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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辰时江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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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四十七分,纪星辰准时醒来。
这不是闹钟的功劳。他的身体像一台精密校准的仪器,每天在这个时刻自动从深度睡眠中浮出,误差不超过三分钟。黑暗中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他七岁搬进这间卧室时就存在,十一年过去,它没有变长一毫米。
确定性让人安心。
他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六月初的临江镇,清晨的气温还带着江水的凉意。窗外传来货轮低沉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像某种古老生物在呼吸。
洗漱、穿衣、整理书包。所有动作都在精确的时间预算内完成。六点整,他推开家门,走进四月的晨雾里。
临江镇在雾中变得陌生。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路灯的光晕被雾气晕染成暖黄色的团块。纪星辰走在每天经过的路上,却像第一次看见这些景象。雾把熟悉的世界拆解成碎片,让人不得不重新辨认。
他的脚步在镇中心的早点摊前停了一下。
“小辰来啦?”卖豆浆的阿婆招呼他,“老样子?”
“嗯。”
纪星辰站在摊边吃完,六点十七分,继续上路。
从家到学校,步行需要二十三分钟。这是他初中时用秒表测算过的数据,三年来从未改变。穿过老街,绕过镇政府的围墙,沿着江堤走最后一段。江堤是他最喜欢的一段路,因为能看见江。
但今天看不见。雾太浓了,江面被完全吞没,只剩下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湿漉漉的,像某种无声的语言。
纪星辰放慢脚步。
他站在江堤上,面对着那片浓稠的白色。雾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水腥味和隐约的草木香。他闭上眼睛,只用耳朵听——江水声、远处货轮的汽笛、偶尔传来的鸟鸣,还有自己的呼吸。
这很愚蠢,他知道。站在这里浪费时间,会让他的晨间时间表出现三分钟的误差。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不想走。
也许是因为那篇昨晚读到的文章。
那是一篇关于量子物理的科普文章,讨论“观测者效应”。文章里说,在被观测之前,粒子的状态是不确定的,它同时存在于所有可能的位置。只有当观测行为发生时,它才“选择”一个确定的状态呈现出来。
纪星辰当时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如果世界在被看见之前都是不确定的,那么此刻,这片浓雾中的江水,在没有被任何人看见的时候,它是什么样的?是存在的,还是不存在的?
他又想起父亲。
父亲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站在这样的雾天里看江。他常说,雾是宇宙给人类的隐喻——你以为看见了,其实什么都没看见;你以为没看见,其实一切都藏在那里。
“小辰,”父亲的声音还在记忆里,“记住,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那是父亲去世前一年说的。后来他死于一场实验室事故。再后来,纪星辰很少想起这些话。
六点三十五分,他重新迈开脚步。
走到学校门口时,雾气开始变薄。阳光从雾的上方透下来,把整个世界染成柔和的银灰色。纪星辰看了一眼校门上的铜字:临江一中。这四个字在雾中显得格外古老,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他走进校门,走向高三教学楼。
物理竞赛班的教室在三楼东侧尽头。纪星辰推门进去时,六点五十八分,距离早自习还有两分钟。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在埋头做题。
他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放下书包,拿出物理课本。这是他每天早上的固定动作。但今天,他没有翻开书,而是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雾还没有散尽。江堤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一个人坐在江堤上,面朝江水。
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用铅笔轻轻勾勒的线条。那人的面前似乎架着什么东西——画架?纪星辰眯起眼睛,但雾太浓,无法确定。
“纪星辰,这道题你做了吗?”
同桌简辞凑过来,把一本竞赛题集推到他面前。纪星辰收回视线,低头看题。是一道关于全反射的计算题:光线从水中射向空气,入射角逐渐增大,求临界角。
很简单。临界角等于arcsin(1/n),n是水的折射率。
但纪星辰的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他想起昨晚那篇文章里的一句话:“在量子尺度上,‘看见’本身就是一个干预行为。我们永远无法在不改变事物的前提下观察事物。”
就像这道题。光线在水面挣扎,试图逃离,但在某个角度,它注定失败,折返向下。如果它有意识,它会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抵达空气吗?如果它知道,它会后悔这次尝试吗?
