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孤身救人力 ...
-
次日清晨,两人出了城,在蔡府东边巷口寻着一个茶摊。
摊子不大,几张歪歪斜斜的桌椅,撑着一块旧布棚。卖茶的老汉正烧水,见二人来,招呼一声,端了两碗粗茶过来。茶汤浑黄,漂着几片碎叶,入口苦涩。
两人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面朝巷口,正对着蔡府大门。
顾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正要说话,忽见巷口一个人影闪过。青衫长袍,腰悬长剑,脚步匆匆,径自往蔡府大门走去。
两人同时一怔。
那人侧过脸来,与门房说了句什么,侧身进了门。虽是远远一瞥,那眉眼,那身形,却再清楚不过。易平之。
李沅蘅别过头去,端起茶碗,遮住了半张脸。顾安抬起袖子挡在面前,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蔡府大门。
门已关了。
顾安慢慢放下袖子,低声道:“难怪墨姑娘被蔡转运使捉了,原来是这老不死的搞鬼。”
李沅蘅摇了摇头,茶碗仍端在嘴边。
茶摊上人声嘈嘈切切,远处有驴叫了一声,又静了下去。
李沅蘅搁下茶碗,道:“太险了。易平之也在,一步错了便满盘皆输。”
顾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淡淡道:“那便杀出去。”
李沅蘅瞧着她,半晌不语。“你说杀便杀?”
顾安放下茶碗。“不然呢?”
李沅蘅没有答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蔡府里里外外多少人?”
“三十来个护院,七八个家丁,加上管事仆役,不到五十。官兵不知多少。”
“不知多少?”李沅蘅道,“咱们两个?”
“不是两个。”顾安道,“是我一个。”
李沅蘅抬起头,目光如冰。“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顾安“嗯”了一声。
李沅蘅冷笑一声,道:“埋在哪?”
“随便埋。”顾安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是秦少英送的茶叶,在两人碗中各捻了几片,道:“成都的贵人也喝不到这个。到了阎王爷面前,也好吹嘘。”
李沅蘅也不看她,端起茶碗,道:“阎王爷未必有那闲工夫。”
日头又高了些,布棚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巷口偶尔有人走过,朝茶摊上望一眼,又匆匆去了。
忽见蔡府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出来。青布衣衫,挎着药箱,正是谷松照。
她出了门,往茶摊这边望了望,见了二人,也不过来,低着头,沿着巷子往东走去。
顾安搁下茶碗,李沅蘅丢了几文钱在桌上,两人跟了上去。
谷松照走得不快不慢,拐了两条巷子,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回头等着二人。
“没人跟着。”她说。
顾安四下望了望。巷子空荡,两侧高墙,墙头几丛野草。
谷松照放下药箱,蹲下身,从箱底摸出一块粗布铺在地上,又取出一截炭笔。
“我画给你们看。”
她的笔稳,线条简单。一边画一边说。“这是大门。前院住着护院,十二个人。”她在布上点了几处,“正厅在这里。后院是蔡转运使的住处。”
笔停在西跨院。“人关在这里。三间房,中间那间锁着,窗子从外面钉死了。我隔着门缝瞧了一眼,里头有人。”
“狗呢?”顾安道。
“拴在西跨院门口。白日不叫。夜里放出来,满院跑。”
“钥匙呢?”
“管事身上挂着。他住前院东厢,夜里每半个时辰去后院查一次夜。”
谷松照画完,直起身,把炭笔收进袖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记在心里。这布不能留。”
顾安盯着布上的图,默记片刻,点了点头。李沅蘅也点了点头。
谷松照将布揉成一团,塞进怀里。
“你们今夜去?”
顾安一怔。
谷松照道:“你们不歇一歇就到茶摊上坐着,不是今夜就是明夜。”
顾安点点头。
谷松照挎起药箱。“我回去了。杨孩儿等我。”
她转身走了。巷口风来,吹起她青布衣角。拐过弯,不见了。
巷口风停了。谷松照的影子早已不见,只剩那棵老槐树,树叶子一动不动。
顾安蹲下身,用手掌抹去地上残留的炭笔痕迹,站起身来,“今晚你不要来。”
李沅蘅正望着巷口,闻言转过头来。
顾安道:“易平之关着墨无鸢,是为了天子剑的剑鞘。他要逼问出来。剑鞘在我这里。”她拍了拍腰间,“若打不过,就拿剑鞘换人。”顿了顿,又道:“你背着寒霜剑。易平之若知道寒霜剑也是天子剑的线索,你来了便是送上去的饵。”
李沅蘅瞧着她,半晌不语。“说完了?”
