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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和谈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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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雪霁天晴。
谢怀瑾一身绯红官服,携使团等候在城门外,衣袂连着发丝一同,在北境的寒风中翻飞,面容清秀,眉目低垂,远远望去,倒真像个不问世事、只会诵经礼佛的病弱公子。
不多时,就听到一串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礼官高喝:“北戎使团到——”
一队骑兵踏雪而来,在距离使团二十步外齐刷刷勒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多余。
为首之人正是北戎王子耶律宏,是今岁南下大军的主将,也是这次和谈的北戎代表。
“谢小侯爷久等,本王来迟了。” 耶律宏翻身下马,右手抵胸,依北戎礼微微躬身,一口流利的汉话,竟然毫无口音,通身做派和中都的世家公子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谢怀瑾目光在耶律宏身后那队亲卫身上扫过,虽然未着铠甲,但无论是令行禁止的军纪,还是腰间齐配的银色弯刀,都不难看出这是一队精锐,莫说在素来以悍勇不羁著称的北戎,便是在大邺皇城也实属罕见。
如此精锐,却拿来打攻城这种损兵折将的硬仗……看来这位“前太子”,在北戎的日子,也未必好过。
“王子言重。”谢怀瑾微微颔首,依中原礼拱手还礼,语气温和道,“今日天寒风大,王子远道而来辛苦了。”
“辛苦?”耶律宏哈哈一笑,拍了拍身上零星散落的雪花道,“这点风雪算什么,我们北戎人,生来就是在风雪里滚的”。
耶律宏也不见外,啪的一掌就拍在谢怀瑾的肩膀上,继续说道:“倒是小侯爷这身子骨,可别站太久了,回头风一吹病倒了,小王可担不起这罪过。”
这一掌看似随意,实则力道不轻,谢怀瑾只觉得气血上涌,刚刚用药压制下去的伤势,在这一掌后,竟然隐约有些复发的迹象。
借着拢大氅的动作稳了稳身形,谢怀瑾回道:“王子说笑了,城中驿馆已备好炭火茶汤,王子与诸位可先移步休整,待双方文书核对无误,便可择吉时开谈。”
“哈哈,就听谢小侯爷安排”,耶律宏从善如流,并未戳破谢怀瑾的异常,只是收回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见谢怀瑾乘车而来,耶律宏也就没再骑马,两人并肩踏雪而行,刚刚落地的积雪踩在脚下发出细微声响,两人顶着寒风一通闲扯,谁也不先步入主题,毕竟自古谈判,向来是谁先着急,谁被拿捏。
“听闻北戎王帐近来不太平,新可汗上位忙着震慑周边诸部,还有时间点名要谢某前来和谈,王子一边要管着旧部,一边还要忙着应付新可汗,想来身上担子不轻吧”,半晌,还是谢怀瑾装作关心先开口道。
耶律宏侧目,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王帐点名要谢怀瑾为使,这指令来得突然,就连他也是事后才知晓的,谢怀瑾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了解清楚此中关窍,不是在王帐有人,就是常年关注着北戎王廷的动态,但无论是哪个,都足以证明这位传说中病弱闲散的谢小侯爷,绝非传言中的那般一心礼佛,不理俗世。
“小侯爷身在中都,对我北戎家事倒是了解的清楚,”耶律宏爽朗一笑回应道,“看来为了这次出使没少下功夫呀,贵国陛下要是知道小侯爷如此重视此次差事,想来定然很是欣慰”。
“随口一说罢了”,谢怀瑾像是没听懂耶律宏言语间的威胁,语气平淡道,“只是觉得今年北地的雪来得如此地早,未及草木黄透,便这样漫天纷纷,虽说对于北地而言并非什么好事,但是对于某些孤狼来说,却也未必就是坏消息吧……”
耶律宏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谢怀瑾这话其实已经算是直白了,叔父上位,他作为北戎前“太子”,这些年日子确实不好过,拼劲全力,也才将将养了狼卫这么一支精锐,要不是被逼得没办法,他绝不会领着他们来打这损兵折将的攻城战。对他来说,这场因早到的雪而不得已开启的和谈,在很大程度上,绝对算得上好消息。
虽然他知道这事瞒不住,但能如此轻易地被只见过一面的谢怀瑾看出,也是有些出乎耶律宏的预料。于是他话锋一转,不甘示弱地回击道:“小侯爷这话倒是让小王想起了一句中都俗话,‘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王帐的考量,小王不敢揣测,倒是小侯爷,谢家军忠勇,小王这些年也是略有耳闻的,当年野狐岭一战,虽然未曾亲自参与,但是如今观小侯爷风姿,也是能领略一二的”。
说罢,他看谢怀瑾脸色无异,便继续道:“按理说如此人才定要好好保护,如今贵国陛下竟能答应王帐,在这大冷的天,派您这位…遗孤,来与昔日对手坐在一起,握手言和,小侯爷这份苦心与勇气,才真真是让小王佩服呀!”