“纪星辰?”简辞又喊了一声。
纪星辰回过神,在纸上写下公式,把题集推回去。
物理课在上午第三节。
老徐走进教室时,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没擦干净。他放下教案,拿起板擦,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粉笔灰在阳光中飘浮,缓慢旋转,最后落在他的袖口上。
“昨天那道全反射的题,”老徐转过身,用三角板敲了敲黑板,“谁来讲一下思路?”
纪星辰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他没在画公式,而是在画窗外那条江。江面上的雾已经散了大半,江水露出本来的颜色——不是蓝的,也不是绿的,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灰绿。江堤上那个身影还在。
“纪星辰。”
他抬起头。
“你来。”老徐说,“从物理原理讲。”
纪星辰站起身,走到黑板前。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光线——从水底出发,射向水面。入射角小于临界角时,光线折射进入空气;等于临界角时,沿着水面擦过;大于临界角时,全反射,折返水底。
“临界角由折射率决定。”他边画边说,声音平稳,“当入射角大于临界角,光线无法逃逸,全部反射回水中。”
老徐点头:“很好。那么我问一个问题——如果这束光有意识,它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抵达空气吗?”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笑声。老徐总是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纪星辰沉默了几秒,看着黑板上那条折返的光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粉笔的痕迹照得发亮。他突然说:“它不需要知道。因为对光来说,时间不存在。从它发出到被吸收,在它自己的参照系里是同时发生的。没有‘永远’这个概念。”
教室安静下来。
老徐推了推眼镜,眼角的皱纹微微堆起:“坐下吧。下次别在物理课讲相对论。”
纪星辰回到座位,又看了一眼窗外。江堤上的身影动了——那个人站了起来,调整了一下画架的角度,然后继续坐下。画板正好对着教学楼的方向。
他在被观测。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下课后,纪星辰没有像往常那样去食堂。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江堤。
雾已经彻底散了。阳光直射下来,把江面照得波光粼粼。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人——是个男生,穿着黑色卫衣,正对着画板专注地画着什么。
他是谁?艺术班的?为什么在江边画画?
“那不是江汐吗?”沈叙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纪星辰转头:“你认识?”
“艺术班那个怪人啊。”李帆凑到窗边,“你不知道?他每天都在江边画画,不管刮风下雨。有人说他脑子有问题,有人说他家里出了事,反正挺神秘的。”
纪星辰没接话。他继续看着那个身影。她在画江,但画板上的颜色很奇怪——江水不是蓝色,而是紫色;天空不是蓝色,而是橙色。
倒错的颜色。
“他画的什么?”他问。
沈叙安耸肩:“谁知道呢。艺术生嘛,想怎么画就怎么画。不过她那画看着挺吓人的,跟鬼片似的。”
上课铃响了。纪星辰最后看了一眼江堤,转身走回教室。
午休时间,他没有留在教室做题。他去了图书馆。
临江一中的图书馆是栋老建筑,红砖墙,木地板,走起来吱呀作响。藏书不多,但有一整面朝江的玻璃窗。纪星辰在书架间穿行,找了一本关于色彩学的书,坐在窗边翻看。
书里说,颜色不是物体的固有属性,而是光与物质相互作用的结果。我们看见红色,是因为物体反射了特定波长的光;我们看见蓝色,是因为它吸收了其他波长的光。如果光源改变,颜色也会改变。
所以,在夕阳下,江水可以是橙色的;在晨雾中,天空可以是紫色的。江汐的画,也许不是“错”的,只是看见了不同的光。
他合上书,看向窗外。江堤上,那个身影还在。
陈辰连续观察了七天。
每天午休和傍晚,江汐都会出现在江堤上,同一个位置,面朝同一个方向。她有时画很久,有时只是坐着发呆。她的画板总是朝向教学楼,像是在画教室,又像是在画教室里的人。
第七天傍晚,纪星辰没有忍住。
那天他解了一道特别难的竞赛题,心情莫名的好。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把江水染成橙红色。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朝江堤走去。
走近时,他放慢脚步。
江汐背对着他,正在专注地画着什么。画板上是一幅水彩——江面占了大部分,天空只有窄窄的一条。但江面的颜色是深蓝色,天空却是暖橙色,和现实完全相反。
“为什么天空和江水的颜色反了?”