“说完了。”
“那便走吧。”李沅蘅转过身去,“拿剑鞘换人。换不出来再杀出去。顾大人想得周全。”
顾安不答,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剑鞘。
李沅蘅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脸,“我还没想好把你埋在哪。”
顾安跟了上去。
走出两步,顾安忽然伸手,扣住了李沅蘅的手腕。
李沅蘅一怔,尚未反应过来,顾安已顺手上移,在她臂弯处一按。李沅蘅手臂登时酸软。
“你——”李沅蘅左手挥出。
顾安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她左腕,一带一送。两人近身拆了数招,顾安忽然一掌切在李沅蘅腰侧。李沅蘅身子一僵,便不能动了。
顾安扶住她,低声道:“得罪。”
李沅蘅不语,只盯着她。
顾安不看她,搀着她走出巷口,寻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掌柜见两个女子靠在一起,也不多问,递了钥匙。
顾安扶李沅蘅上楼,推开门,将寒霜剑解下来放在桌案边,又扶着李沅蘅到床上。
李沅蘅仰面躺着,动弹不得,只有一双眼睛能动。
顾安站在床前,垂手片刻,道:“你去了,易平之若认出寒霜剑,便是两条命。我一个人,进可攻,退可换。带着你,反而碍事。”
李沅蘅不答。
顾安又道:“穴道十二个时辰后自解。”
李沅蘅躺在床上,望着房梁。日头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顾安出了客栈,在市肆间走了一转。蒙汗药、短刀、黑布,买齐了应用之物,便投北城一家小客店歇了。
离天黑尚有两个时辰。她将黑布抖开,比了比尺寸,搁在一旁,便和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窗外市声渐稀,日影一寸一寸地移。
顾安在客店和衣躺了许久。窗外梆子敲过三更,又敲过四更,街上的喧闹声才渐渐歇了。她坐起身来,将黑布裹在身上,匕首插进靴筒,蒙汗药揣入怀中,轻轻推开了房门。
外面黑沉沉的,月亮还没有上来。她沿着墙根疾走,穿过几条小巷,蔡府的后墙便出现在了眼前。
墙头的碎瓷片在夜色里泛着幽光。巷子里空无一人,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犬吠,又归于沉寂。
顾安四下望了望,退后两步,纵身跃起,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后院甚阔。正房灯火已灭,东厢犹透微光。她贴墙西行,脚步轻捷。
行不数步,前院方向忽传脚步声。两人,步调整齐,不疾不徐。顾安闪身隐入矮树丛中。
脚步渐近。两名护院各提灯笼,从月洞门那边转了出来。一人道:“后半夜了,还转甚么。”另一人道:“转完这趟便睡。”
灯笼光从顾安头顶扫过,又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安从树后闪出,径往西走。
月洞门在前。方欲迈步,暗处忽起呜呜之声,低沉的,似从地底涌上来。
顾安立定,缓缓蹲下,从怀中取出肉来。药粉已在其中。她将肉置于地上,轻轻向前一推。
那狗不叫了。黑暗中只闻嗅鼻之声,窸窸窣窣,近在咫尺。顾安屏息不动。
咀嚼声起,极轻。片刻之后,一声闷哼,便没了声息。
顾安又等了片刻,方起身跨过月洞门。
西跨院更暗。三间矮房一字排开,门窗都是黑的。中间那间门上挂着一把铁锁,窗以木条钉死。她蹲在窗下,侧耳倾听——里面无声。
正要伸手摸锁,远处又传脚步声。一人,不急不慢,鞋底踏砖,嗒嗒有声。腰间钥匙叮当作响。
顾安缩手,闪身屋后。
脚步声进了西跨院。月光下,一个穿长衫的人影走了过来,提着一盏灯笼,光晕晃晃的。
那人走到中间那间房前,站住了。伸手摸了摸门上的锁,四下望了望,转身要走。
顾安从屋后闪出,一掌切在他腰侧。那人身子一僵,灯笼脱手。顾安伸手接住,轻轻放在地上,另一手扶住了他软倒的身子。
她解下他腰间那串钥匙,试了两把,第三把便打开了铁锁。锁扣咔的一声轻响。
顾安推开门,闪身而入。
门合上,屋里黑了。
顾安站了片刻,等眼睛瞧得见了,才看见墙角稻草堆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抬起头来。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照在墨无鸢脸上。脸上有几道血痕,头发散着。两人对望,都不说话。
顾安蹲下去,看了看她身上的伤。衣衫上有血,脸上有伤,嘴角也破了。她伸手按了按墨无鸢的肩骨、臂骨、肋骨——都好好的。
墨无鸢由着她按,一声不吭,只伸出手来,握住了顾安的手腕。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顾安也握了握她的手,便松开了。她扶住墨无鸢的胳膊,把她从稻草堆上搀起来。墨无鸢身子晃了晃,靠在她肩上,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完颜铮也在。”
顾安手臂一紧。“在哪?”
