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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倒计时   三月, ...

  •   三月,轻柔的风拂不去离愁别绪。
      身体衰弱腐败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这两年,承野在院子里边边角角的地方种上不同的花,围绕着中心的大片玫瑰。
      每个季节,每一天,都能看到漂亮的花。
      看着绽放的鲜花,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愉悦,承野栽培的玫瑰太好了,我靠坐在承野怀中,浸在玫瑰的芳香里。
      承野的手轻轻的,缓缓地拍打我,像在哄睡,他在我颈间深吸一口气,有点痒。
      我去挠他下巴,问:“怎么了?我变臭了吗?”
      他温热的气息又洒在我颈间,“你也是玫瑰味的了,江梧南,你是我最爱的玫瑰。”
      人幼稚起来能有多幼稚。
      “我是草。”我反驳他。
      “你是我最爱的玫瑰。”
      “我是草。”
      他更换说辞为:“那我也是草哎。”
      “你不是。”
      “我是!”
      “……”
      太阳渐渐升高,将寒意一点点驱散,可还是冷,我们还是依偎在一起。
      不知怎的,心情莫名跌落至低点。
      玫瑰枯萎或腐烂后能做成标本,那草呢?腐烂后就是一点有营养的烂泥了吧。
      感受着生命的流逝,我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用着摸不清是什么语气的语气讲:“我在腐烂,向着一坨泥的方向转化。”
      咸瑟的泪水想夺眶而出,我不让,稍微偏过头,将头埋进他怀里。
      希望以后我死了,能被埋到这院子,不过我的尸身能成为这里花儿的养料吗?说不定入骨的毒素还会由我的尸身通过土壤伤害花儿。那还是算了吧……
      “鲜花就插在牛粪上,腐烂了也和牛粪好,江梧南,我们一直在一起呢。”
      离别的味道是苦的,活着的人喝孟婆汤又是个什么滋味?
      我认为最新重启是改良版的孟婆汤,大概先苦后甜?

      明明春暖大地,我却觉得冷的和冬天没温差。
      明明万物复苏,我却感觉身体一点点地死去。
      做第二次全身再生,承野与我同行。
      太疼了,这次泪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感受着刚成型的肌肤,和泡沫一样软,试想坚硬的骨头和泡沫一样软,是不是会痛苦极了。
      还没死呢就这么难捱了……哦,对,人就是捱不住了才会死去的。
      有些话我不会跟承野说,不然他就要难过好久好久。
      眼珠子艰难转动,看到隔离室外的承野,他近乎贴在玻璃上,双目通红,嘴唇惨白,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我想说话,但声带还没成型,说了他也听不见。
      如果可以,我要告诉他,别哭,别伤心,我捱过这么多坎坷,尽力挣来了能挣的,很厉害了。
      遗憾是,无法一直陪伴你,抱歉了。
      ……
      晕过去……醒来时夜幕降临,寂静的夜吞没白日的烦扰。
      我又做梦了。
      梦里我成为一阵风,飘荡在世间,有个声音呼唤我,让我早些回去,回哪?去一个该死人存在的地方。我不肯,于是自由的风丧失隐形的翅膀,在高空滞留,又猛地向下沉,贯穿数不清的有形的物体后,重重地砸在承野的坟墓上……
      梦醒后,承野就在眼前,差点死去的心复活。
      “你在。”轻轻的问话传入耳朵,有种不真实的朦胧感。
      “嗯,我在。”他应,眼里闪出着急的神色,嗓音哑哑的,估计很紧张。
      我问:“今天一直看着我吗?”
      他说是。
      我让他上床陪我,挤在一块,我心里会踏实些。
      他躺上床,轻轻环住我。
      “我不疼了。”我贪恋他温暖的环抱。
      于是他再靠近些,我们连成一体。
      “承野。”
      “嗯。”
      “死亡是每个生物都必须面对的。”
      “我知道。”
      他加快的心跳通过胸肌传给我,让我心慌。
      我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你能不能首先忘记我快死了这件事。”
      他沉默着,我苦笑了。
      当一颗接着一颗的泪珠打在我脸上,我后知后觉自责,不该让他难过的。
      死前我想安稳地跟他度过余下的岁月。

