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引导 ...
-
时间,在祁执压抑的啜泣和壁炉持续的噼啪声中,缓慢得近乎凝滞。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像受伤幼兽藏在洞穴深处的悲鸣,细碎、脆弱,带着撕心裂肺的疼,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没有嚎啕大哭的宣泄,只有隐忍到极致的抽噎,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带着无法言说的痛苦,比任何激烈的哭喊都更让人心碎。
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火星时不时噼啪作响,跳跃着溅起,又迅速湮灭在灰烬中。橘红色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将祁执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愈发单薄孤寂。他的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些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回忆。指缝间偶尔泄露的泪水,顺着苍白的指尖滑落,滴落在深色的羊绒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很快又被炉火的温度烘干,只留下淡淡的水痕,像他那些无处安放的痛苦。
江野依旧维持着坐在脚凳上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看似放松,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膝盖上握得发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波澜。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的青筋隐隐凸起,能看出他正极力克制着某种强烈的情绪。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祁执,那眼神沉重得像阿尔卑斯连绵的山峦,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心痛,像被细密的针反复穿刺,密密麻麻地疼;有愤怒,对那些伤害过祁执的人,对那些将一个天真孩童推向黑暗深渊的过往;有无法替代对方承受痛苦的无力和焦灼,看着他沉浸在痛苦中,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感觉几乎要将他淹没;更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保护欲,想要将眼前这个脆弱的人紧紧护在怀里,隔绝所有的伤害和风雨。
他看着那滴泪水从祁执的指缝间滑落,晶莹剔透,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砸在羊绒毯上的瞬间,仿佛也砸在了他的心上。他看着祁执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肩膀,那颤抖细微却持续,像是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的枝叶,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颤抖的节奏,一抽一抽地疼。他几乎能想象出,二十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被困在黑暗和血腥中的孩子,是如何在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绝望中,一点点将自己的心门彻底锁死,用坚硬的外壳包裹住柔软易碎的内心,从此再也不敢轻易流露半分脆弱。
索菲亚医生没有再说话。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温和而悲悯的神情。她像一个最有耐心的守护者,为这迟来了太久的宣泄,提供了一个绝对安全且被包容的空间。她明白,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祁执需要的不是引导,不是说教,而是允许——允许自己脆弱,允许自己崩溃,允许那些被囚禁了二十多年的痛苦和泪水,终于得以见光,得以被释放。她只是静静地陪伴着,偶尔抬手,轻轻为祁执添上一杯温水,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这场迟来的情感宣泄。
不知过了多久,祁执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从最初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极力克制的、细微的抽气声。他依旧维持着埋首的姿势,肩膀的颤抖却慢慢平息,像是一场剧烈的风暴过后,海面虽然依旧波澜起伏,但最狂暴的能量已经释放殆尽。
他感觉精疲力尽,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连抬起头的勇气都没有。四肢百骸都透着深深的疲惫,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而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后知后觉地漫了上来,瞬间淹没了他。他居然在江野面前,哭得如此……不成体统。那个一直以来被他刻意维持的、无坚不摧的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露出了内里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江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太过沉重,带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让他浑身不自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方干净柔软的手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塞进了他依旧紧握的掌心里。手帕带着熟悉的雪松琥珀气息,那是江野身上独有的味道,清冽中透着温暖,此刻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
是江野。
他没有试图去碰触他,没有强行将他从蜷缩的姿势中拉起来,没有说任何“别哭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之类的安慰话。他只是用这样一个无声的动作,传递着他的存在和理解,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看到了你的痛苦,我不会打扰你,却会给你需要的支持。
祁执握着那方还带着江野体温的手帕,指尖微微蜷缩,将那柔软的布料紧紧攥住。布料的质感细腻顺滑,带着淡淡的清香,那上面熟悉的气息,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包裹其中,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安定感,驱散了部分因暴露脆弱而产生的难堪。他能感觉到那残留的体温,从手帕传递到指尖,再顺着血管缓缓流淌,温暖了些许冰冷的四肢。
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用那方手帕,极其缓慢地、胡乱地擦拭着自己湿漉漉的脸颊和眼眶。泪水混杂着冷汗,将脸颊浸得冰凉,手帕擦过皮肤,带来一丝轻柔的暖意。他擦得并不干净,眼角依旧残留着泪痕,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炉火的映照下,像一颗颗破碎的水晶。
索菲亚医生直到这时,才用极其温和的声音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感觉好些了吗,祁先生?”
