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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赌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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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醒醒。”
殷寻这一觉睡得是神清气爽,但看见窝在沙发上的楚璟言时,顿时就觉得爽早了。这小子满脸通红,一摸额头还特别烫手。
他推了推人,青年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我靠,不会第一天就把人养死了吧。
“飞楠!把你轮椅借我一下。”
殷寻扭头朝卧室喊了一嗓子,然后一个气质有些阴沉的少年缓缓推着轮椅来到客厅。
“哥。”
殷寻把人一把抱起放到沙发上,然后再将烧晕过去的楚璟言放到轮椅上,拿出绳子将人五花大绑定在椅子上。
“我出去趟,你中午要吃啥,我等下买回来。”
殷飞楠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无所谓道:“随便。”
接着又掏出那部不知道哪年哪月淘汰下来的旧手机,玩起那弱智俄罗斯方块。
“真是三棍子敲不出个闷屁。” 殷寻摇了摇头,然后将楚璟言推出大门。
老楼没有电梯,平常殷寻要是带殷飞楠出门,会先把轮椅搬下楼,再把弟弟抱下去。但楚璟言可就没这待遇了,反正他腿也没啥事儿,没那么精贵。殷寻干脆连人带椅直接颠下楼,这里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颠到二楼的时候,楚璟言已经醒了。
“你……我……草。”
他只觉得自己被颠的五脏六腑都要散了,屁股已经不是分成两瓣那么简单,而是真的快开花了。
还就应上了乾隆那首一片两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千片万片无数片的诗。
“你tm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终于到一楼和二楼交接的平台上时,楚璟言抓住唯一能正常说话的机会,回头朝着殷寻怒吼道。
“哎你再忍忍,我这轮椅都搬出来了,再给你享受享受。”
“起飞咯!”
“享!受!你!妈!”
伴随着楚璟言荡气回肠的问候,他也连人带椅地平安降落到一楼。
把人推到家附近那个社区卫生所时,当值的是个小姑娘,例行问了楚璟言几个问题后就让他留下打个点滴,然后又抓了两幅常见的感冒药。
楚璟言坐在门口那排候诊区的椅子上,抬头望天,看着盐水一点点的顺着管子进入自己的身体。好久没试过这么安静了,安静的感觉下一秒就能入土。
殷寻扭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有些好奇,说实在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远方亲戚会把遗产给自己,还扔了个儿子过来。他和楚家,其实八竿子打不着,见都没见过一面。这钱拿着就跟烫手山芋似的,但不拿又不行,弟弟的瘸腿还是得做康复治疗的,这玩意,烧钱的很。
他其实很想问问楚璟言,但是看了眼身边这张臭脸,殷寻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喂,我去隔壁菜场买点菜,你这边差不多了就给我发消息。” 殷寻用手肘拱了拱楚璟言,对方闭着眼睛不耐烦地答应了声。
出了卫生所,殷寻就在附近溜达溜达,其实出来买菜就是个借口,主要是里面也太闷了,一堆老头老太咳个不停,听着烦。他靠在农贸市场旁的一根柱子点燃一根香烟,痛快地抽了起来。寻思时间差不多后,才绕进菜场里买了点菜然后回去卫生所。
刚进门呢,就看见托着脸睡得死沉的楚璟言,一瞧那盐水袋已经变血水袋了。
“傻逼,别睡了!”