      出院后,我想起一件稍微重要的事,我的遗照呢?去翻找相册,让承野挑选一张最好的。
      我没明说,他猜也猜到了。
      他合上厚重的相册,拉过我的手亲吻,是微微颤抖着的,不受控制。
      他眼里闪着泪光,眼眶泛着红,“真到那一天,我会找人处理我们的后事。”
      “你能不能别糊涂?”
      我怎么会在你忘记我之前死去。

      日子仿佛和从前一样幸福,不过是承野忘记了很多东西。
      厨房里,他看着半成品饺子馅发呆。
      “我好像忘记要放什么调料了。”他看向我,眼底那丝丝清澈的懵懂逗得我发笑。
      “那你可看好喽。”我拿起几瓶眼熟的调料按感觉调味。
      他问:“这靠谱吗?”
      “不靠谱。”
      他笑了。
      调完馅,他是还记得怎么包的,我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包饺子。
      虽说他还记得我,可是明显淡了许多,跟我说的话越来越少,总喜欢眺望窗外……
      他瞄我一眼,“你也试试呗。”
      我咬牙切齿,“之前不是试过很多次了吗?不会包。”
      他笑着说:“我换个方式教你。”
      我洗干净手,承野便从身后环住我,双手覆盖在我双手上,一点一点捏出饺子的褶皱。动作缓慢如小孩学写字。
      最后由于我的“捣乱”,煮出来的饺子有几个开膛破肚,饺子馅与饺子皮分离,导致饺子汤是浑浊的。
      “说了我不会包。”我去戳承野。
      “无伤大雅,这将是一锅很有味道的饺子。”他把饺子盛到碗里。
      我尝一口……味道过头了,齁咸。
      我的错,调味放的不好,承野负全责,他一口不剩地吃完了。
      很早之前,便流传一个说法,吃饺子就团团圆圆。
      再过几天啊,承野就到了最新重启的关键期,他会睡过去,直到程序开始启动。
      承野头脑极度混乱,我陪他坐在窗前。
      我的手抚上他的额头,“不要想太多就不晕了,安心一点吧,有我呢。”
      他拉紧我的手,不安地不肯放手。
      早提议过别做干扰最新重启的事,抵抗不了的,一定会记忆清零,抵抗了还会更加痛苦,让我多心疼好多。

      把承野送去医院后,他彻底进入昏睡期。
      我回到家,心底的寒意肆意滋长。
      世界这个舞台,每天都上演着生离死别这一幕幕。
      必须面对死亡这个现实的话,我希望爱我的人别为我哭泣。
      生死不由人啊。

      我把家里收拾一番,与我有关的事物尽数藏起来,藏到不让承野能找到的地方。
      至于那本记录我们两的故事书,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也被藏起来。
      取而代之是我留给他唯一的遗物——匿名信。
      我在书房翻到大量的文献资料和笔记,都是承野的,仔细瞧瞧,都有关诛心毒的破解,他还从未放弃过。
      亲爱的承医生,你要学会接受我们都不是万能的这个事实,请允许遗憾发生,然后坦然向前走,走向更好。
      虽然我走不了太远了。
      深深的无力感坠入心底,荡漾起阵阵波纹,久久不能平息。

      ……

      我亲手删减承野的记忆,这次换做他待在隔离室,我在隔离室外祈祷他重获美好的新生。
      ……
      戒指戴久了,摘下来后会留下白色的痕,像烙印,代表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这个烙印不是永久的。
      我一边猜想着这道白色的痕能保持多久,一边摘下我和承野的婚戒,想了想,把它们双双埋进院子的土里,让它们和四季百花共存吧。

      彼时是夏天了,人们褪去外套,换上轻衫薄裤,我身子太虚弱了,不得不裹上外套。
      每一天我都在等承野醒来。
      午后,我坐在飘窗上等他,心口传来痛意,如针扎刀割,万蚁啃食,太难受了,我睡过去。
      醒来时,承野已经醒来。
      四目相对间,他先开口说话。
      一句“你好”和我料想的一样,温柔、绅士。
      我点点头:“你好。”
      我扭过头,看窗外,有晚霞。
      我去给他倒一杯水,他接过。
      我骗他说:“我是医院派来的医护人员,负责照顾你一段时间。”
      他若有所思一会儿,问:“我们从前认识吗?”
      我摇摇头,否认。
      “可你给我很熟悉的感觉。”他直视我。
      “可能是你的错觉吧,我到觉得我们很陌生。”
      他依旧盯着我,问:“我叫什么?”
      我拿出当年当卧底那份谨慎,佯装翻资料后才想起来,“你叫承野,承上启下的承,原野的野。”
      他又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江梧南。”
      “很好听。”
      是啊,承野从前特别喜欢喊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也不难听。”