祁执的动作顿住了,良久,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而沙哑不堪,低得几乎听不见,像蚊子哼唧一般:“……嗯。”
“有时候,允许自己感受和表达痛苦,本身就是一种力量。”索菲亚的声音如同温暖的溪流,缓缓流淌过人心,“很多人都做不到这一点,他们会选择压抑、逃避,但你做到了。你做得很好。”
祁执沉默着,没有回应。但他紧攥着手帕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许,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一些。索菲亚医生的话,像一缕春风,轻轻拂过他布满阴霾的心田,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他从未被人这样肯定过,从未有人告诉过他,脆弱并不是一种过错,表达痛苦也需要勇气。
索菲亚医生知道,今天的治疗已经触及了核心,并且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进展。祁执冰封的心门,已经被撬开了一条缝隙,这是一个极好的开始。她不再深入,也不再追问,只是温和地结束了这次会谈:“今天就到这里吧,你需要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聊。”
送走医生后,小屋重新恢复了寂静。但与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充满对抗的沉默不同,此刻的寂静里,多了一种刚刚经历过情感风暴后的、疲惫而松弛的气息。空气里还残留着泪水的咸涩和木柴燃烧的焦香,混合着江野身上的雪松气息,构成了一种奇异而安稳的氛围。
夕阳西沉,将最后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涂抹在雪地上,染出一片凄艳的橙红。那红色渐渐褪去,变成淡淡的粉紫,最后被无边的暮色所取代。雪地上的光影变幻,如同祁执此刻复杂的心境,在痛苦与释然、脆弱与勇气之间徘徊。
祁执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像一艘在狂风巨浪中颠簸了太久、终于搁浅的小船,虽然遍体鳞伤,船体破败,但至少,暂时安全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些汹涌的回忆和情绪暂时退去,只留下深深的疲惫和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该如何面对江野,该如何面对那些被揭开的过往。
江野站起身,没有看他,径直走向开放式的小厨房。厨房的台面干净整洁,各种厨具摆放有序。他烧了水,水壶在灶上发出轻微的嗡鸣,水开后,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他找出祁执惯用的那个白色骨瓷杯子,杯子上印着小小的雪花图案,是他之前特意让人准备的。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盒参片,挑了几片质地饱满的放进杯子里,冲入滚烫的开水,参片在水中缓缓舒展,释放出淡淡的药香和甘味。他将杯子轻轻放在祁执面前的茶几上,杯壁氤氲着温热的水汽。
“喝点水。”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仿佛也经历了一场鏖战后的疲惫。那声音没有丝毫命令的意味,只是一种纯粹的关心,简单而直接。
这一次,祁执没有拒绝。
他极其缓慢地、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像核桃一样,眼周泛着淡淡的青色,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因为哭泣而显得有些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彻底掏空后的虚弱和茫然。他没有看江野,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面前的杯子上,那杯子里的参茶冒着袅袅热气,散发着温和的香气。他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捧住了那杯温暖的参茶。
温热的触感从杯壁传来,顺着指尖,一点点流向冰冷的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握而有些僵硬,此刻捧着温热的杯子,才慢慢恢复了些许知觉。他将杯子凑到嘴边,小口地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种温润的慰藉,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底。
江野就站在他面前,没有离开,也没有坐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终于卸下所有盔甲、露出最真实、也是最脆弱一面的祁执。他的目光深邃而专注,里面没有丝毫的轻视或怜悯,只有纯粹的在意和心疼。他看着祁执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疼得厉害。
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江野走到墙边,打开了柔和的、不会刺眼的暖黄色壁灯。几盏壁灯同时亮起,暖黄的光线弥漫在整个房间里,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些许寒意。光线勾勒出祁执低垂的侧脸,在那片红肿的眼眶和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脆弱,多了几分柔和。
他看起来,那么易碎。像一件精美的瓷器,经历了太多的磕碰,已经布满了裂痕,稍微一碰,就可能彻底碎裂。