“不知道。”
顾安不再问了。她一手揽着墨无鸢的腰,一手推开门。
门外月光如水。
顾安扶着墨无鸢出了西跨院,穿过月洞门,来到后院。那狗横在地上,早已不动。两人从旁绕过,脚步无声。
后院空空荡荡。正房黑着,东厢也没了灯火。月光洒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无处藏身。
顾安加快脚步。刚走到院中,前院忽然传来人声。几个人在说话,听不真切,随即有人笑了两声。
顾安不停,扶着墨无鸢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只破缸,几捆木柴,一个倒扣的石槽。她把墨无鸢安顿在石槽后面,低声道:“等着。”
墨无鸢抓住她手腕。“你做什么?”
顾安不答,拨开她的手,转身去了。
后院西边一排矮房,像是库房。她贴着墙根一间间摸过去,门都锁着,窗都关着。她从门缝里往里瞧,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转到后院北边。那里有一间小屋,夹在两堵高墙之间,不细看还以为是墙的一部分。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灯光。
顾安蹲在窗下。
屋里有人说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铮儿,”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笑意,“你又不是墨家的人,何必硬撑。”
易平之。
顾安从窗缝里望进去。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突突地跳。完颜铮绑在一把木椅上,衣衫破烂,浑身是血,头垂着。易平之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烧红的铁钎,在他眼前慢慢晃着。
易平之叹了口气,“顾安那丫头,拿了剑鞘也未必保得住”,顿了顿,“你便把信写了罢。”
他将铁钎又靠近了些。热气扑在完颜铮脸上,他微微一颤,睁开了眼睛。
目光散乱,在屋里扫了一圈。
忽然,他看见了窗缝里顾安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定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顾安屏住呼吸。
完颜铮只看了她一瞬,便移开了目光。他垂下头,像是又昏了过去,喉结却微微滚动了一下。
易平之没有察觉。他转过身,将铁钎插回火盆,拿起桌上的一把短刀,在灯下瞧了瞧刀锋。
“铮儿,你只需写信让顾安来,又不让你做别的什么。”
完颜铮不答。
易平之摇了摇头,走近两步。
顾安的手慢慢摸上了腰间的笛子,手紧了紧,片刻又垂了下去。
顾安蹲在窗下,转身便请步离开了。
后院墙角,墨无鸢靠在石槽后面,见了她,抬起头来。顾安扶住她胳膊,低声道:“走。”
“完颜铮呢?”
“伤太重。易平之也在。救出来,走不远。”
墨无鸢不再问了。两人贴着墙根,往南走去。
到了墙根。顾安刚要蹲下,身后忽然一声低吼。
那狗醒了。
叫声在夜里炸开,又响又急。前院顿时人声四起,脚步杂沓,往这边涌来。
顾安回过头,月光下脸色苍白。“我来挡他们。”她低声道,“你去逍遥谷。”
墨无鸢一怔。
“走!”