殷寻一边把楚璟言推醒,一边扯着嗓子喊护士过来帮忙。
“这么大个人挂点滴也不知道自己看着点。” 护士白了楚璟言一眼,语气不善。楚璟言也懒得多说什么,就这么伸出手半靠在椅子上,跟个大爷似的闭目养神。
所幸回血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看着瘆人了点,护士手脚很麻利,没多少功夫就给楚璟言处理干净了。
“成了,回吧大少爷。”
殷寻慢悠悠地把空轮椅推回去。两人沿着小巷往回溜达,一时左拐,一时右拐的。不过对楚璟言来说都没啥分别,毕竟他压根没带脑子,两腿一迈就跟着殷寻瞎走,反正这里对他来说哪哪都一样,看了也认不得路。
“你帮我先推着,我去烧腊档买点叉烧。”
一抬头的功夫,殷寻就没了影。
“靓仔借过。”
摩托的鸣笛声从后方响起,然后是一个开着摩的的大叔快速地从他身旁穿过,一个没防备,车尾还蹭了他的腿一下。
“我靠。” 楚璟言拍了拍被蹭上泥的裤腿,然后拖着轮椅找了堵墙站着。他习惯性地掏了掏裤兜,打算抽着烟瞪殷寻。摸了个空时才想起昨天最后一根烟已经掉进泥潭。
啪,灭了。
就和他一眼看不到未来的人生一样。
真晦气……
来来往往的人虽然看着行色匆匆的,但楚璟言能感受到有不少人在打量自己,眼神或善意或嘲弄。
“看个屁啊!”
他平常很少这么失态,但这里实在太过压抑,似乎不喊上这么一嗓子,心里就有股气不上不下的堵着。
当然,骂完这句也没人搭理他,过路的人接着过,乐意看的人也接着看,并没有谁因为一个少年的脾气而改变什么。
偶尔有几个猥琐的男人会蹭到自己身边,快速往他手里塞上几张小卡片:“了解一下啊靓仔,这些女人好正噶。”
将卡片翻过来,就是一具白花花的□□,前凸后翘,但不是他的菜……
楚璟言头也没抬,直接把卡片丢到地上,看着它淹没在一地的菜叶里,很快白花花的□□也变成了一片绿油油的菜色。
就在他觉得自己站得快要失去知觉时,殷寻总算提着袋烧味回来了:“这家店生意是真好啊,刚开铺就一堆人等着买,要我也有这么门手艺就吃穿不愁啦。”
“买完就走,慢死了……”
楚璟言一脚踢开轮椅,径直朝前走去。
“又发什么脾气……” 殷寻是看不明白现在这些小孩的性格,一个比一个古怪。他看楚璟言自顾自地往前走,马上就要闯进别人院子里了,赶紧大喊:“你去哪啊?左拐!”
但楚璟言估计是没听见,下一秒就被住里面的女人拿着扫把赶了出来。
等两人回到家时,已经快一点了。
殷寻看了眼时间,有些着急,他下午两点半还得去周伯店里帮忙呢。他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转身钻进了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只是拿帘子隔出来的一个小角落。里面有一个小柜子,上面放了个电磁炉,油烟机安的歪歪扭扭的,上面满是油污,每次一打开便吵得发聋,但是却没抽多少气儿出去。殷寻将刚买的菜心丢进池子里,又倒了点米水下去,油绿色的菜叶在一片乳白里翻腾。水冲下去,叶子翻来翻去。他顺手淘了米,简单处理完菜后,殷寻翻出刚刚买的鸡肉 ,随便切了两下丢进锅煎了。
忙活了快一个小时,厨房轰轰响的抽油烟机才停下,殷寻掀起T恤的衣摆擦了擦汗,将两盘菜端到桌上。
“飞楠,洗手吃饭。”殷寻喊道,又回头看了眼厨房,吩咐道:“小楚,你去盛饭。”
楚璟言端着碗进厨房时,看见了推着轮椅准备出来的殷飞楠。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打量殷寻弟弟,厚厚的刘海挡着眼睛,看见他也不说话,明明自己挡道了,殷飞楠却愣是一声不吭地停下等他。
真是个奇怪的人……和他哥两个极端。
楚璟言心不在焉地往空碗里装饭,再回过神来时,手里的小碗已经被压得满满当当,略有些不负重荷,要再使点力,这个碗说不定得裂。