话一出口,纪星辰就后悔了。太唐突了,像个傻子。
江汐转过头。他的眼睛在逆光中看不太清,但纪星辰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几秒钟后,他轻声说:“因为我在画倒影。”
“倒影?”
“你看。”他指向江面。夕阳在江水上投下长长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波浪晃动,把天空的颜色打碎,重新组合。“水里的天空比真实的天空更柔和,颜色也更丰富。我想画的,是世界通过水面重新排列后的样子。”
纪星辰看着江面。他从来没这样看过水中的倒影。在他的认知里,倒影只是简单的反射,遵循光学的反射定律。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反射定律无法解释那些晃动的光影如何把天空揉碎,再拼成新的图案。
“你是物理班的,对吧?”江汐问。
“嗯。”
“我听他们说过你。纪星辰,物理竞赛第一。”
“你呢?”
“艺术班的江汐。潮汐的汐。”
江汐。纪星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潮汐,由月亮引力引起的海水周期性涨落。这个名字很配她——安静,但有自己的节奏。
“你每天都在这里画?”他问。
“嗯。”江汐继续画,笔触很轻,像在抚摸纸面,“这里的角度最好。能看见江的曲线,能看见对岸的树,还能看见教学楼。”
“教学楼有什么好画的?”
江汐停下笔,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纪星辰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
“有光。”她说,“傍晚的时候,阳光照在教学楼的窗户上,会反射到江面上。那些光点在水里晃动,像星星。”
纪星辰看向教学楼。夕阳确实在玻璃窗上投下金色的光斑,那些光斑映在水面上,随着波浪晃动,确实像星星。
“你可以画星星。”他说,“真的星星,不是光点。”
“我画过。”江汐从画具箱里拿出一个速写本,翻到某一页递给他。
纪星辰接过。那是一幅铅笔速写,画的是星空——但星星的位置很奇怪,不是均匀分布在天空,而是聚成螺旋状,像在旋转。
“这是……漩涡星系?”
“不是。”江汐摇头,“是我爸教我认星星的时候画的。他说,所有的星星都在运动,只是我们看不见。所以我想试试,把运动画出来。让星星旋转起来。”
纪星辰盯着那幅画。星点在纸面上形成漩涡,确实有旋转的感觉。物理上说,这是对的——星星确实在运动,只是人类的肉眼无法感知。但如果用艺术的方式,把长时间曝光的效果压缩在一个画面里,就能看见那种运动。
“你爸爸也是学绘画的?”他问。
“曾经是。”江汐的声音轻了下去,“后来不画了。”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收起速写本,继续画他的水彩。纪星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你要不要试试?”江汐突然问,递给他一支画笔。
“我不会。”
“没关系。水彩没有‘不会’这回事。”
纪星辰犹豫了一下,接过笔。笔杆很细,比他握惯的圆珠笔轻得多。江汐在调色盘上挤了一点群青和赭石,示意他蘸水、调色。
“画江。”他说,“用你看见的颜色。”
纪星辰看着江面。夕阳西沉,江水是金红色的。他蘸了群青,试图调出那种金色,但调出来的颜色发灰。
“不是这样。”江汐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在调色盘上混合颜色,“群青加一点赭石,再加很多水。你看,这样出来的颜色是透明的。”
他的手很凉,指尖有颜料的痕迹。纪星辰感觉到自己心跳加快了一下。
“现在画。”江汐松开手。
纪星辰在纸上落笔。颜色晕开,形成一片透明的灰蓝,完全不像夕阳下的江水。
“失败了。”他说。
“水彩没有失败。”江汐用另一支笔蘸了清水,在他那片色斑边缘轻扫,颜色晕开,形成渐变的层次,“你看,现在像不像深水区?”