      ……

      他忘记了家里的布局,我陪他熟悉,好奇怪,像我带他参观我们的家。
      走到院子的时候,他驻足观望,我也停下,争分夺秒享受着花香。
      他微微笑着,“这里的花儿真好。”
      “据资料记载,好像都是你栽培的。”
      “这样子……”
      他又摆出若有所思的模样,眉头微皱,这是他一贯头痛时的模样。
      我询问:“你现在感到不舒适吗?”
      他轻微摇摇头,“这里太熟悉了,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心疼,努力装出副淡然的样子,“那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说完就转身,承野却突兀地拉过我的手,我有些讶然,“怎么了?”
      他静默地看了一会儿我的手,意思到有些失态了,便放手,说声“抱歉”。
      幸好我掩盖去我的戒指痕。
      等到晚饭的时候,我们坐在饭桌前静静地吃东西。
      我无比珍惜和他相处的时刻,每一秒都是酸涩的,即便是酸涩的,我也想让时间停止前进的脚步。
      承野慢悠悠地搅动碗里的汤水,开口说:“你知道我无名指上为什么有一道白痕吗?看着像戒指痕。”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斟酌着告诉他,“承先生,该想起来的你以后会想起来,多的我也不知道。”
      “……嗯。”他干巴巴地应,有些失落。

      ……

      承野还是那个承野,温柔体贴的绅士。
      他会跟我说早安、午安、晚安。
      知道我体质特殊,会在我出门前顺手准备我的外套和帽子。
      那次我在厨房熬药,生疏的处理药材,由于精力不佳,不小心烫到手,他二话不说帮我涂药,拒绝我自己处理的提议。看着他专注的神情,低垂的睫毛似是海水汹涌的浪,震得我心慌意乱,我不再推脱,只是在心底一口接着一口默默叹气。
      他说过好多次我给他非常熟悉的感觉,我只好一次次说“大概是因为你之前遇到过和我很像很像的人吧。”
      有天早晨,我走出客卧便闻到很几缕花香。
      院子里的花应该开得很好吧,我满心期待地想去看看,刚走到客厅就愣住。
      承野满脸笑意地看着一大捧玫瑰,扭头看到我后立即说:“梧南早上好,我看院子里的花开得特别好,就想摘来送给你。”
      他把花捧来我面前。
      酸,漫上眼睛,模糊了从前。
      我接过花,道谢。
      他迟疑不决,最终还是说出口,“你怎么不笑笑,不开心吗?”
      是啊,我想哭。
      他说过院子里的花都是为我而种的。
      ……
      傍晚,承野开始使用厨房,我跟着去看看能不能帮帮忙。
      场景和以往的日常重叠,水雾在眼前飘荡。
      他说:“我想试着煮个糖水。”
      “好。”
      承野扫我一眼,说:“你吃得太少,越来越瘦了,有时候我害怕一阵风就能把你吹散。”
      我苦笑一声,“怎么会。”
      ……
      上次去医院,医生告知我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进行全身再生了,心脏的承受力几近极限。
      我生命的倒计时即将结束,生命的沙漏流下的沙组成的山即将抵达最高点。
      亲爱的承野,我真舍不得。
      俗说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我放不下你啊。
      糖水炖的很好,承野在厨艺方面的天赋比我强太多。
      我不吝啬地夸赞,细细品尝他的手艺。
      他却看着我,有点痴痴,“我说,你终于笑了。”
      “吃到好吃的当然开心啦。”
      他也笑。
      倒霉的是,我身体不好,傍晚吃的在半夜尽数吐出来。
      家里的隔音效果很好,承野大概不会知道我的动静。
      我这该死的命运。
      绝望恶狠狠地扑向我,撕扯我努力架起的防线,试图让我带着歇斯底里灭亡。
      我到窗边看天,认真思考离别。

      ……

      承野慢慢恢复些记忆,已经适应了现在的生活。
      我看他无名指上的戒指痕淡了不少。
      我选了一天,一个比较好的天,太阳暖烘烘的,我没那么难受,看天上的云随风而去,我也不着痕迹地离开。
      看着合上的大门,我想此生我都不会再回家了。
      承野,愿你余生顺遂。
      花儿开得极好,风儿吹得好远,还希望你在这盛世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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