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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轮回镜碎片·融 ...

  •   白荼荼觉得自己可能是地府三百年来第一个睡晕过去的鬼差。
      她其实不太记得那日从无间隙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只隐约有些碎片似的画面:玄夜匆匆离去的背影,那句“等我回来”,还有腕间像揣了块烧红烙铁似的灼痛——
      然后就彻底断片了。
      醒来时,她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硬板床上,头顶是熟悉的、掉了半块皮的房梁,窗外是幽冥永恒不变的灰蒙蒙天色。
      “我睡了多久?”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被忘川水泡过。
      “三日。”孟婆的声音从床边传来,难得没有笑眯眯,手里端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喝吧,婆婆熬的‘醒魂汤’,专治睡迷糊的。”
      荼荼挣扎着坐起来,接过汤碗。汤色清亮,闻着有股淡淡的桃花香——孟婆熬汤三千年,头回熬出这么素净的颜色。
      “婆婆,”她小口喝着,“我这是……病了?”
      孟婆没立刻答话,只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捏着她的腕子细看。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竟有些锐利,盯着荼荼腕间那枚桃枝胎记,许久不语。
      “婆婆?”荼荼被她看得发毛。
      “没什么,”孟婆松开手,脸上的凝重收了回去,又挂起惯常的慈祥笑意,“就是魂力消耗大了些,养几日便好。这汤记得喝完,一滴都不许剩。”
      她说着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小荼荼,”她的声音有些低,“往后……少去忘川河边。”
      “啊?为什么?”
      孟婆没解释,推门出去了。
      荼荼端着汤碗,看着那扇晃晃悠悠合上的门扉,一头雾水。忘川河她天天路过,怎么突然就不能去了?
      她低头喝汤,余光扫到腕间胎记,忽然顿住。
      这胎记……颜色是不是深了些?
      她凑近细看。那枚桃枝印记原本只是浅浅的淡粉色,不仔细瞧几乎察觉不到。可此刻它竟变成了绯红色,边缘还晕开一圈极淡的金芒,像晨曦落在花瓣上。
      荼荼用手指蹭了蹭,蹭不掉。
      “难道这胎记还会长大?”她嘀咕着,把袖子拉下来盖住,“可别长成个桃子才好……”
      ---
      孟婆走后,荼荼又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把一碗醒魂汤喝得干干净净。汤碗见底时,她忽然福至心灵——这汤的味道,怎么有点像那日孟婆让她试的三生汤?
      她打了个寒噤,赶紧把碗放下,生怕再打个三天三夜的嗝。
      正琢磨着要不要下床去浇浇她那三盆宝贝花,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
      荼荼耳朵竖了起来。
      这波动她认得——清冽、沉稳、带着天界特有的、与地府阴气格格不入的凛然。是玄夜。
      她撑着床沿要起身,又犹豫了。殿下不是被天界急召回去了吗?怎么才三日就……等等,他走的时候说“等我回来”,她当时还以为就是句客套话。
      窗外脚步声停在主屋门口,片刻后又转向偏房。
      “笃笃。”
      荼荼心一横,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门外沉默了三息。
      “白荼荼。”玄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往日低了些,“本君进来了。”
      “别——!”
      门已经推开了。
      荼荼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活像只偷吃被抓了个现行的猫。
      “殿、殿下,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天界急召吗?”
      玄夜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今日换了身玄色常服,衣摆沾了些许幽冥雾气,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误报。”他简短道,“不必去了。”
      “误报?”荼荼从被子里钻出来,一脸震惊,“天界急召还能误报?谁这么大胆子,报假军情?”
      玄夜没答,只看着她。
      荼荼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那胎记的颜色变化,她自己还没琢磨明白,更不知道该怎么跟殿下解释。
      “那个……殿下,”她清了清嗓子,“关于那日无间隙的碎片……”
      “碎片择主,非你之过。”玄夜打断她。
      荼荼愣住。
      她本来准备了满肚子解释:什么她不是故意把碎片弄没的,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什么要是天界追责她愿意受罚……可玄夜这一句话,全堵了回去。
      “您……不怪我?”她小心翼翼问。
      “碎片既入你体,自有其因。”玄夜顿了顿,难得多说了一句,“本君会查清。”
      荼荼眨眨眼,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被角:“哦,那、那就辛苦殿下了……”
      话音未落,眼前忽然多了一物。
      那是个巴掌大的纸包,用浅青色的锦帛裹着,四角扎成精巧的如意结。荼荼认得这包法——天界常用的“仙缘结”,据说是用来系赠礼的,寓意“结缘”。
      “这是……”
      玄夜将纸包放在她床头:“顺路带的。”
      顺路?
      荼荼狐疑地看着他。从天界顺路到幽冥,要穿越三十六重天、冲破南天门结界、再横跨阴阳交界——这是哪门子顺路?
