林渊正坐在菩提树下看文件。他今天穿了件浅青色的棉麻衬衫,比上次的白色更衬他的肤色,显得整个人温润了几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与陈焰相遇。
“来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等一个老朋友。
“没迟到。”陈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渊合上文件,起身:“走吧,我母亲住在山腰的老屋,走路二十分钟。”
他们沿着另一条山路上行。这条路比上次的更窄,两旁是茂密的竹林,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林渊走在前面,步伐依然稳健,但陈焰注意到他今天刻意放慢了速度,大概是为了照顾自己这个“城里人”。
“你母亲,”陈焰斟酌着开口,“她为什么反对改变?”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觉得改变就是背叛。背叛我父亲留下的东西,背叛这片茶园的传统。”
“你不这么认为?”
“我认为,”林渊停下来,转身看着他,“我父亲如果还在,他也会想要改变。他不是那种固步自封的人。”他顿了顿,“但他走得太早,没来得及证明这一点。”
陈焰看着他的眼睛。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想说点什么,但林渊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
“到了。”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一栋传统的兰纳风格木屋安静地立在那里。屋前有个小院子,种着各种花草,一个穿着素色泰装的女人正在浇花。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是个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妇人,眉眼与林渊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她的眼神更锐利,下颌线条更硬朗,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妈,”林渊用泰语说,“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陈设计师,来自中国。”
陈焰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阿姨好。”
妇人打量着他,目光从脸扫到脚,再慢慢移回脸上。那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像在看一件需要评估的物品。
“会说泰语吗?”她用中文问,出乎意料的标准。
“只会一点点。”陈焰诚实地说。
妇人点点头,目光缓和了些:“进来坐。”
屋里是传统泰式布置,木地板,低矮的茶几,靠垫代替椅子。陈焰脱了鞋,在林渊的示意下坐下。妇人坐在主位,林渊坐在她身侧。
有女佣端上茶来。妇人端起茶杯,看着陈焰:“阿渊说,你想给我们的茶园做新的设计?”
“是的,”陈焰说,“如果阿姨允许的话。”
“他父亲留下来的东西,”妇人慢慢说,“为什么要改?”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关键。陈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林渊。林渊微微点头,眼神里有一种“随便说”的意味。
“阿姨,”陈焰斟酌着开口,“我理解您的心情。您守护着这片茶园,也守护着对父亲的记忆。改变确实会让有些人觉得,是在否定过去。”
妇人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但我的理解是,”陈焰继续说,“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不怕改变的。它会以不同的形式传承下去,但内核不会变。就像这片茶园——山还是那座山,茶树还是那些茶树,但种茶的人会变,喝茶的人会变,包装它们的方式,也应该跟着时代变。”
妇人沉默了很久。林渊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在陈焰和母亲之间来回。
“你来清迈多久了?”妇人忽然问。
“四天。”
“四天,”她重复了一遍,“四天的时间,你就觉得自己能懂这片茶园?”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更尖锐。陈焰没有躲闪,迎着她的目光:“四天确实不够。所以我今天来,是想听您讲故事。关于这片茶园,关于您的丈夫,关于您眼中的——什么是不能改变的。”
妇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让她的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阿渊,”她转向儿子,“这个人,比你之前见的那些,有意思。”
林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也笑了。那笑容很轻,但陈焰看到了——那是卸下某种负担之后,才会有的放松。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妇人讲了很多。
讲她年轻时嫁进这个家,讲丈夫的执着与天真,讲他病重时还在念叨着茶园的改造计划。讲林渊十几岁就跟着父亲上山,摔断腿也不肯下山休息,讲他休学回来时眼里的倔强和不甘。
“他一直以为,我反对改变,是因为舍不得过去,”妇人最后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可我舍不得的,是他。我怕他太累。怕他像他爸一样,把命都搭进去。”
林渊垂下眼,没有说话。但陈焰看到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离开时,妇人送他们到门口。她看着陈焰,忽然说:“那个设计,你来做吧。阿渊的眼光,我一直信。”
回去的路上,林渊一直沉默。
走到那片竹林时,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陈焰站着。
“我妈刚才说的,”他的声音有些低,“我不知道她是这么想的。”
陈焰没有说话。有些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回应。
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林渊转过身,看向他。那一刻,他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释然,有感激,还有别的什么,陈焰说不清。
“谢谢你,”他说,“今天。”
陈焰看着他被竹影切割的侧脸,忽然很想问那个问题。
关于诺拉·陈。
关于那桩婚事。
但最终他只是说:“不客气。周四见。”
林渊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陈焰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微微跛行的左腿上,落在他挺拔的背脊上,落在他被风吹起的衣角上。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
“准备好听故事。”
今天的故事,他听了。
但故事里,似乎还缺了一章。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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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书公告《我用稿费偷偷养你》 新人开文!当高冷学霸的马甲是写手太太,当张扬校霸变成头号催更读者——“白天对我爱答不理,晚上在评论区喊‘太太多写点我和他’ 篮球赛背你去医务室、书桌里悄悄塞你念叨的球鞋、把暗恋写成八十万字同人文…… 这是一个“我把你写进文里,用稿费把你宠成理想型”的甜饼故事。 今晚六点第一章,欢迎来嗑!评论区蹲一位“夜夜夜夜”同学,太太说ta的评论最好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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