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差距 周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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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上，学校举办了开学典礼。
应重弦一大早就来了学校，他先回了一趟教室拿袖章。
那天谢声弋帮他收拾书包的时候没有把袖章装进去，他不知道开朝会的时候每个班班长要带这玩意儿。
杨臻明正在教室里帮江春熹拿遗忘的点名册，离开的时候正好和应重弦遇上了，于是便一起下了楼。
两个人一起往操场走去。
到班级队伍里，杨臻明跑去给江春熹送名册，应重弦站在了队伍最末尾。
方雁在队伍里寻找一圈，看见了缩在队伍尾巴边上的应重弦，踩着高跟鞋向他走去。
“上次期末你还是第一，还是不打算上台说两句吗？”方雁语气尽量放得轻柔，询问着应重弦的意见。
应重弦摇了摇头，丝毫没有要上去讲话的意思。
方雁不免有些着急，校方那边对应重弦每次不上台的行为不是很满意，这次可是说尽量要让他上去的。
“可是校方……”
方雁还想再说点什么，当目光触及到少年裸露在外的细瘦脚踝时，忽然就顿住了。
这套校服的来历方雁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应重弦从高一刚入学起就在她的班上，之后辗转几次分班也依然是她在带。
她是知道这个男孩的家庭情况的。
入学的时候学校让买校服，应重弦当时钱不太够，于是只能去找方雁。
当了这么多年班主任的方雁听见他的要求都震惊了。
“旧的校服？”
应重弦点点头，有些局促地攥紧手里的钱：“我的钱不太够。”
当时的方雁是想自己掏钱给他买一套的，但是应重弦死活不愿意，任她怎么劝都不肯松口。
没办法，她最后只能带着应重弦去找了自己一个已经从学校毕业的学生，从对方手里买下了一套校服。
校服有了，只是不太合身，但应重弦不太介意这些，能穿就好了。
那时的方雁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父母连孩子上学应该交的费用都不愿意出，但后来没过多久她就懂了。
那是应重弦入学后的第一次考试，三校联考，应重弦考了第一名。
那时候方雁正在办公室对比学生成绩，所以当应重弦进来找她的时候她还有些意外。
但紧接着，应重弦就砸出了一个更让她意外的消息。
他不想上台演讲。
教书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这种话，方雁是真的意外，也是真的想不通。
这个年纪的少年都是骄傲的，总是希望自己的光就像太阳一样笼罩着每个人，想着成为别人目光中的焦点和被追赶的对象。
所以正常来说，只要就这个能力的都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但应重弦就是放弃了。
以至于方雁怎么都想不明白。
但是不管她怎么问，问他什么，他都不开口说，方雁觉得这或许是因为这孩子的性格原因。
什么样的家庭会养出这样的孩子呢？
优秀却不自信，一边发着耀眼的光芒笼罩别人，一边又无声地沉默着。
于是方雁选择了进行家访。
她顺着应重弦在学生信息上填的地址，找到了陆笑吟家，彼时的应重弦正在陆笑吟家吃晚饭，打开门看见来的人是方雁他也毫不意外。
仿佛他早就知道，知道方雁肯定会来。
一开始陆笑吟一家看见方雁有些不理解，想着应重弦这么乖的孩子也不会在学校犯错。但随即方雁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听完的陆笑吟和谢钦智一言难尽地望着对方。
两个人在应重弦的同意下，将他的基本情况给方雁讲了一遍。
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呢？只听了一个概述就让这位脾气火爆的老师红了眼眶，更别提应重弦这个亲身经历者还有多难熬了，何况他那时只是个孩子。
七岁丧母，十岁丧父。爷爷奶奶年轻的时候在封建地主手下讨生活，等老了落下了一身病，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而外公外婆也在知道了母亲的死讯之后悲痛欲绝，最后相继去世。
在应重弦母亲的葬礼上，他父亲第一次发觉到不对劲。
应重弦哭不出声。
直到后来应重弦变得越来越沉默，应商林决定带他去医院检查，然后，查出了表达障碍。
应重弦的爸爸妈妈都是家里的独子独女，应重弦也是家里唯一的孩子，身边没有个兄妹姐妹什么的。
所以在他们走后，从此他世间再无亲人。
陆笑吟和应重弦的妈妈林玥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所以当她看见这世界上只剩应重弦孤零零一个人时，陆笑吟毫不犹豫地承担了照顾他的责任。
之后的时间里应重弦便一直跟着陆笑吟一家，偶尔也会来她家小住，但更多的时候都是他自己一个人住。
而应重弦的学费基本上都是父母留下的钱，或者是他自己打假期工一笔一笔挣出来的，他基本上不会花陆笑吟一家的钱。