轻轻合上电饭煲的盖子,楚璟言又偷瞄了眼殷飞楠,只见对方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的饭碗,然后轻轻吐出俩字……
——饭桶。
“……操。”
这小子嘴还真毒。
殷寻刚从厕所洗完手出来,看见那碗饭,也是一愣,不过倒没说啥。“
“来,尝尝这叉烧,这的老字号了。” 殷寻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到楚璟言碗里。
“谢谢……”
“飞楠也来个。”
殷飞楠自然地闷头啃肉,头也没抬。
菜不算多,味道却不错。楚璟言没想到自己还真把那一大碗饭吃完了,肚子胀的慌,久违地很满足。以前自己呆这的时候,吃饭都是随便糊弄的,反正也没人管他,他也不在乎自己怎么活。
——
下午。
“周叔。” 殷寻刚进好味小炒店门,就瞧见蹲在门外搬猪肉的周伯。
“哎哟,阿寻来啦,你周婶在后厨里洗菜呢,你过去打打下手。”
“我先帮你吧,你腰本来就不好,搬这些一会儿又腰痛了。”
周伯嘿嘿一笑,摆摆手道:“是啊,人老不中用啦,年纪大机器坏嘛。”
殷寻将这一箱肉半拖半拽去后厨,打开冷冻柜,一包包地扔进去。周伯捂着腰坐在餐馆凳子上,一手拿着支止痛精油,一手掀起后背衣服,反手胡乱地在腰上涂着,但总是涂不着地方,弄了一背的油。
“啧,这东西可真难用。”
刚放完肉的殷寻一出来就听见周叔在抱怨,他擦擦手接过那支精油,仔细地替周叔涂抹患处:“咋样,好点没?”
“哎哟,阿寻你这按摩手法见长啊,前几年可没那么好手艺。” 周伯舒服地发出了声谓叹。
“那当然,总不能只长饭量不长手艺吧。”
周叔哈哈大笑:“你刚来我店里那会儿还跟个苦瓜一样,还带着飞楠那个小苦瓜,这几年总算开朗了些,真好……真好。”
他重重拍了拍殷寻的肩膀,不住地又怀念起从前来。
“行了,你在这歇会,我先进去帮周婶。” 殷寻顺手给周伯的衣服掀下来,将药油搁桌上。
今天餐馆进的食材不算多,没花太多功夫就处理好了,等到五六点,客人陆续上门,这也是殷寻最忙的时候。石围村虽然隐蔽在城市的边缘,但是住这的人可一点不少,好味小炒开这主要便是做这邻里街坊的生意。因为铺面也不大,整个店只有周伯、周婶和殷寻三人,平常人多的时候,周伯周婶都会负责掌勺,前堂部分就全权交给殷寻负责,什么上菜、结账、点单都归他一个人管,忙起来的时候真是脚踩风火轮都不够使的。
殷寻刚忙完上一桌,端着茶壶走到下一桌,刚要开口,就觉得有点不对。那人坐得很随意,一条腿横着支在旁边的空凳上,鞋底对着过道。殷寻停了一下,侧身绕过去,把茶壶放下。
“要吃点什么?”
男人没接菜单,只抬眼看了他一眼,笑了。
“咁多年唔见,仲认唔认得我啊?”
殷寻心里“咯噔”一声。
他当然认得。
那条从眉骨拉到眼尾的疤,是他爹砸的。
殷寻喉咙发紧,但还是陪着笑:“吴哥,好耐冇见。”
“哟,还记得叫哥。”吴大虎伸手敲了敲桌面,“我以为你发达咗,唔记得旧人添。”
“吴哥说笑了,什么发财,小弟要有钱了还至于继续打工吗?”
吴大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嗤了一声。
“你而家同我讲冇钱?”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大,殷寻后背却开始发凉。
“吴哥,我真没——”
“啪。”
桌子被拍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筷子筒晃了晃。
吴大虎慢慢站起来,凳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俯下身,距离瞬间拉近。
那股陈年的烟味混着酒气压过来,殷寻胃里一阵翻涌,却没敢后退。
“我而家好声好气同你讲,”吴大虎压低声音,“你仲想同我玩野?”