江野的心脏再次被那种熟悉的闷痛击中。他走到祁执身边,这一次,他没有再保持距离。他俯下身,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拂开了祁执额前因为冷汗和泪水而变得有些濡湿的碎发。那碎发贴在祁执冰凉的额头上,带着一丝湿意,江野的指尖轻轻将其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的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触碰到祁执冰凉的皮肤时,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传遍了祁执的全身。
祁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肌肉紧绷,呼吸也微微一滞。但他没有躲闪,没有像往常一样下意识地后退。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那指尖的温度,能驱散一些残留在记忆深处的冰冷和恐惧。这个细微的、近乎依赖的反应,是他从未有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江野的呼吸骤然一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祁执身体的僵硬,也能感觉到他那份下意识的依赖。这个反应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千层浪花。他原本只是想给予一丝安抚,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这让他心中的保护欲愈发浓烈,想要将眼前这个人好好护在怀里,再也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他的手指停留在祁执的额角,没有移开。指尖的温度与祁执冰凉的皮肤相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祁执能闻到江野身上浓郁的雪松琥珀味,混合着淡淡的烟火气,那味道让他感到安心;江野也能闻到祁执身上淡淡的、带着泪水咸涩的气息,让他心疼不已。
在暖黄的灯光和壁炉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在这个刚刚经历过一场心灵地震的、静谧的雪夜小屋里,江野看着祁执紧闭的双眼,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的未干泪珠,看着他苍白却依旧俊美的侧脸,用一种近乎叹息的、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缓缓开口:
“祁执……”
他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郑重。
“……以后,在我这里,你可以只是祁执。”
不是擎渊集团那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祁总,不是旁人眼中那个天赋异禀、无所不能的奥数天才,不是那个在网络世界里神秘莫测、让人敬畏的死海大人,更不是那个被过往的经历逼迫着必须无坚不摧、不能流露半分脆弱的怪物。
你可以害怕,可以哭泣,可以脆弱。可以在遇到困难时退缩,可以在感到疲惫时休息,可以在受到委屈时倾诉。你不需要时刻紧绷着神经,不需要事事都做到完美,不需要用坚硬的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
你可以,只是你自己。只是那个会疼、会哭、会害怕,有血有肉的祁执。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钥匙,精准地撬开了祁执心中某道最沉重、最坚固的锁。那道锁,是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用痛苦、恐惧和倔强铸造而成的,却在江野这温柔而坚定的话语中,轰然倒塌。
他猛地睁开眼睛,红肿的眼睛对上了江野那双深邃得如同此刻窗外夜空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算计,没有轻视,只有一种沉静的、浩瀚的、仿佛能容纳他所有不堪和痛苦的……温柔。那温柔像深海,包容一切,滋养一切,让他在其中找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泪水,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眼前的江野,在暖黄的灯光下,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但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绝望,不再是无助的痛苦。
而是一种……被彻底接住的、混杂着巨大委屈和难以言喻的安心的洪流。二十多年来所受的苦难、所承受的恐惧、所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终于不用再独自承受这一切,终于有人告诉他,他可以不用那么坚强,终于有人愿意接纳他所有的脆弱和不堪。
他看着江野,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说些什么,想要说谢谢,想要说对不起,想要说很多很多话。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手中的参茶杯里,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江野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手指极轻地、安抚性地,停留在他的额角,偶尔轻轻摩挲一下,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他用眼神传递着自己的心意,用沉默陪伴着他,告诉他人,他的泪水是被允许的,他的脆弱是被接纳的。
无声的守护,重于千钧。
壁炉里的木柴依旧在噼啪作响,暖黄的灯光依旧在房间里流淌,窗外的雪花依旧在无声飘落。而祁执冰封的心湖,终于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来自湖底深处的、真实而滚烫的暖流。那暖流一点点融化着坚硬的冰层,带着生机与希望,在他的心底缓缓流淌,预示着一个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