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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皖南写生 写生之旅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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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皖南,山间已有了凉意。
知南背着画板,跟随建筑系的师生队伍,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弄里。晨雾尚未散尽,粉墙黛瓦的徽派民居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马头墙的轮廓如同宣纸上晕开的水墨。
这是系里组织的秋季写生实践,为期五天。如陆嘉云所说,知南提交了申请,并以“城市夹缝”作品和陆嘉云的推荐信获得了名额。二十人的队伍里,大一只有他一个,其他都是高年级学生。
“紧张吗?”陆嘉云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今天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肩上挎着相机包,看起来比在实验室时更轻松。
“有点。”知南老实承认。他不仅因为与高年级同行而紧张,更因为这是第一次和陆嘉云在外过夜——虽然只是集体活动的形式。
陆嘉云笑了笑,指向不远处的一座祠堂:“看那个屋顶,脊线在晨光下的变化。徽派建筑最精彩的就是细节,瓦当、滴水、雀替、门罩,每一处都有讲究。”
知南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祠堂的屋顶铺着青黑色瓦片,脊线蜿蜒如游龙,两端有精致的吻兽。晨光从东侧斜射过来,在瓦片上镀了一层金边,阴影随着屋面的起伏流淌,如同有生命的河流。
“光影是建筑的呼吸。”陆嘉云轻声说,举起相机拍了几张,“在这待久了,你会觉得这些老房子是有生命的。它们记录了几百年的雨水、阳光、人声。”
队伍在一处老宅前停下,带队老师开始讲解徽派建筑的构造特点。知南认真听着,手里速写本不停,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画得很快,捕捉建筑的整体比例,也记录细节的纹样。
陆嘉云没有跟大部队一起,而是独自绕着老宅转了一圈,从不同角度拍摄。知南注意到,他拍摄的不只是建筑全貌,更多是局部:一扇雕花窗的阴影,门楣上斑驳的彩绘,墙根处青苔的纹理。
午休时,众人分散在村口的大树下吃自带的干粮。知南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继续完善上午的速写。他画得专注,没注意到陆嘉云走了过来,直到一片阴影落在纸上。
“线条不错,但透视有点问题。”陆嘉云在他身边坐下,指着画面左侧的廊柱,“这一排柱子的消失点应该更靠右,你这样画,空间感就弱了。”
知南仔细看了看,确实如此。他有些懊恼,想要修改,陆嘉云却按住了他的手。
“别急,先吃饭。”陆嘉云递给他一个饭团,“我带了两个,分你一个。”
饭团还是温的,外面裹着海苔,里面有肉松和腌菜。知南道了谢,小口吃着。陆嘉云也拿出自己的那份,边吃边翻看知南的速写本。
“你画了很多细节。”陆嘉云翻到一页,上面是各种窗棂图案的临摹,“喜欢这些?”
“嗯,觉得有意思。同样的基本形,却能演变出这么多变化。”
“这就是传统建筑的智慧。”陆嘉云说,“在有限的形制里创造无限的可能。你看这个冰裂纹窗棂,看似随意,其实每一根木条的交接都经过计算,既要美观,又要承重。”
他顿了顿,看向知南:“下午我们不去跟大部队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老师那边……”
“我跟老师说过了,我们做专项调研。”陆嘉云眨眨眼,“我有特权,别忘了我是学生会副主席。”
午后,陆嘉云带着知南穿过村子,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小路向山腰走去。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石板台阶,两侧是茂密的竹林。
“我们要去哪?”知南问,呼吸因为爬坡而有些急促。
“一个快塌掉的老房子。”陆嘉云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去年我来时就发现了,今年不知道还在不在。”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竹林深处出现了一座荒废的宅院。院墙已经部分倒塌,门楼歪斜,木门虚掩着,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
“小心点。”陆嘉云推开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院子里杂草丛生,但建筑主体还保留着大致轮廓。正厅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朽坏的梁架,阳光从破洞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光斑。西厢房相对完整,雕花窗棂虽已破损,但图案仍可辨认。
“这里……”知南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荒废的建筑有一种特殊的魅力,衰败中蕴含着曾经的辉煌。
“很神奇,对吧?”陆嘉云走进正厅,仰头看着屋顶的破洞,“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在这里坐了一下午。想象这房子里曾经的生活,孩子的哭声,厨房的炊烟,除夕夜的团圆饭。”
知南跟着走进去,脚下是破碎的瓦片和枯叶。他在一面墙前停下,墙上还残留着年画的痕迹,模糊的红色,依稀可辨是抱着鲤鱼的童子。
“你看这里。”陆嘉云在西厢房的窗前招手。
知南走过去,顺着陆嘉云指的方向看去。窗外的竹影透过破损的窗纸落在室内,在斑驳的墙面上摇曳。那光影如此生动,仿佛这房子还在呼吸。
“我想画这个。”知南说,已经支起了画板。
陆嘉云点点头,自己则举起相机,寻找拍摄角度。两人在荒宅里待了整个下午,知南画了三张速写,从不同角度捕捉建筑与光影的对话。陆嘉云拍了上百张照片,还测量了一些构件的尺寸,记录在本子上。
“这些数据有用吗?”知南问,看着陆嘉云认真地测量一扇门的宽度。
“也许有用,也许没用。”陆嘉云收起卷尺,“但记录下来总是好的。这些老建筑每天都在消失,能多记录一点是一点。”