顾安推了她一把,已转过身去,笛铁已在手中。
墨无鸢咬了咬牙,踩上墙头,翻了过去。
顾安站在巷子里,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笛子在手中转动,越来越快。
顾安刚把墨无鸢送上墙头,身后已是一片嘈杂。
后门大开,灯笼火把涌了出来,照得巷子通亮。当先一人青衫长剑,正是易平之。他身旁站着一个锦衣老者,面白无须,蔡转运使。
“顾姑娘。”易平之笑道,“既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顾安不答,左手短刀,右手铁笛。
易平之一挥手。十余名护院拔刀涌上。
当先一人举刀便砍。顾安侧身避开,短刀格开来刃,铁笛顺势戳出,正中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仰面便倒。第二名护院从右侧挥刀横斩,顾安矮身一缩,刀锋从头顶掠过,她铁笛往上一挑,击中那人手腕,钢刀脱手飞上半空。短刀跟上,在那人腿上划了一道,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第三人挺刀直刺,来势甚急。顾安不退反进,左手短刀一拨,荡开来刀,右手铁笛已到了那人面门前。一声脆响,鼻骨碎裂,鲜血四溅,那人双手捂脸,踉跄后退。
第四人、第五人齐上。顾安左刀右笛,一守一攻。短刀护住身前,铁笛专取要害。第四人被铁笛点中咽喉,登时气绝。第五人吓得转身要跑,顾安赶上一步,短刀划在他后腿上,那人扑倒在地。
余人稍一迟疑,顾安已抢入人丛。铁笛横扫,短刀直刺,又倒了三人。一名护院从后偷袭,一刀砍在她左肩上。鲜血涌出,短刀险些脱手。顾安哼也不哼,转身铁笛反手抽出,正中那人面门。
又一人挥刀砍来,顾安不闪不避,左手短刀迎了上去。两刀相交,铮的一声,那人钢刀断为两截。顾安铁笛已抵在他喉间,轻轻一送,那人软倒在地。
转眼间,十余名护院倒了大半。余下四五人远远围着,不敢上前。
易平之皱了皱眉,拔剑出鞘。
便在此时,巷口忽然马蹄声急。数十骑涌入,当先一人身着官服,正是成都府提点刑狱司赵伯衡。他身旁一人,白衣如雪,秦少英。
“蔡大人。”赵伯衡翻身下马,“下官奉旨查案,得罪了。”
蔡转运使脸色大变。赵伯衡一挥手,数十名官兵拔刀出鞘,直扑蔡府护院。刀光闪烁,喊杀声起,顷刻之间,余下的护院和仆从侍卫倒了一地。
“把府里所有人带出来。”赵伯衡道。
官兵涌入府中。不多时,蔡府上下老小数十人被押了出来,跪了一地。
秦少英拔剑出鞘。剑光一闪,蔡转运使的人头落地。剑不停挥,蔡崇应声而倒。蔡夫人尖叫声中,秦少英剑已刺入她胸口。幼子、仆妇、管家、婢女——一剑一个,血溅三尺。秦少英白衣上溅满了血,神色自若,收剑入鞘,退到一旁。
赵伯衡展开文书,朗声道:“蔡文炳,勾结北戎,私通敌国,罪在不赦。今已伏诛,家产充公。”
顾安心头一震,忽然明白了。
她转头看向秦少英。秦少英正看着她,目光平静。
“拿下这两个北戎奸细。”赵伯衡指着顾安和易平之。
官兵涌上前来。
顾安不等他们合围,纵身直扑秦少英。
秦少英右手按上剑柄,作势拔剑,却慢了一瞬。顾安左手短刀已架住他手臂,右手铁笛抵在他喉间。
“别动。”
秦少英身子一僵,手中长剑拔出一半,便停住了。
官兵们一怔,都停住了脚步。
顾安推着他,一步步往后退。秦少英踉跄两步,身子微微一侧,像是被推得站不稳,恰好挡在顾安与赵伯衡之间。他的嘴唇几乎不动,吐出两个字,极轻极快,只有顾安听见。
“快走。”
顾安一怔。秦少英已大声道:“都别过来!让她走!”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演得天衣无缝。
“把完颜铮带出来。”顾安道。
易平之转身往后院跑去。片刻之间,扛着浑身是血的完颜铮跑了回来。
“让开。”顾安推着秦少英,一步步往巷口走去。易平之扛着完颜铮,护在她身侧。
官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上前。赵伯衡脸色铁青,正要开口,秦少英忽然道:“让开。”
官兵们让开一条路。
顾安推着秦少英,出了巷口,转入一条暗弄。走出数十步,她才松开手,收了铁笛,沉声道:“秦少英,你算计我就罢了。若是今日李沅蘅也在场,你当如何收手。”
秦少英整了整衣领,也不回头,只淡淡道:“不是不在么。”
说罢转身,往蔡府的方向去了。
顾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易平之扛着完颜铮,已在前头催她:“走。”
三人没入黑暗之中。身后,蔡府的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三人摸黑走了半个时辰,寻到一处废弃的砖窑。易平之将完颜铮放在草堆上,退到洞口坐下。顾安坐在最深处,短刀搁在膝上。月光从窑洞的破口照进来,落在完颜铮脸上。他的左眼窝塌陷下去,眼珠已不见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凹坑,周围结着黑紫色的血痂。那伤口不是刀伤,是被人用铁钎之类的东西剜去的。
顾安心头一紧,握紧了笛子。
“你打算怎么办?”易平之道。
“养伤。”
“然后呢?”