方雁听完只能无力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终于明白，不是应重弦的父母把他养成这副模样的，是命运。
方雁将目光从应重弦身上收回，好半晌才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也不是必须得上去，你不想去可以不用去的，我们尊重你的意见。”
应重弦对着她点点头，方雁转身离开了。
在不远处站了半天的谢声弋一群人看方雁终于离开了，赶紧朝应重弦跑了过来。
谢声弋站在应重弦身边，低着头问他：“方姐来找你是为了待会儿上台演讲的事儿吗？”
应重弦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离他远了一些。
被谢声弋察觉到，又一把把他拉回来。
他下巴朝严征几人的方向一抬：“这就是我同桌，叫应重弦，年级第一，知道吧。”
应重弦懵懵的看着面前的一群人，一群人也睁大了眼睛望着他。
这大眼瞪小眼的。
“我靠，长这样啊？”人群里的一个寸头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感叹，“谢哥你同桌真好看。”
谢声弋笑着看向寸头：“是呢，我同桌很好看。”明明他是在笑，应重弦却觉得自己莫名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被一群人围着打招呼的应重弦尴尬地摸了摸脸。
眼尖的严征看见了应重弦短了一截的裤腿，不禁发出疑问：“哎，应同学，你怎么校服短了一截啊，是不是当时报错尺寸了啊，学校储藏间应该有多余的吧，你可以去买一套，要不然这样等冬天的时候穿着也太冻了。”
应重弦抿了抿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裤子，手攥紧了校服边缘。
不是他尺寸填错了，只是那位学长的要体格比他小一些而已。
这话一出，吵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严征。
应重弦在原地站了两秒，低低地朝众人说了抱歉，然后转身离开了队伍。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哀怨地看着严征。
严征抱头喊冤：“我真的就是随口关心一下啊！”
他发誓他真的没有要针对应重弦的意思，他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人。
穿过密集的人流，应重弦沉默地回到了教学楼。
站在走廊上，应重弦望着操场上人头攒动，默了片刻，他垂下眼睛没有再看。
他转过身，背靠着墙，指尖在墙面一点一点的，随后从兜里摸出了手机。
还是打个电话吧。
他该打给谁呢？
他能打给谁呢？
陆笑吟吗？她已经帮了他太多了。
或者谢钦智？他不是他的亲生父亲，没有这个义务。
思来想去，应重弦决定打给谢今与吧。
电话那头的谢今与接到他的电话时还有些意外：“怎么了小应？”
应重弦犹豫着，目光落在地面的裂缝上。
那句话始终在嘴边打转，他说不出来，开不了这个口。
“怎么了？有什么事儿就告诉哥，是有人欺负你吗？”那头的谢今与还在滔滔不绝地询问着他。
眼一闭心一横，应重弦说出了那句话：“今与哥……我想……借点钱买校服。”
很意外地，电话那头的谢今与很爽快就答应了：“好啊，要多少，五千够不够？是不是得再加点？”
五千？太多了。
应重弦赶忙摇头，摇完才想起电话另一边的人看不见，于是又补充：“不用那么多的，一千七就好了。”
谢今与低下头拨弄着桌上的摆件，声音缓了下来，没了刚才的笑意，他轻轻地对着电话那头说话：“哥给你转五千，多的你自己买点衣服知道吗？再过不久就要降温了，你一个人在学校不得好好照顾自己啊？”
应重弦垂下的头微微抬了起来，向他道谢：“谢谢你今与哥。”
叮嘱完的谢今与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样子，毕竟应重弦跟他要钱他真的挺高兴的，还以为应重弦终于敞开心扉了。
他刚想说点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亲兄弟之间道什么谢之类的话，结果就又听见应重弦说的下一句话。
“钱我会还的。”
谢今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他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教些什么，结果对面的人紧跟着又飞快地朝他说了一声谢谢和再见，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看着显示被挂断的电话，谢今与无奈地笑了笑，随后又力竭似的瘫倒在了自己的真皮座椅上。
“怎么样才能让你心安理得地接受呢？我们是家人啊。”
挂断电话后，应重弦在电话里活跃的语气也紧跟着消失了。
他沉默背地靠着墙，一点一点的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空旷的走廊上只有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只剩单影。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