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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你长得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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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故事结束的时候,人们总会不由自主想到它的开始。
“要说这当朝的传奇人物,那一定非谢怀瑾、谢相莫属!将门之后,谥号文正,紫金十年,西弥平,北戎灭,料终局于事发之先,扶江山于风雨飘摇,一手抚养当今陛下和定远将军长大,位居当朝凌烟阁文臣之首,配享太庙,只是可惜呀,谢相身体不好,年纪轻轻,英年早逝,痛惜!痛惜!”一江南小城的瓦舍里,说书人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将醒目拍的震天响。
“诶!掌柜的,你别卖关子了呀!你不是说会想到开始吗?这谢相的开始是什么样的呀?”
“诶~这位看官别急呀!这不马上就讲到了么,要说这故事的开始呀,那肯定离不开另一个人,嘿嘿!”
“谁呀?谁呀”
“我知道!是凌烟阁武将之首,同样配享太庙的镇国将军蔺长风!”
“对喽!要说这故事的开始呀,还是要从......”
众人的目光都被台上之人吸引走了,无人注意,在人群边缘,两道欣长地身影正在默默听着说书人讲述。
虽然已过而立,但是岁月好像并未在两人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反而更添几分成熟地韵味。
“这人说的不错,当一个故事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们总会不由自主想到它的开始,你还记得我们的开始吗?”闻言,青衣男子打趣似得对身边的蓝杉男子问道。
蓝杉男子看向身侧之人,温柔一笑,熟练地牵起他的手:“我怎会忘记。”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之人的眼睛,认真地说:“你长得真的好看,怀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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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有点玩脱了。”
谢怀瑾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匕首。
北境的风远比探报中写得更加凛冽,每吸一口气,都像有细密的针在往肺腑里扎,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背靠枯树喘息,喉间泛起熟悉的铁锈味。
这些年,为了维持病弱的假象,他常年服毒控制脉象,连太医院那几位老太医都深信不疑,却没想到,这毒在极寒的北境会发作得如此猛烈。
他真是低估了这鬼地方。
不,或许是从一开始,他就低估了朝中那些人不想他走到谈判桌前的心。
半个月前,一纸北戎国书震动中都。
北戎可汗指名要谢家后人主持和谈,这些年两国小摩擦不断,可这种要求,还真真是头一遭。
满朝哗然,谁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
世人皆以为,谢氏遗孤常年避世修禅,佛塔青灯,于经文相伴,定不会理会这差事。
可谢怀瑾却接了。
十六年了,自父兄殁于北境,谢家军三万忠骨埋雪原,他等了整整十六年。
他怎么可能不去,哪怕明知此行有诈……
只是他没料到,这些人这么心急,刚出中都三天,刺杀便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本想借这场百年不遇的暴雪搅浑池水,钓出幕后那条大鱼,如今看来……
鱼还没咬钩,鱼饵倒快被啃干净了。
“嗖——”
一道破空声撕破雪地的宁静。
谢怀瑾猛地侧身,袖箭擦着脸颊飞过,带着一绺青丝,一起钉在了身后树干上。
他缓缓抬眼。
只见两个黑衣人踏雪而来,全身上下裹得只剩眼睛,一言不发,脚步却极稳,一看就是专业的杀手。
没有再犹豫,谢怀瑾探入腰间暗袋,拿出最后一枚朱红药丸吞下,随即扶着树干站直,握紧匕首,紧盯着眼前之人。
未等来人反应,谢怀瑾率先动了。
匕首直奔当先那人咽喉,来人显然没料到,眼前这病秧子竟然还敢抢先出手,仓促间拔刀格挡,偏了半寸,匕首划破了他蒙面的黑布。
谢怀瑾一击不中,却不退反进。
硬生生撞向对方刀口,肩胛一凉,白色的大氅瞬间洇出一片鲜红。
他的手下动作却没有半分犹豫,借着前冲的力道,直接将匕首送进了对方的咽喉。
“噗呲”
温热的血喷在脸上,糊了一片,带着铁锈的腥气。
未等他去擦,另一人已逼至身前,那人似是有所顾忌,未下死手,竟也让谢怀瑾接下了几招。
眼看自己不敌,谢怀瑾想要故技重施,作势将匕首往前一掷,黑衣人下意识一记重踹,想要与他拉开距离,却正中谢怀瑾的下怀,他没有反抗,顺着那股力道往后一跃。
脚下是空的。
他坠入了悬崖。
风声灌耳,天旋地转,坠落的瞬间,他蜷身抱头,用尽最后力气调整姿势。
“碰!”