周伯忙从后厨出来,他一边往围裙上擦手,一边快步走过来:“大虎,有话好好说,唔好动火气。”
吴大虎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这才注意到还有别人。
他冷笑着,一脚踩上旁边的凳子。
“周老细,”他抬头一指殷寻,说道:“我劝你唔好多管闲事啦。”
吴大虎回头,阴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殷寻。殷寻则被盯的后背发凉,他很想跑,可是理智却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忽地,吴大虎啐出一口痰,不偏不倚地落在殷寻鞋面上。殷寻忍不住朝后瑟缩一下,他低头看了眼鞋上的脏污,什么都敢说。
店里的空气死一般寂静。
吴大虎笑了笑:“又唔出声啦?” 他在店里随便逛着,慢慢地转了一圈视线,忽然停下脚步:“呢间铺头……生意睇落唔错。”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什么。
“可惜喇。”
“拆野啦。” 他朝身后众人一挥手,淡淡吩咐道。
殷寻身形一僵,瞬间慌了神,他决不可以连累周叔。心念一动,殷寻只好重新堆上笑容,踉跄地走前一步拦在人群前 ,卑微道:“大虎,有事好商量,你等我收工,我比钱你。”
吴大虎看着他,那目光还是那么冷冷的,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殷寻不住躲避他的视线,半晌,他才淡淡笑了,同时伸手拍了拍殷寻的肩,满意道:“得。”
“放低啦。” 他冲身旁的那群喽喽示意。
环视一圈,吴大虎重新凑近殷寻,那肥大的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朵:“收工个阵,我要见到钱。”
说完,还用手指用力戳向殷寻的肩头,把人推得晃了晃。
“好嘞好嘞,你慢走。” 殷寻弓着腰,一脸谄媚。
爹妈把他踩进泥里,那么他就得按活在泥里的方式生存。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闹剧结束了,有些胆子大的接着吃饭,胆子小的老早就逃单跑掉了。
只剩一地狼藉。
殷寻蹲下去捡筷子,一根一根地捡。他磨磨蹭蹭的,像是只要不站起来,刚才那一切就都没发生。
周婶在厨房里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听着很恼火。
殷寻想,大概是在说自己吧。
刚来那会儿,周婶便一直反对周伯请殷寻的,毕竟他身上牵扯的麻烦事儿太多了,作为邻居他们偶尔帮衬一下还好,要是把人请过来,那无疑是自找麻烦。但周伯是个老好人,实在不忍心看着那会儿还没成年的殷寻,因为找不到工作挨饿。一心软,就把人招来了。久而久之,好味小炒也就习惯了殷寻,殷寻也习惯了好味小炒,再也没人提要把他赶走的事,偶尔还真想一家人这么回事儿。
不过这个一家人始终的表象,而表象是脆弱的。吴大虎的出现就给这表象撕了个大口子,这出其乐融融的戏码算是彻底演砸了。
殷寻把最后一双筷子放回筒里,又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其实已经不脏了,但他还是擦了一遍。
活干完了,心里好像能踏实一点,只是踏实完吧,另一块又空了。
周婶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着的,她偷偷瞥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开。
周伯随后出来,站在他身后,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阿寻啊……”
殷寻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他不想走,他想再哀求一下,可是理智和道德都在告诫他离开。殷寻深吸了口气,最终还是开了口:“周叔,我明天……明天……就不过来了,对不起。”
“您的腰伤……记得定时擦药。” 殷寻知道自己的眼眶肯定红了,他故意垂着头不敢看周叔的眼。
“什么对不对得住的,不要说这些……” 周伯忙摆手,他颤颤巍巍地走到柜台给殷寻拿了封利是,掰开殷寻的手指,将红封包硬塞进他手里,声音也有些哽咽:“阿寻啊,以后……一切顺利,得闲了就带小楠回来吃顿饭,周叔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