确实,那片颜色有了深度感,像江水深处看不见的暗流。
“画江,不一定非要画表面。”江汐说,“可以画你看不见的部分。”
纪星辰看着自己的“作品”,忽然理解了某种东西。物理描述的是可观测、可测量的世界,但江汐的画在描述不可见的部分——水的温度、江底的暗流、时间的流逝。那些东西真实存在,却无法用公式表达。
“明天还来吗?”江汐问。
纪星辰想了想明天的时间表:午休时间本来是要做竞赛题的,但那些题他已经做过无数遍。
“来。”他说。
接下来的两周,纪星辰的午休时间都在江堤上度过。
他学会了调色、铺水、控制笔触的轻重。他的画依然很糟糕——天空像灰补丁,江水像蓝抹布,江堤上的树像绿色的火柴棍。但江汐从不批评,只是偶尔递给他另一种颜色,或者用清水笔在他失败的地方做一点补救。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有一天他问。
江汐想了想,说:“因为你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问我‘为什么天空和江水的颜色反了’。两年来,你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
纪星辰愣住了。两年来,江汐每天在这里画画,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竟然没有一个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别人都怎么说?”
“说我不正常。”江汐轻笑一声,“说我画的都是错的,颜色不对,透视不对,构图不对。反正什么都不对。”
“那你为什么还画?”
江汐沉默了很久。江水在他们面前流淌,货轮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最后他说:“因为我爸说过,对和错,是这个世界给我们的枷锁。真正重要的,是能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爸爸还说过什么?”
“很多。”江汐望向江面,眼神变得很远,“他说,人活着,就是在寻找一种方式,把自己看见的东西告诉别人。科学是一种方式,艺术是一种方式,都是翻译。”
“翻译什么?”
“翻译这个世界。”他转头看他,“世界本来是一团混沌,我们用各种方式把它翻译成可理解的符号。物理用公式,我用颜色。翻译得对不对,没有人知道。但只要有人能看懂一点点,就不算白活。”
纪星辰想起父亲。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吗?他不记得了。父亲在他十岁那年去世,留下的记忆太模糊,像旧照片一样褪色。但他记得父亲站在望远镜前的身影,记得他指着星空说:“小辰,你看,那些星星在给我们讲故事。”
也许父亲和江汐的爸爸是同一类人。都相信看得见的东西背后,还有看不见的东西。
“你爸爸现在在哪里?”他问。
江汐的画笔停了一下。
“去世了。”他轻声说,“三年前。”
纪星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父亲去世那年,他也是这样,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江汐继续画,“三年了,我已经习惯了。只是有时候……”他顿了顿,“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他在,会怎么看我现在的画。”
“他会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
纪星辰想了想:“因为你画的是他教你看的东西。星辰、江水、时间。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他不在就消失。”
江汐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画。但他的笔触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五月的第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纪星辰照常在江堤上画画。他已经能画出勉强像样的江景了——天空是淡蓝色,江水是灰绿色,对岸的树是一团团模糊的绿色块。江汐说他的画“进步很大”,虽然他知道那是安慰。
画到一半,老徐出现在江堤上。
“我就知道。”老徐背着手走过来,看着他们的画架,“小辰,你最近午休都不在教室,原来是跑这儿来了。”
纪星辰站起来,有些紧张。老徐是物理竞赛的指导老师,如果他反对自己浪费时间在画画上……
但老徐没看他,而是看着江汐的画。
“这幅有意思。”老徐指着画上的江面,“为什么把江水画成紫色?”