整个人砸进雪里,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右腿传来清晰的骨裂声,肩伤处的血涌得更凶了。
但,积雪很深,他赌对了!
谢怀瑾躺在雪坑里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头顶是被晚霞染成金红的天空,美得不太真实。
突然,谢怀瑾浑身一僵,有脚步声在慢慢靠近……
他快速躺好,屏住呼吸,手指在雪地里摸索,匕首没了,他只摸到了几根枯树枝,只能下意识攥紧。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雪的声音很轻,不像杀手那样沉稳有力,倒像是……
突然,有什么遮住了光,来人蹲下身来打量他,几乎鼻尖碰鼻尖,温热的呼吸喷在脸上,带着山野间的松木气息。
“活的?”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声音的主人试探性地戳了戳他。
谢怀瑾装作刚醒的样子缓缓睁开了眼,逆着光,让他有些看不清眉眼,但是从一身装扮来看,应该不是追来的杀手,看来他运气还不算太差。
应该是这深山里的猎户?
“你长得……”那人观察了一下谢怀瑾,顿了顿道,“好像画里走出来的”。
“不过...你好像要死了诶”,那人语气带着点惋惜。
“我救你怎么样?”见他不回答,那人思考了一下继续开口道,“你这么好看,死了可惜了,救活了,你给我作伴。”
谢怀瑾刚想回应,一口鲜血就从他嘴里溢出。
“咳咳...咳咳...”,刚刚的坠落肯定是带来了不小的内伤,要不是他提前服下了解毒丸,估计都支撑不到现在。
“好...”,缓了好一阵,谢怀瑾才憋出这一个字,无论这少年是单纯还是别有用心,此刻的他别无选择。
少年得到肯定答复,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他力气大得惊人,一把将谢怀瑾从雪坑里捞起来,扛麻袋似的甩到了肩上。
谢怀瑾:“……”
就是这姿势,怎么感觉和背野猪没什么区别呢……
谢怀瑾撑不住晕倒前忍不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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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
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柴火爆裂发出的噼啪声。
不是牢房。
木屋,兽皮,药草香。
看来他晕过去之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谢怀瑾撑起身,打量着四周,一个少年正低头捣药,颈间的银色链子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地,许是觉得碍事,他便一把将项链塞回衣领内。
火光跳动处,谢怀瑾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十七八岁的年纪,肤色是常年在户外晒出的麦色,眉毛很浓,头发微卷。和中都那些贵族子弟不同,他整个人身上带着山野间特有的生命力。
“你醒啦!”少年抬头,眼睛亮得惊人,“看来老头儿的药方还真管用。”
话音刚落,他便坐过来,唰地一把掀开谢怀瑾的衣襟。
“做什么?”谢怀瑾下意识去挡,声音带着失血后的沙哑。
“换药。”少年拨开他的手,一把将药摁在他被刺穿的肩膀上。
“嘶!” 动作粗鲁,令谢怀瑾这种常年忍痛的人也忍不住一呲牙。
少年头也不抬,利落地包好伤口,“好啦!你命还真大,我见过羚羊从那上边摔下来,都是一块一块的,你竟然只断了一条腿”
“.......”
说完他自顾自坐下,抓起一只炉上烤的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咕噜~”
谢怀瑾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
他面上微热,算起来,从被追杀起已经快一天一夜,他水米未进,确实饿极了。
少年听见动静,瞥了他一眼,从炉边端起一碗还温着的杂粮粥递过来:“喏。老头子说过,受伤的人得吃这个。”
谢怀瑾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粥,又看看少年手里油光发亮的鸡腿。
“……多谢。”
他接过陶碗,打量了一圈,看见屋里也不像有餐具的样子,只能默默伸出手,捧起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吸溜着。
粥熬得绵软,带着谷物的清香,暖流入腹,总算让他冰冷的手脚有了点知觉。
刚放下碗,少年又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看。
“我果然没看错。”他语气满足,像猎人终于捕获了心心念念的猎物,“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谢怀瑾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不知该如何接话。
“……过奖。”
屋内被炉火烘得暖洋洋的,失血后的困倦如潮水涌上,但谢怀瑾不敢睡。
中都形势未明,追杀者是否还在附近?这少年究竟是何来历?太多疑问悬在心头。
他只能强打精神,状似随意地开口:“还未请教郎君姓名。在下姓谢,名怀瑾,今日救命之恩,他日必当……”
“我没名字。”少年打断他,语气稀松平常,“师父叫我二郎,山下村子的人叫我狼二,随你怎么叫。”
狼二。
谢怀瑾默念一遍,又问:“此处是?”