寒风骤然一紧,卷起雪沫扑打在两人的衣袍上。
谢怀瑾并未停下脚步,甚至没有侧头看耶律宏一眼。他脸色依旧苍白,在漫天素白与绯红官服的映衬下,显得几近透明。那双眼神却清明沉静,不起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些尖锐的话只是略过耳边的冷风罢了。
“陛下圣心烛照,行事只有考量,谢某身为臣子,理应奉命行事,以国事为先”。
说罢,他顿了顿,缓缓转头看向耶律宏继续道,“至于谢某自己,若是没有几分勇气,面对刀俎,岂不是只能任人鱼肉,又何谈将来呢?”
“王子常年征战,统辖一部之人,想必其中道理,比谢某更加了解。”
耶律宏脸上的笑容淡去,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面前瘦弱地仿佛一推就倒之人。
半晌,他重新勾起嘴角,这次的笑却多了几分真心。本来,为了不让王帐如愿,来之前他都做好了要多隐忍些的打算,如今看谢怀瑾的反应,王帐想看谢怀瑾失态,而导致和谈破裂,让他继续当马前卒的小九九,算是打不响了。
想到这里,耶律宏心情都好了几分:“小侯爷好气度,小王佩服”。
初次交手,两人平分秋色,谁也没能占到上风。不过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无论是这次的谈判,还是更长远的未来,自己与对方的较量,都远没有结束,这只是刚刚开始罢了。
说话间,驿馆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到了。”谢怀瑾在阶前驻足,语气还是一贯的温和疏离,“驿馆简陋,还望王子海涵,王子这两日稍作休整,待一切齐备,谢某再遣人通知王子。”
“小侯爷安排便是。”耶律宏拱手,并未显示出半分着急,按理说越到冬日,于北戎而言,和谈就越是不利,但是通过刚刚与谢怀瑾一番交谈,耶律宏清楚,和谈的结局必会如他所愿,既然如此,也就不必着急了。
况且此次来怀远镇,除了和谈,他也有些其他事要办,所以什么时间开始,于他而也不算重要。
谢怀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登上早就候在一旁的马车离开。
而另一边的耶律宏未立即进入驿馆,他的目光追随着那辆缓缓驶离的青色马车,自言自语道,“有意思,看来这趟和谈不会太无聊了。”
“阿合,你和这个大邺病秧子还挺谈得来的,一路有说有笑的”,阿合是耶律宏的北戎名字,身旁的副将图鲁凑上来瓮声瓮气地说道,“不过什么狼呀、鱼呀的,你们在说什么呢?是要去打猎吗?带上我行不?”
他听力不错,虽然刚刚离得不算近,风声又大,还是不妨碍他听到了只言片语,但是为了装威严,他一路都没敢开口说话,可给他憋坏了。
“......”
耶律宏转头看向他,有些无语,图鲁他们都是小时候阿布和额吉收养的,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打仗还行,就是一到了要耍心眼儿的时候,就没一个机灵的。
看见耶律宏叹气,图鲁挠了挠头:“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让你们平时多读点书,多读点书,你们就不读,要是哪天在战场上独自对上这个小狐狸,怕是被他卖了都不知道”,耶律宏恨铁不成钢地道。
“啊?这个谢小侯爷不是文官吗?还要上战场吗?”图鲁有些疑惑地问道。
“......”,这是重点吗......
耶律宏有些无语地转头,望向马车消失的街角,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是呀...我为什么觉得自己会和他在战场上相遇呢?”
不知道为何,哪怕谢怀瑾现在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看起来随时会死的病秧子,但耶律宏就是莫名觉得,这个人,未来必然是他的头号劲敌。
“小狐狸,你可要活的久一点,我期待和你战场相遇的那一天....”,说罢,耶律宏转身迈入驿馆大门。
身后的图鲁看了看耶律宏,又看了看街角,疑惑地挠了挠头。
什么呀?这次不是来和谈的吗?怎么又要打仗了?听不懂……这些年,少主说的话是越来越难懂了……不过无论如何,从小到大,只要听阿合的,就准没有错。