江汐没有抬头:“因为江底有紫色的淤泥。阳光下能看见一点点,大多数人看不见。”
“你看见了?”
“我爸告诉我的。”
老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江明远,是你爸爸?”
江汐的画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老徐。
“您认识他?”
“认识。”老徐在江堤上坐下,动作很慢,像在回忆什么,“二十年前,我们一起在临江中学读书。他是画画的,我是学物理的。那时候我们也经常来江边,他画画,我做题。”
纪星辰惊讶地看着老徐。他从来没想过,老徐也有年轻的时候,也会坐在江边发呆。
“你爸爸,”老徐继续,“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不是物理上的聪明,是……怎么说呢,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有一次他指着江面说,你看,水里有星星。我看了半天也没看见,他说,不是真的星星,是岸上的灯光被江水折射成星星的形状。”
“江辰现象。”江汐轻声说。
老徐点头:“对,他给那个现象取的名字。江辰,江里的星辰。后来他去学了物理,想用科学解释那个现象。但……”他叹了口气,“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
“他研究过这个?”纪星辰问。
“研究了很多年。”老徐说,“和你爸爸一起。”
纪星辰明显愣住了:“我爸?”
“纪景珩,也是临江中学毕业的。”老徐看着他,“你不知道?你爸爸和江汐的爸爸是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研究‘江辰现象’,一起写论文,一起做实验。后来你爸爸去了天文台,江汐的爸爸留校教书,但还是经常合作。”
纪星辰完全不知道这些。父亲留下的笔记里只有观测数据,没有故事,没有提到过任何人。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江汐问,声音有些颤抖。
老徐沉默了很久。江水在他们面前流淌,夕阳开始西沉,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后来出了事故。”老徐说,“小辰的爸爸,在实验室里出了意外。你爸爸当时也在场,虽然没有受伤,但……他一直自责。后来他就不再研究物理了,只画画。”
江汐的画笔掉在地上。
“他从来没告诉我这些。”他说。
“他不会告诉你的。”老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那些事,他只想自己背着。但是江汐,”他看着他的眼睛,“你爸爸是个好人。他一辈子都在寻找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想把它们画下来,让别人也能看见。你不要恨他。”
“我没有恨他。”江汐低下头,“我只是……想他。”
老徐走了。
江堤上只剩下纪星辰和江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上交叠在一起。
纪星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江水声,看着影子慢慢变长。
过了很久,江汐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都在这里画画吗?”
纪星辰摇头。
“因为这是我爸最后画画的地方。”他轻声说,“他去世前一天,在这里画了一整天。画的是江面上的星星。他说,他终于看见了那个现象,用眼睛,不是用仪器。他说那是他送给我的礼物。”
他从画具箱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递给陈辰。最后一页是一幅水彩——墨蓝色的江面上,悬浮着十几个光点,像星星坠落在半空,还没有落进水里。光点的颜色很淡,像随时会消散。
“这是……江辰现象?”纪星辰问。
“他说是。”江汐抚摸着那幅画,指尖轻轻触碰每一个光点,“我问他,为什么星星不在天上,也不在水里,而是在中间?他说,因为这是时间的问题。星星的光从天上落下来,需要时间;水的倒影从水里升上去,也需要时间。在某个时刻,它们会在中间相遇。”
纪星辰看着那幅画。光点在江面上方悬浮,像被时间凝固的瞬间。他突然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时间可能是流动的,也可能是静止的。取决于你站在哪里看。”
“你相信吗?”他问。
江汐沉默了很久。江水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白。
“我相信我爸。”他说,“不是相信他看见的东西,是相信他看见的方式。他用一生去等待一个可能不存在的现象,用一生去画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光点。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相信。”
纪星辰想起老徐问的那个问题:“如果这束光有意识,它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抵达空气吗?”