“白水村,我是这山上的猎户。”狼二啃完鸡腿,随手把骨头扔进火堆,“我们这儿偏,地图上估计找不着。”
谢怀瑾心下了然。
边境之地,这样的村子其实并不少。榷场开后,流民、逃兵、商队之人汇聚成村,三五年便换一茬,不在籍册和版图上,倒也是常事,如今倒是阴差阳错,给了他喘息之机。
夜色渐深。
谢怀瑾坐在榻上,和床边的狼二,大眼瞪小眼......
“咳...”最终还是谢怀瑾受不了这份诡异的安静,先开口道:“那个...我不太习惯同别人同榻”。
“可是这里就一张床”,狼二理智气壮的回他。
好像是哦,在别人地盘将人赶下床是不太好,谢怀瑾想了想就要起身,却被一只大手按了回去。
“去哪?”
“我来打地铺”
“不行,我好不容易才救回来,你睡地上万一着凉死了,我岂不是白忙活了?”
得...又转回来了…
两人对视。
狼二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别想”三个大字。
半晌,还是谢怀瑾先败下阵来。
“……那就得罪了。”
他默默往榻里挪了挪,空出大半位置,狼二毫不客气地躺上来,瞬间占满了剩余空间。
榻很小,两个成年男子并排躺着,几乎是肩挨肩。谢怀瑾浑身僵硬,听见身侧少年均匀的呼吸声,和炉火噼啪的轻响。
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与人同榻而眠。
次日,屋外的雪越下越紧,几乎叫人出不去屋。
狼二从屋外取来柴火,加入炉子中,抖了抖身上的雪,继续和谢怀瑾大眼瞪小眼。
自从昨天捡了谢怀瑾以来,只要没事干,狼二总喜欢盯着他看,被这么直白的盯着,是个人都会觉得有点诡异的,谢怀瑾也不例外。
“咳”,他开口打破这尴尬的画面,“那个...要不我帮你做点什么?”
“做什么?”狼二疑惑的看向他,对哦,自从昨天回来,洗衣做饭治伤,狼二一手全包了,如今大雪封山,谢怀瑾就是想帮忙,好像也没什么好干的。
谢怀瑾目光落在窗沿上摆着的几个歪歪扭扭的木雕,其中一个勉强能看出是兔子形状。
“你雕的?”他指了指,“手艺……挺别致的,这个兔…”
“是吧!”狼二顿时来劲,拿起那个木雕得意道,“这狼我雕了三天呢!像不像?”
谢怀瑾:“……狼?”
他凑近细看,那木雕耳朵圆短,尾巴一坨,怎么也和狼扯不上关系。
“我帮你雕一个吧。”他忽然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与其大眼瞪小眼,不如找点事做。
狼二眼睛一亮:“真的?”
“咚!”
片刻后,狼二从屋外扛进来一根足有腰粗的圆木,往地上一杵,震得屋顶簌簌落灰。
谢怀瑾看着那足够当房梁的木头,陷入沉默。
狼二见他不动,恍然大悟,抄起墙角的柴刀,“哐哐”几下劈开木头,从里头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芯,献宝似的递过来:“给!雕个大的!”
谢怀瑾看着手里纹理细腻的木块,又看了看地上七零八落的“边角料”,忽然明白狼二那些奇形怪状的柴火是从哪儿来的了。
他摇头失笑,接过狼二递过来的刻刀,手腕轻转,木屑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
狼二蹲在旁边,托着腮看得目不转睛。阳光照进屋子里,谢怀瑾垂眸时,长睫在眼睑上投出浅淡阴影,显得格外清晰。
“你真好看。”狼二第不知多少次感叹。
谢怀瑾手一顿,没接话,只将刻刀换个角度,继续雕琢。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刀尖划过木头的沙沙声,和炉火温柔的噼啪声。
窗外大雪纷飞,将这间山中小屋隔绝成世外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谢怀瑾目光无意中扫过狼二颈间,那根链子不知何时又从衣领滑了出来,末端坠着一块金属铭牌,牌上刻着字。
虽然磨损严重,但谢怀瑾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徽记,他瞳孔骤缩,手中刻刀“当啷”掉在地上。
“怎么了?”狼二疑惑抬头。
谢怀瑾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盯着那块铭牌,声音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狼二摸着项链道:“这个吗?老头子留给我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耶!开文第一章!留个纪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