      可玄夜已经转身,语气平淡:“歇着吧,明日查案。”
      门轻轻关上。
      荼荼捧着那包“顺路带的”东西,半晌没动。她打开锦帛,里面是个精致的木盒,盒上刻着几朵流云纹。掀开盒盖,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是桂花糕。
      天界瑶池畔的桂花,千年一开,碾粉入糕,是连寻常仙官都难得尝到的珍品。
      荼荼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软糯,清甜,还带着一丝凉丝丝的、像晨露似的仙气。
      她含着那块糕,坐在床上,不知为何就笑了。
      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殿下,”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小声说,“您这样,我往后还怎么给您熬大蒜药膏啊……”
      窗外,玄夜站在主屋门内,隔着窗缝看见荼荼捧着糕点盒子傻笑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抬手抚上左臂尚未痊愈的伤口。
      那日接到天界传讯,他以为至少要七日才能处理完。可那报信的星君越说越离谱,最后竟编出“魔族大举入侵”的谎言,只为骗他回天界参加什么赏花宴。
      他当场驳了天帝的诏令,连夜折返。
      一路风尘,只在南天门外的桂花林里停了片刻——那里新开了一家糕点铺,据说味道不错。
      他只是……顺路。
      玄夜放下手,转身走进屋内。
      案上摊着枉死城的卷宗,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
      次日卯时,荼荼准时出现在院中。
      她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头发也梳得齐整,只是那枚碧玉簪——玄夜送的那支——还没舍得戴,怕弄坏了,只在匣子里供着。
      “殿下早!”她精神抖擞地打招呼,手里还拎着个食盒,“孟婆婆说您这几日辛苦,让我带份早膳给您。”
      玄夜看了眼食盒,沉默片刻,还是接了过来。
      打开——三碗汤。
      酸辣味、酱香味、以及那碗令鬼怀疑人生的“奶茶味”。
      “……本君不饿。”
      “殿下您还没尝呢!”荼荼凑过来,一脸期待,“孟婆婆说今日的奶茶味改良了,您试试?”
      玄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把那碗可疑的液体端了起来。
      入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介于苦瓜和忘川水之间的味道。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碗:“尚可。”
      荼荼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那碗汤,决定信了。
      “对了殿下,”她蹲在院中那三盆植物前,边浇水边说,“您说那碎片择主……是什么意思啊?我又不是啥大人物,它怎么就看上我了呢?”
      玄夜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腕间的胎记上。
      今日晨光里,那印记比昨日更鲜艳了些,绯红中透着一丝金芒,像藏在叶间的花苞,随时都会绽放。
      “碎片有灵,”他缓缓道,“会亲近与它本源相近之人。”
      荼荼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本源相近……难道我上辈子是块镜子?”
      “……”
      玄夜决定不接这话。
      荼荼却自顾自琢磨起来:“也不对,镜子碎了投胎变成人,那我本体应该是一块碎片,可我怎么没碎呢?还是说我是从大镜子上掰下来的一块小镜子,然后修炼成人形……”
      她越说越离谱,玄夜听不下去了。
      “轮回镜乃上古神器,”他打断她,“非寻常镜妖可比。”
      “哦。”荼荼失望地闭嘴。
      她又浇了会儿花,忽然想起什么:“殿下,那日无间隙的画面,您看到了吗?”
      玄夜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碎片现世时,镜面映出的红衣女子背影。
      “嗯。”他简短道。
      “那您说……那红衣女子是谁啊?”荼荼小声问,“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呢……”
      玄夜看着她。
      荼荼正低头戳着笑笑菇的伞盖,侧脸在灰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柔和。她眉眼间没什么愁绪,只有浅浅的困惑,像在努力回忆一个想不起来的梦。
      “不知。”玄夜收回目光,“许是碎片前主的残影。”
      “前主……”荼荼若有所思,“那碎片以前的主人,是不是很厉害啊?”
      玄夜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只知道那抹红衣背影,在镜中浮现的瞬间,他心头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像是遗失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忽然有了回响。
      ---
      午后,陆之道遣人来请玄夜议事。
      荼荼独自留在寒幽小筑,把那盆引魂藤搬到窗台上晒太阳——虽然幽冥没有太阳,但据孟婆婆说,引魂藤喜欢亮堂的地方。
      她搬藤时,袖口滑落,露出腕间的胎记。
      那抹金色比早上又亮了些。
      荼荼盯着它看了半晌,忽然鬼使神差地用指尖按了下去。
      胎记微烫,像是回应。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她喃喃道,“碎片择主,你择了我,总得告诉我有什么用吧?能打架吗?能查案吗?能熬汤吗?”
      胎记自然不会回答。
      荼荼叹了口气,把袖子放下来。
      转身时,她看见床头那个锦盒——玄夜送的桂花糕,她没舍得吃完,还剩三块,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
      她走过去,打开盒盖,桂花香扑面而来。
      拈起一块,咬一小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像殿下那日渡过来的灵力,清冽、温柔、让人安心。
      她含着那块糕,忽然想起马面前几日说的话:“那位殿下迟早要回天界的。小荼荼,别把心落在收不回来的地方。”
      马大哥说这话时,她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可明白归明白,心要落在哪里,她自己说了也不算。
      荼荼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糖粉,起身去档案库整理卷宗。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眼那盆引魂藤。
      藤蔓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了窗棂,翠绿的嫩芽朝着门外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荼荼看了它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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