也许答案不是知道或不知道。也许答案在于尝试本身。在于每一次折射、每一次反射、每一次试图逃离水面的努力。那些努力本身,就是光存在的意义。
五月中旬,纪星辰的竞赛成绩出来了。
全国物理竞赛二等奖,全省第三名。这个成绩足以让他获得顶尖大学的降分录取资格,班主任喜出望外,老徐却只是淡淡地说:“意料之中。”
那天下午,纪星辰照常去江堤。江汐正在画一幅新的水彩,色调比平时更暗。
“祝贺你。”他说,没有抬头。
“谢谢。”
纪星辰在他旁边坐下,拿出自己的画具。他已经有了一套廉价的画笔和颜料,是从文具店买的。江汐说那颜料质量不好,但纪星辰不在乎。
“你在画什么?”他问。
“月亮。”
纪星辰仔细看。画上确实有一个淡淡的圆形,是月亮,但位置很奇怪——不在天上,而是在江面上方很低的位置,快要落进水里。
“月亮快落了?”
“不是。”江汐换了一支细笔,在月亮周围点上细小的光点,“我在画月亮升起来之前的样子。它还在水底,还没有升出水面。”
纪星辰看着那幅画。水底的月亮,升起来之前的月亮,还没有被看见的月亮。他突然想起观测者效应——在没有被观测之前,月亮存在吗?在被看见之前,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你画的,是观测之前的世界。”他说。
江汐停下笔,转头看他。阳光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眼睛里有某种闪亮的东西。
“你说什么?”
“观测之前。”纪星辰重复,“量子力学里,一个粒子在被观测之前,处于所有可能状态的叠加。你画的月亮,在被看见之前,也在那种叠加态里。可能在水底,可能在天上,可能在半空。”
江汐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懂我的画。”他轻声说。
“你懂物理。”纪星辰说,“用另一种方式。”
他们相视而笑。那一刻,江面上的波光在他们眼中晃动,像无数颗破碎的星星。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纪星辰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带着父亲留下的望远镜,去了江堤。
那天清晨雾很浓,比平时都浓。纪星辰站在江堤上,把望远镜架好,对准江面。镜筒上父亲手写的标签在雾中显得模糊:“赠给追星星的孩子。”
他要寻找“江辰现象”。
江汐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半小时。
“你在干什么?”
“观测。”纪星辰说,“我想看看你爸爸看见的东西。”
江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需要什么条件?”他问。
“很多。”纪星辰一边调整望远镜一边说,“特定的湿度、温度、风向、江水流速,甚至月相。理论上,当江面上的冷空气和暖水汽形成特定的密度梯度,光线会发生异常折射,把岸上的灯光扭曲成光点,悬浮在江面上方。”
“你研究过了?”