夕阳西下时,两人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知南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荒宅,它静静立在竹林深处,披着金色的余晖,仿佛一位迟暮的美人,从容地等待最后的时刻。
“如果有一天,”陆嘉云忽然说,“我要设计一座建筑,我会把今天的光影用进去。让新建筑记住老房子的呼吸。”
知南心中一动。这句话如此自然地表达了他对建筑的理解——传承与记忆,形式与灵魂。
回村的路上,天已擦黑。山路难行,知南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陆嘉云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小心。”
那只手温暖有力,知南能感受到透过衣袖传来的温度。他稳住身形,低声道谢,陆嘉云却没有立即松手,而是扶着他走了几步,直到平坦处。
“谢谢。”知南又说了一遍,手臂上的触感还残留着。
“没事。”陆嘉云松开手,语气自然,“晚上山里凉,你穿得太少了。”
确实,知南只穿了件薄外套,山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颤。陆嘉云见状,从背包里拿出一件折叠的冲锋衣:“穿上吧,我带了备用的。”
“不用了,学长你……”
“我穿得多。”陆嘉云不由分说地将衣服披在他肩上,“感冒了可没法写生。”
衣服还带着陆嘉云的体温,有一种干净的皂角香味。知南默默穿上,袖子有点长,他卷了两圈。衣服很暖,不只是身体,心里也暖了起来。回到住处已是晚上七点。他们住在村里的农家乐,两人一间。很巧,或者说也许是陆嘉云有意安排,知南和他分到了同一间。
房间简单但干净,两张单人床,一个写字台,窗外就是黑黢黢的山影。放下行李后,两人去吃了晚饭,农家菜简单但美味。饭后,老师在堂屋开了个小会,总结今天的写生,布置明天的任务。
散会后,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知南不擅长社交,早早回了房间。他坐在床上整理今天的速写,一张张翻看,回想每一处的光影。
陆嘉云回来时已近九点,手里拿着两瓶热水。
“泡泡脚,走了一天了。”他将一瓶水倒在盆里,推给知南。
知南有些不好意思,但脚确实酸痛,便脱下鞋袜,将脚浸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得叹了口气。
陆嘉云坐在对面床上,也泡着脚,手里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翻页声和偶尔的水声。
“学长,”知南忽然开口,“你去年为什么推荐我的作品?”
陆嘉云从相机屏幕上抬起头,想了想:“因为真诚。”
“真诚?”
“对。”陆嘉云放下相机,“很多人的作品很精美,很规范,但缺乏真诚。你的作品不一样,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并且诚实地表达出来。这很难得。”
知南低下头,看着盆里晃荡的水面。他的话让他既高兴又惶恐,怕自己配不上这样的评价。
“别想太多。”陆嘉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保持这份真诚,但也要学习技巧。就像今天,你的观察很敏锐,但透视需要练习。两者结合,才能做出真正的好作品。”
泡完脚,两人轮流洗漱。知南先洗,出来时陆嘉云正靠在床头看书,是一本关于徽州民居的专著,书页已经泛黄,显然经常翻阅。“
学长对徽派建筑很有研究。”
“喜欢而已。”陆嘉云合上书,“我外婆是徽州人,小时候听她讲过很多老房子的故事。她说,房子不只是住人的地方,是家族的记忆,是土地的呼吸。”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外婆的老宅前年拆了,盖了旅游客栈。我最后一次回去,什么都没留下。”
知南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听着。
“所以我想做建筑,做有记忆的建筑。”陆嘉云看向窗外,夜色浓重,星光稀疏,“新材料新技术很重要,但不能丢了根本。建筑要扎根在土地里,要听得懂人的声音。”
“就像那座荒宅,”知南轻声说,“虽然没人住了,但还有记忆。”
陆嘉云转回头看他,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对,就像那座荒宅。”
夜深了,陆嘉云关了灯。两人各自躺在床上,黑暗中只有呼吸声。知南睡不着,今天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浮现:晨雾中的马头墙,荒宅里的光影,下山路上那只握住他手臂的手。
“知南。”陆嘉云忽然轻声唤他。
“嗯?”
“下周开始,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我教你建筑制图和模型制作,如果你愿意的话。”
知南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真的吗?”
“嗯。你很有潜力,但基础需要系统训练。我大三了,时间还算充裕,可以帮你打基础。”
“会不会太麻烦学长……”
“不会。”陆嘉云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教你的过程,我自己也在巩固。而且,和你讨论设计,我也有新启发。”
知南的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深吸一口气,说:“好,谢谢学长。”
“那就这么说定了。睡吧,明天要早起看日出。”
“看日出?”
“嗯,后山有个观景台,看日出很棒。我带你去。”
“好。”
对话结束,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知南侧过身,看向对面床铺。陆嘉云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有均匀的呼吸声表明他还没睡着。
知南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明天日出的景象。他和陆嘉云站在山顶,看着太阳从群山中升起,金光洒满古老的村庄。
想着想着,他沉入了梦乡。梦里,他设计了一座建筑,融合了徽派马头墙的轮廓和现代玻璃幕墙,光影在室内流动,如同有生命一般。而陆嘉云就站在那光影中,对他微笑。窗外,秋虫啁啾,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过皖南的山峦与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