顾安不答。
易平之冷笑一声。“他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有一半是你的功劳。”
顾安手指收紧了刀柄,沉声道:“你倒是好说,完颜铮的眼睛是你伤的。如今我来了,你便要如何?”
便在此时,洞口一个人影跌了进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李沅蘅。衣裳散乱,额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
顾安怔住了。“你——”
“穴道冲开了。”李沅蘅哑声道。
易平之的目光落在李沅蘅背上的寒霜剑。“寒霜剑。”他慢慢站起身来,“果然在你手里。”
李沅蘅手按剑柄。
易平之拔剑出鞘,剑光一闪,直取李沅蘅。顾安抢上一步,短刀架开这一剑。易平之剑锋一转,刺向顾安胸口,顾安侧身避开,铁笛跟着递出,点向他咽喉。易平之头一偏,避开铁笛,长剑顺势下劈,顾安短刀横架,铮的一声,火花四溅。
三招过去,顾安已觉丹田空虚,左肩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易平之不容她喘息,剑招连绵递出,一剑快似一剑。顾安左支右绌,步步后退。
李沅蘅拔剑加入。寒霜剑出鞘,剑光如雪,刺向易平之后心。易平之回剑挡开,李沅蘅手腕一麻,倒退两步。她强行冲开穴道,经脉受损,剑法虽在,力道已大不如前。
易平之一剑震开顾安的铁笛,反手一掌拍在她胸口。顾安倒退数步,撞在墙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李沅蘅抢上来救,易平之剑锋一转,挑飞了她手中长剑,剑尖抵在她喉间。
“别动。”
李沅蘅不动了。
易平之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李沅蘅。“两个人都受了伤,还跟我动手?”
顾安擦去嘴角的血,哑声笑道:“你杀了我们,剑鞘和寒霜剑都在你手里。可然后呢?”
她撑着笛子,慢慢站起身来。
“听风阁的木长老,与我是什么交情,你不是不知道。我死在你手里,她会放过你?”
易平之不答,眉头微蹙。
“今年南北和谈,二皇子亲自出的面。谈了什么,怎么谈的,外人谁也不知道。你要杀我,也得看着北戎的面子。”顾安看着他,“你拿着剑鞘去投二皇子,二皇子收你,是因为你有用。可木长老要杀你,二皇子拦得住?他犯得着为一个你,去得罪听风阁?”
易平之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杀了我,得罪的是听风阁,是木长老。你不杀我,拿着剑鞘去投二皇子,该得的照样得。”顾安将剑鞘取出来,在手中转了一转,“你自己掂量。”
易平之看着她手中的剑鞘,沉默片刻,伸出手来。
顾安将剑鞘抛了过去。易平之接住,收入怀中,收剑入鞘,转身便走。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顾安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李沅蘅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顾安闭上眼睛,低声道:“你来得真是时候。”
李沅蘅道:“你又烧起来了。”
顾安不答,过了片刻,道:“不妨事。你先去看看完颜铮。”
说罢坐起身来,闭目运功。月光照在她脸上,额上渐渐渗出汗来。
李沅蘅走到草堆前,蹲下身,借着月光看了完颜铮一眼。左眼窝塌陷下去,黑洞洞的,血痂结了厚厚一层。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极弱,若有若无。
她回过头。“他伤得很重。”
顾安撑着墙站起来,身子晃了一晃,扶住墙才站稳。她走到完颜铮身边,低头看了看。“你们马上走。去逍遥谷。”
“你呢?”