“研究了一周。”纪星辰从书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纸,“这是你爸和我爸的观测记录。我让我妈从父亲遗物里找出来的。”
江汐接过那些纸,一页页翻看。纸上写满了数据和手绘示意图,还有一些潦草的笔记。她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住了。
“这是我爸的字。”
那一页上写着:“今天终于看见了。纪景珩也在场。那些光点从江面升起,像星星从水底浮上来。持续了大约七分钟。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有些事不需要说,只需要见证。”
江汐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像在触摸父亲的体温。
“他也看见了。”他轻声说,“他们两个都看见了。”
纪星辰点头。他继续调整望远镜,在雾中寻找那个不可能的现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雾没有散,反而更浓了。能见度降到了十米以内,江面完全被吞没。
“今天可能不行。”江汐说。
纪星辰没有放弃。他继续透过望远镜看那片浓雾,眼睛酸了也不眨。
然后,奇迹发生了。
雾中出现了一个光点。
很小,很淡,像萤火虫的尾巴。它悬浮在江面上方大约一米的位置,微微晃动,像在呼吸。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光点越来越多,在雾中形成一条模糊的弧线,像坠落的银河被时间凝固在半空。
“江汐。”纪星辰的声音发抖,“你看。”
江汐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他看着那片光点,眼睛慢慢睁大。然后他捂住嘴,泪水涌出来。
“是它。”他哽咽着说,“爸送给我的礼物。”
他们站在那里,并肩看着那些光点。光点在雾中漂浮,像星星从水底升起来,在通往天空的路上被时间冻结。它们存在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雾中。
雾散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江水恢复了平常的颜色,波光粼粼,什么都没有留下。
纪星辰收起望远镜。江汐擦干眼泪。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见。”他看着他,眼睛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琥珀,“谢谢你帮我找到它。”
纪星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感受着江风吹过带来的水腥味,感受着身边这个人呼吸的声音。
“你爸和我爸,”他最终说,“他们都在这里。”
江汐点头。
“他们会一直在这里。”他说,“在这条江里,在这些光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六月的第一天,是纪星辰最后一次在江堤上画画。
明天就是高考。学校放了假,让学生回家复习。但纪星辰没有复习,他去了江堤。
江汐已经在等他了。
“紧张吗?”他问。
“还好。”纪星辰在他旁边坐下,“你呢?”
“也还好。”江汐在调色盘上挤颜料,“美院的专业考试过了,文化课只要过线就行。”
他们安静地画了一会儿。纪星辰画的是晨雾中的江面,这是他第一次尝试画雾。雾很难画,不像水有边界,不像天有颜色,只是一片模糊的空白。但江汐教他用极淡的灰色,一层层叠加,让空白本身产生深度。
“你考去哪里?”江汐问。
“清华。物理系。”
“那很好。”
“你呢?”
“国美。杭州。”
纪星辰的画笔停了一下。北京和杭州,相隔一千多公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会写信的。”他说。
江汐笑了,笑容很淡,像他画中的雾。
“可能会很忙。”他说,“学艺术很累的,整天画画。”
“学物理也很累,整天算题。”
“那就不写了。”江汐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能在路口遇见,已经很好。”
纪星辰沉默。他看着他画中的雾,看着雾中若隐若现的江面,看着江面上那些若有若无的光点。那些光点是他要求他加的——“江辰现象”,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我会记住的。”他说。
“记住什么?”
“今天,雾,江。这些光点。”他顿了顿,“...你。”
江汐放下画笔,转头看他。阳光穿过晨雾,在他的睫毛上形成细小的光晕。
“我也会记住。”他说,“物理班的星辰,在江边学会了画雾。”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纪星辰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很凉,指尖有颜料的痕迹,握起来却很用力。
“星辰,”他轻声说,“谢谢你问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天空和江水的颜色反了。”
纪星辰笑了。那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却像发生在昨天。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说,“问一个问题,会改变这么多。”
“一个就够了。”江汐松开手,“有时候,一个对的问题,抵得上一百个对的答案。”
晨雾开始散了。阳光越来越强,江面上的光点逐渐消失,江水露出本来的颜色。纪星辰知道,该走了。
他站起身,收拾好画具。江汐还在画,没有抬头。
“再见,江汐。”他说。
“再见,纪星辰。”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江汐。”
“嗯?”
“我爸说,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他看着他的眼睛,“你画的东西,就是那些。”
江汐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晨雾的轻柔,有江水的深邃,有光点的闪烁。
纪星辰转身离开。他沿着江堤走了很远,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像江面上的星光,看不见,但一直在那里。
雾散尽了。江水在阳光下流淌,波光粼粼,像无数破碎的星星。
而江汐还坐在那里,画着只有他能看见的光点。
纪星辰的日记本 2025.09.10
江汐,谢谢你教会我这些。
我会用一生记得——
2025年的9月,在辰时的江雾里,有一个人教我画看不见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