“我等天亮。分开走,目标小。”
李沅蘅看着她,未答。顾安将在今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部告知了李沅蘅,李沅蘅还欲说什么,顾安便开了口。“你带他走,秦少英故意撇开了衡山派,你不要自投罗网。”
李沅蘅咬了咬嘴唇,不再说什么,弯腰将完颜铮的胳膊搭在肩上,扶了起来。完颜铮闷哼一声,头垂了下去。
她走到窑洞口,停了一停,没有回头。“你自己小心。”
说罢便没入了夜色。
顾安靠着墙坐下,闭目运功。丹田中空空荡荡,真气若有若无。额上汗越聚越多,顺着鬓角往下淌。她咬紧牙关,又运了一口气,胸口一阵剧痛,险些咳出声来。
天亮之前,她出了砖窑。
街上已有行人。顾安低着头,沿墙根疾走。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滴,她将手臂夹紧,不让血迹落在地上。
刚拐进一条横街,一个青衫少年迎面走来,擦肩而过时低声道:“走南门。守卫少。”
顾安脚步不停,径往南门走去。
南门冷清。守城士兵四五个,靠在墙边打盹。顾安混在一个挑菜老农身后,往城门走去。
“站住。”
一个士兵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你是做什么的?”
顾安不答,手已按上短刀。
另一个士兵站起身来,去拿长枪。顾安不等他拿到,短刀已出鞘,一刀划在他腕上。长枪落地,那人惨叫一声。第一个士兵拔刀砍来,顾安侧身避开,铁笛戳出,正中胸口,那人仰面便倒。
余下三个一拥而上。顾安左刀右笛,三招又倒了两个。最后一个转身要跑,顾安赶上一脚,踹在膝弯,那人扑倒在地。
顾安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左肩的血已流到了手背,短刀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扶着墙站了片刻,才缓过来。
她牵过一匹马,翻身上去。上马时手臂一软,险些滑下来,咬着牙又爬了上去。
朝南疾驰而去。晨风迎面扑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身后,城门越来越远。顾安伏在马背上,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的风声渐渐远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马不知跑了多久,顾安伏在背上,渐渐失了知觉。眼前的山路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水。她想抓紧缰绳,手指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身子忽然一轻,整个人从马背上滚了下去。落地的闷响惊起了林中的几只鸟鸦。她趴在地上,脸贴着湿凉的泥土,一动不动。
再醒来时,阳光刺眼。耳边有淙淙水声,那马正低着头在溪边喝水。她撑着爬过去,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凉得激人,人便清醒了些。
她坐在溪边喘了几口气,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那马转过头来,用鼻子拱她的手。
“带我去找她。”她哑着嗓子道。
也不知马听懂了没有。她扶着树站起来,又爬上了马背。
此后时昏时醒。有时睁眼,看见两旁的树在往后走;有时闭眼,耳边只剩马蹄声,得得得的,一下一下。昏过去时什么都不知道,醒过来时还伏在马背上,手还抓着缰绳。
日头从东移到西,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终于,马停了。
顾安抬起头,前面是一片谷地,两山夹峙,中间一条小路,路旁长满了野竹子。逍遥谷。
她翻身下马,脚一落地,腿便软了,扶着马背站了片刻,才一步一步往谷里走去。那马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顾安走进谷口,脚步已踉跄了。
墨无鸢先从树后转了出来,脸色苍白,身上缠着布条。李沅蘅跟在她身后,衣裳上尽是血污。谷松照抱着杨孩儿,站在不远处。
三个人都瞧着她。
顾安站住了,目光从墨无鸢脸上扫过,又看了李沅蘅一眼,便移开了。
墨无鸢上前扶住她胳膊。“你伤了。”
“剑鞘丢了。”顾安张了张嘴,颤声道,“对不住。”
话未说完,身子往前一栽,倒在墨无鸢怀里。
墨无鸢抱住她,低头看时,顾安已闭上了眼,脸上全是汗,烫得怕人。墨无鸢咬了咬牙,将她抱紧了些。谷松照走过来,伸手探了探顾安的额头。“烧得厉害。先扶进去。”
墨无鸢点了点头,将顾安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她往谷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